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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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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人的更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梆一响,因着寂静的夜色,总像是敲在人心上,孟虹流仍旧坐在凤鸾车上,玉鬃悉悉索索,混合着车轮滚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拙燕总忍不住去偷看孟虹流的脸色。

对方却像是没什么所谓,还在看公主先前留在马车上的游记,大概他看的次数太多,孟虹流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拙燕尴尬了一瞬,他握拳轻咳,也不知算不算安慰地道:“其实除了白夏,大食、吐谷也都有送贵客来……只是白夏似乎为和亲之事,胜券在握,特意遣派了太子和将军前来,不过大人已经在盛安为官,又深受公主器重,早与白夏没了关系,想来也无须在意。”

孟虹流竟是笑了笑,他说:“我也没太在意。”他卷着书页,翻过去几篇,又问,“都督府准备何时把人送进宫去?”

拙燕答道:“应该就在中秋宴上,毕竟是团圆的大日子,百家来贺,又有不少贵客在宫中,官家会与圣人一起招待外宾来客,也让从小离家的贵客们能与亲人见面,共赏婵娟。”

宫中的贵客自然是指像孟虹流这类,从小就被送来盛朝的邻国质子们,一年两年,三餐四季,这些质子中不乏有人命已归西,比如六皇子赵章文身边的那一位,听说是在一年前被赵潜深赐死的。

孟虹流记得当日吉祥公主与身边大宫女棉凫隔着屏风说话,公主没说要人命,但也只是轻飘飘的几句,那人最后却还是死了。孟虹流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侍奉公主,遭人嫉妒,闲言碎语传到了圣人耳里,说他在殿前失仪,不知分寸,惊到了贵人,吉祥公主向来护短,自然将那些碎嘴的人惩戒了一番,其中主谋由二殿下赵潜深发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孟虹流不是心软仁慈的性子,更不会同情背后诋毁自己之人,但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夺人生死的权力滋味,他的公主就是那百鸟的凤凰,她永远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他要么拼了性命地爬上去,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要么总有一天,他也会被神女弃之如敝屣。

鸾凤御辇这一阵子专门负责接送孟虹流出入宫中,整个执金吾从上到下都知道孟官长深受吉祥公主的荣宠。

而泽翊已经连续坚持了大半个月每天早起,不是她勤快,而是如果她不早起,孟虹流就会见缝插针地要进来伺候她。

内殿的宫女们现在都知道,孟小郎君虽有了官职在身,但仍旧会每日来伺候公主起早,只是公主不愿意,总赶在他来前头醒,斥他不合规矩,不许入内。泽翊甚至和棉凫商量,想在宫外给孟虹流置办府邸,她就不信住外面他还能每天赶回来,就为与她纠缠这么一刻。

“贵主也太谨慎了。”棉凫笑道,“孟大人对您好,那是应该的,就算有了官职在身,偶尔伺候下贵主也没什么。”

泽翊头痛道:“他和高礼不一样。”一个是真阉人,一个是假去势,想到上次醉酒后的旖旎,泽翊就怕两人哪天干柴烈火,不能自已,最后一个冲动都破了身子,她是不在意,但孟虹流的身份还没坐实,万一他后头回过神来,发现她从头到尾都知晓内情,还欺瞒自己,泽翊可不敢保证孟虹流会不会爱恨交织,杀她泄愤。

露水姻缘过于脆弱,她可不能为了自己一时贪欢,而让孟虹流没能吃够苦头,渡不了这个劫难。

棉凫见她不愿,也不多劝,她一边为公主通发,一边说道:“最近日子特殊,来了不少外邦人,我听说白夏国这次来的还是贵客,前几日在街头遇到了孟大人。”

泽翊原本闭目享受,闻言攸地睁大了眼:“白夏国的人和他见面了?”

棉凫以为她担心,安慰道:“孟大人已有官职在身,对贵主又是忠心不二,就算见了故人也不会影响什么。”

泽翊沉默不语,内心却是百转千回,她其实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让孟虹流到她身边,假装净身,最后又给他官职,就是为的这一天,他能遇到白夏的旧部,听说来的人也是巧,除了两位公主外,居然还有当朝太子和将领。

赵潜深那边事先探过底,说是白夏此次野心不小,一力促成和亲,故派遣来使才如此隆重,要说白夏国这么急着得到大盛的荫蔽结好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有史以来,白夏都是农耕发达,商贸富饶,重文轻武,巫蛊盛行,周边又接壤北疆,草原的狼鹰环伺,经常来犯,白夏打不过,自然会求大盛出兵庇护。

泽翊和孟虹流先前纠缠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白夏国找来的这一天。

棉凫带着众宫女退下后,泽翊便端着盛凤仙花汁的碗放在自己面前,她看了第二口悬铃池水,看完后表情却没有很松快。

虽有心理准备,但要朝着悬铃池水所示的方向去走却不容易,如一切按部就班,既符合逻辑又符合孟虹流渡劫的标准,只是感情一事毕竟是最大变数,不到那一刻,泽翊也无法确定孟虹流会不会走上这条路。

悬铃池水只有浅浅的一口碗底,它承载着无量指给众人的宿命,泽翊盯着那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忍不住笑了笑。

她只有三口悬铃池水,第一口,她看了孟虹流的命根有没有保住,第二口,她看了孟虹流该承的命运将会如何,不知这第三口,到时候她又会去看什么?

悬铃池水看完后便会消失无踪,棉凫进来时就见公主托着个空碗发呆,她有些奇怪,上前轻声唤道:“娘子?”

泽翊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等下给孟虹流送个帖子去,让他来见见我。”

棉凫笑着应了声,心想公主果然还是心悦孟大人啊,早上忍着不见,总归念念不忘,晚上这不就忍不住了么。

拙燕今日总觉得自己上峰似乎有事,早早换了常服不说,还一副想要提早下班的架势,执金吾晚市原本要巡查至更鼓声响,结果孟官长却第一次没有上长街进坊市。

“你留下看着便是。”孟虹流一身碧荷色的窄袖常服,他未戴官帽,只梳了寻常郎君的发髻,“我得回宫了。”

拙燕又忍不住去看一旁的凤鸾御辇,这马车真是金光闪闪,随便停在哪儿都惹得不少行人驻足偷赏,他也不知道脑子里是哪根筋出了毛病,口无遮拦地道:“官长是要去见公主吗?”

孟虹流长眉挑了一半,他已登上车,低头看着拙燕,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承认的太大方又理所应当,倒是让拙燕不知道怎么回,口笨半天只能说了一句:“官长……保重身体?”

孟虹流失笑,居然没动怒,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拙燕的肩膀,口吻希冀道:“借你吉言。”

拙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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