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是赵潜渊的近卫,腰间的穗子是鹰羽的灰色,他与高礼差不多时间进宫,起初都是服侍在长公主身边的小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一个成了神机营的统领,一个成了大皇子的近卫,神策军的军长。
赵潜渊示意青书到前头来:“你许久未见吉祥,正好趁此机会多看看。”
青书有些面红,他不像高礼那般壮硕,整个人像把柔韧的弓,身上没有皇城里贵人的骄矜味儿,只有沙场上杀敌见血的风尘,他跪在泽翊面前,微微抬头,似是在打量公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贵主近来可好?”
泽翊点头,她施施然地坐着,笑道:“我过得不错,你看起来倒是结实不少。”
赵潜渊拆他台:“为了不给你丢脸面,这小子你不知道有多努力,千里单骑连夜闯敌营这事儿他干得最多。”
青书脸色微窘,似是不好意思,他轻声答了句“殿下谬赞”,起身想站到泽翊身旁去时,却被孟虹流阻着了去路。
青书:“?”
孟虹流最近正在抽条,长高不少,看起来并不比青书矮,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半点没有让对方的意思,站着纹丝不动。
青书心下微恼,但见泽翊没有开口帮衬的意思,只能退而求其次,回了赵潜渊身旁,赵潜渊兴味旁观,看着两男人互别苗头,耍着心机手腕的争宠,只觉得颇有意思,特别是他这妹妹,说知道吧,她装作无事发生,说不知道吧,却又处处护着这个白夏国质子,倒是有点后宫三千,宠冠一人的调调。
拙燕交了木牌后,便以侍从的身份屈后一步站到了孟虹流的右侧,他话不多,长着一张恪尽职守的脸,赵潜渊清了清喉咙,公事公办地道:“拙燕武功高强,如今主要负责皇城宵禁,孟小郎君既然接了牌子,以后这皇城宵禁的官长就是你了。”
“我这个妹妹信任你。”赵潜渊状似敲打地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公主不会在外府过夜,拙燕领来了一支骑兵,少说也有二十多人,说是平时负责警示的执金吾,一行人跟在马车后面,护送贵人们回宫。
孟虹流手里把玩着牌子,像是想着什么,泽翊躺在最里头假寐,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突然问了句:“为什么拙燕的穗子不是鹰灰色。”
泽翊像是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敷衍道:“可能是大哥手底下另外的兵吧……他管的是宵禁,职责不同……穗子而已,你要不喜欢,下次可以给他们换了。”
孟虹流没说话,泽翊等了一会儿,才偷偷睁开眼看他,只见小郎君低着头,车马轱辘声在夜里静静悄悄,竹纹的车窗有些透光,那些零零角角的斑驳参差不齐地落在了孟虹流的侧脸上。
泽翊像是看迷了眼,一时挪不开视线,直到孟虹流望过来,眼神里映着光,像皮影戏似的。
两人在车里无声对视了一会儿,泽翊才挪开视线,她问,你不喜欢?
孟虹流没说喜欢或者不喜欢,只声音平平,说谢公主器重。
泽翊听不太出他话里头的情绪,只好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大哥这次从边关回来得待大半年,明年春夏之交再远行,这期间疆外游牧商旅会比平时多不少——夏场桑植围猎,贩夫走卒,通商严格,那阵子积压下的货物,这几个月正好是时候往来贩售,盛安城原定七天中有四天宵禁,这一阵子也会陆续开放,改成一天宵禁。与外邦互通总会有隐患。”泽翊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让你管执金吾,不是随便玩玩,或是轻松的活,我是真的觉得你能做得好。”
孟虹流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道理,吉祥公主虽是一只被关着的鸟,却并非折断了翼,她体察民情,识得微末,就连朝堂上那些龌龊龃龉,她面上装作不知,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泽翊口干舌燥说了半天,见孟虹流只顾盯着自己,却不发一言,便有些奇怪,她无奈道:“你看着我作什么?”
孟虹流敛了目光,轻声道:“我的什么都是公主给的,公主还觉得我有用?”
泽翊失笑,感情又伤了他自尊,于是哄他道:“我那是知人善用,你在外就是我的脸面,你要做得好了,那是给我长脸,谁又敢说你?”
孟虹流不作声,泽翊想了想,朝着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孟虹流原本就想离得她近些,对方一招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狗,恨不得摇着尾巴地上去。
他凑得太近了,泽翊却还是躺着的姿势,没法躲,她又不想弄得自己像是怕他似的,只能屏息着,非常坚强地撑着自己的脑袋。
孟虹流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和表情截然不同,他不单单只是看泽翊的脸,他看她的饱满前额,看她的眼,看她秀挺的鼻尖,最后非常暧昧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看够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泽翊比他更快一些。
“你从今天起,早晚都不需要来我跟前伺候了。”泽翊保持着自己公主的威严,一板一眼地说道。
孟虹流的表情明明没变,但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泽翊硬起心肠,她低下头,手指尖拂过了他腰间的空刀鞘,淡淡道:“执金吾可拔刀见血,先斩后奏,你也该多历练历练了。”
棉凫早上进内殿服侍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绿色,还有些不习惯,她私下扫了一圈,旁边有宫娥小声道:“孟官长一炷香前来过了,隔着屏风问了安,公主催他去当值,没让他进去。”
“公主醒了?”棉凫有些惊讶,“你们热水准备好了没?”
宫娥点头:“早准备好了,公主自己洗了脸,净了手,现在在里面,也不知道干什么。”
棉凫点了点头,她隔着屏风,说了一句:“小娘子,我进来了。”又等了半会儿,才绕了进去,泽翊坐在梳妆镜前面,她应该是醒了,但整个人又迷迷瞪瞪的,以往可从来没起这么早过。
棉凫心疼道:“今日没早课,娘子要不去睡个回笼觉?”
泽翊慢吞吞地转过脸,其实执金吾根本不需要这么早去当值,但孟虹流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大清早就来她殿里,要不是她长了个心眼,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赶他走,对方可能又寻着借口,进来伺候她醒早。
她现在对“睡觉”两个字有阴影,她都要不敢睡了。
“不睡了。”泽翊有气无力地道,“我们去找点乐子。”
棉凫应了声好,她想了想,自认为想到了个好主意:“要不我们晚些时候去看看孟官长?”
泽翊的心头警铃大作,她提防道:“去看他干嘛?”
棉凫只当她不好意思:“娘子处处替他打点安排妥当,孟官长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这不一大早还想着来伺候您么,要是您再去看看他呀,孟官长一定愈发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