九天之上,有名有姓的神仙都会有一处自己的云端幻境,法力愈高强,幻境愈复杂,比如无量佛尊的万重渊,白羽鸿鹄的“天圆地方”。凰女未陨落时,“天圆地方”就如名字一样大如天地,寓意取自“无规矩,不成方圆”,预示着只要是鸿鹄尊者点化之人,必须遵守其订立下的规矩戒律,不可犯,无可逆。
与其他仙家们不同,孟虹流是六界唯一的凡人仙骨,他的云端幻境不是千篇一律的万水千山,丛林秘境,沙漠湖泊,“穷桑地”更像是人世间的一处桃花源。
没有恢弘的幻境门楣,没有明确的入门路径,只有两个幻化出的小童站在云层中,向着众人作揖。
就狐王所知,幻境里一个活物都没有的,除了佛尊檀章外,就只有孟虹流这么干,神仙大多爱热闹,有了自己的地盘后,呼朋引伴,收点小妖灵兽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比如她的狐狸洞里就有百来只小狐狸,还不算那二十房的狐君,凰女的天圆地方就更不用说了,平时有赤一、雀三,逢年过节还有百鸟朝凤,那可是九天之上的奇景,众鸟群舞,鸣声悦耳响彻寰宇,流光溢彩的羽毛如巨洪江海,环绕着整个天圆地方。
孟虹流幻化出的小童没有半点生气,像两个年画娃娃,也是只有凡人才识得的模样,赵翠翠受不了这么荒无虚妄的氛围,她陪着泽翊走过一半的桑径,便找了个理由遁得无影无踪,总之是没什么良心。
繁茂巨大的桑树遮天蔽日,却又从那些树杈间落下了璀璨的光,穷桑地中孟虹流幻化出了九个“太阳”,他说在他被点化之前,人间就是这样的。
幻化的九日像明珠一样高悬着,并不炎热,泽翊终于能够化出人形,拖着巨大的屏尾,摇曳漫步在桑树冠下。
孟虹流并没有催促她。
与泽翊不同,他行走无声,翠色的仙袍和桑叶相得益彰,窄腰叠袖,下摆拖地,像一抹流动的苔藓,蜿蜒阴湿。
孔雀精很是好奇这里是不是真如外界传闻的一般,没有一个活物。
桑径中有零星的侍卫把守,泽翊假装走过去,又突然转过头来,凑近了那侍卫的脸仔细端详。孟虹流冷眼看着她动作,却并不阻止,泽翊越看越觉得对方眉眼熟悉,刚想抬手去摸一摸,结果一阵烟云吹过,这侍卫竟凭空消失了。
泽翊:“……?”
孟虹流慢慢地折起袖子,他冷淡训斥道:“举止轻浮。”
泽翊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调侃他道:“上神真是神力了得,幻化出的侍卫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呢。”
孟虹流不置可否,他到了穷桑地后对待泽翊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变化,远没有在下界那么严苛冷酷。
他的宫闱华丽,有不少幻化出来的仙童,负责每天伺候人,泽翊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殿宇里,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古桑后面也有一处温泉池,孟虹流每日在那里为她洗髓固基。
到了九天之上后,泽翊发现每天的丹丸更是取之不尽,吃之不竭,从一天六颗到了一天十二颗,要不是吃太多真有可能灵气过溢,爆体而亡,孟虹流大概能搞来更多的顶级仙丹。
两人每日只共处三个时辰,其他时候孟虹流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与泽翊见面之前,孟虹流都会沐浴更衣,但泽翊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掌管刑法灾祸的杀神,只要魂魄不灭,哪怕皮肉化灰,血骨成土都能再而复生,不留痕迹。
泽翊想到此,就忍不住心中钝痛,她与孟虹流四目相对,低声问道:“上神不觉得疼么?”
孟虹流盯着她的脸,目光像流连的波纹,他轻轻笑了下,道:“我自飞升以来,蓝焰雨从未停过,灼肉噬骨的痛我早就习惯了。”
泽翊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塞了个丸子,她一边嚼一边哀怨地觑了对方一眼。
孟虹流难得心情不错,竟连话都多了几分:“你飞升在即,我也就这阵子搜刮一番那些老头子的好东西,外头怎么样你都无需理会,专心修炼,之后由我为你护法,助你羽化。”
泽翊眨了眨眼,她有些警铃大作,头痛道:“你不会……闯了大祸吧?”
穷桑地外,翻天覆地,腥风血雨,赵翠翠每天都能听到虹流上神又打劫了哪位上神大仙的丹炉宝库,就连天帝的福禄阁他都没有放过,洗劫了无数仙丹宝器,惹得众神怨声载道,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毕竟斗法斗不过,打架也打不过,天帝甚至派了四大金刚围剿,想将他压于云顶之下,结果孟虹流连衣袂都没缺损一块,比当年那石猴还要难对付。
天帝无法,又迈着老腿爬了一次万重渊的千层阶,结果还被鹤鸟白朝拦在了镜外,别说佛尊了,他连梦貘上神都没见到,只有妙音鸟左右飞出,口吐梵音,似男似女。
天帝跪地请愿,苦不堪言道:“虹流上神不知被哪儿来的小妖迷了心智,不管不顾要逆天道而行,搞得各方仙门鸡飞狗跳,惴惴不安,上神曾被白羽鸿鹄点化戒律,如今凰女陨落,还望尊上替凰女管训,以免上神再犯大错!”
两只妙音鸟面面相觑,沉默半晌才口吐人言道:“天帝既然知道孟虹流是凰女点化之人,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不是外人可干涉置喙的,只要他不犯白羽鸿鹄的戒律,自不会被天道所惩。”
天帝还想说什么,却又被妙音鸟打断,这回鸟音严肃庄重,听起来相当不客气:“白羽鸿鹄虽已不在天圆地方,但梦貘上神乃是她的亚父,亲之哀之,听不得陨落这样的话,孟虹流与凰女的关系之密切,嵇清柏更是爱屋及乌,也听不得其他人说上神的不对,不好,还望天帝今后谨言慎行,多与上神行些方便,莫要上纲上线得来告状,惹得清柏伤心难过,明白了吗?”
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