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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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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最后几天会被百姓称为“皇帝日”,在过了大暑小暑那些个炎热的日子后,人们都会期待一场入秋的凉雨,就连宫内都装点起了雨吊子,凤鸾殿的屋檐下串起了十来根的三角彩旗,头尾还挂了铃铛,一阵穿堂风过,也不知会在谁的头顶上丁铃当啷地响。

孟虹流不到午时就来了,看得出他今日有认真拾掇一番,碧荷色的上领,虽然仍是窄袖但做长了不少,层层叠叠遮住了他的手,少年墨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他低垂着脸拾阶而上,走到檐下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孟虹流抬起头来,于是铃声落在了他被吹乱的鬓角边上。

他似乎有些走神,盯着那彩旗看了一会儿,才踏入殿中,棉凫捧着一束辛夷花枝,看到他微微笑道:“郎君稍等,公主刚收拾完,一会儿就出来。”

孟虹流稍一点头,也不作答,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几束花枝上,棉凫解释道:“公主想在中庭再种几株玉兰树,到时候深秋好赏花。”

吉祥公主喜欢辛夷花众人皆知,除了辛夷花外,还有象征凤凰择木而栖的悬铃木,种满了凤鸾殿的后庭,棉凫整理着花枝,随口问道:“话说,郎君喜欢什么花什么树?要不要也让贵主给您种几棵?”

“他喜欢桑树啦。”孟虹流还没想好怎么答,就听到泽翊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她难得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高腰襦裙,裙腰系在了腋下,肩膀上挂着白纱披帛,她没有戴任何昂贵的头面,只单单绑了少女的发髻,辫子垂在胸口。

许是第一次见吉祥公主这么素的打扮,孟虹流像是控制不住似的,朝她多看了好几眼,泽翊的模样富贵,当然不单单只是体现在长相上,白色的衣着显得她更加丰腴,整个人像是块上好的羊脂玉,散着盈盈润润的光。

她走到孟虹流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很满意,孟虹流这才发现她的裙摆在地上“沙沙”作响,仔细一瞧,裙尾竟是绣着一圈白色的鸟羽。

泽翊问道:“少监的腰牌拿了吗?”

孟虹流的目光还在那圈鸟羽上,过了一会儿才答她:“拿了。”

泽翊又问:“轿子呢?”

孟虹流:“就在殿外。”

棉凫忍不住笑起来,催道:“快去吧小娘子,瞧你开心的。”

泽翊当然开心,怎么可能不开心,能随意出宫她开心,能与孟虹流出去玩儿她也开心,再一想,孟虹流过了今夜就能束冠了,她就更开心。

就连这最后几天的夏日都让她开心得很。

因为太开心,她路上总催着轿子快点走,孟虹流与她同轿,被颠了几次后,忍不住低声道:“贵主无须这么急,外面天还没黑呢。”

泽翊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天黑干什么,为什么要等天黑,又不是急着去睡觉?”

孟虹流可能觉得她说话用词不雅,微微冷着脸,一双手藏进袖子里,置在膝盖上动也不动。

泽翊明白了,笑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虽然祭祀晚上才开始,但现在四坊两街一样很热闹,你还没看过盛安城吧?”

孟虹流还是质子时,曾随着白夏国的车马入盛京,他就像一份精致的“厚礼”,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外面的光景都无法看到。

轿子已经到了宫门口,掌事掀开了轿帘,换了语气,恭敬道:“两位贵主,今夜无眠,小的在此,祝两位贵主,骑白马,饮美酒,登华彩。”

闹市不可骑马急奔,棉凫让人准备的马也是个头小一点的汉人马,两匹都是白色,鬃毛编成整齐的辫子,马脑袋上还戴了花。

泽翊与孟虹流一左一右并骑而行,周围人头攒动,不少年轻女子都拿着绣帕遮脸,偷偷去看马上的孟虹流。

骑到两街时,孟虹流发现彩旗也挂在了这儿,两边屋檐上高低错落地绑着长短的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子,亮起的灯笼火光映在旗子上,画着龙和凤的图样。

孟虹流抬着头,看着一盏盏灯火晃过眉眼,五彩斑斓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泽翊说:“这叫雨吊子,民间祈雨的装饰。”她又指了指街道两侧的墙上贴满的彩色布条,“这些是雨帖子,意为请雨来。”

孟虹流也不知道在不在认真听,他等泽翊说完了,才突然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桑树?”

泽翊噎了一噎,她心虚道:“我猜的?”

孟虹流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泽翊厚着脸皮,“吁”了几声马,过了一会儿,才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桑树啊?”

孟虹流又抬头去看那些彩旗,他似乎看了很久,才平静地答道:“桑树种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故乡。”

他最后低下头,看向了泽翊,轻声道:“所以公主,你无须为我种桑树,这儿,也不是我的故乡。”

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泽翊愣了片刻,马上的缰绳便落到了孟虹流的手里,他像是没说过刚才那番话似的,帮泽翊调整这马头,若无其事地道:“前头就是集市了,等下祭祀队伍会从这里走过,我们没法再骑马前行。”

泽翊“哦”了一声,她看了看前面,突然道:“你先去河边占着位置,靠前点的,我一会儿就过来。”

孟虹流有些惊讶,但还是保持着镇定,低声问道:“贵主要去哪儿?”

泽翊已经下了马,孟虹流骑在马上,手里还牵着一匹,没法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泽翊朝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子逆着人流而去。

孟虹流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无法,只能先找家客栈的马厩将马拴着,又艰难万苦挤着人堆到了河边,过程中被男男女女摸了腰,拽着袍子,差点连袖子都被扯破,才勉强占到了最前面,他靠着河栏,撑起身子,四顾而盼,想找到泽翊将她带来这里,可看了许多遍,都没能找到那抹玉一样的白色。

河的尽头一浪一浪,亮起了奇形怪状的河灯,一艘巨大的龙船慢慢划开波纹,朝着河中驶来,上面站了几百个求雨人,船尾的敞头赤脚,船头的戴着斗笠,身披蓑衣。

领船的人单脚站在桅杆上,手持金帆,大声唱道:“小人求雨,万民得济。”

鼓声渐起,金帆猎猎。

“神鸾归巢,赐雨湿地。”

船工们踩着步子,随着鼓声呼喝。

“生灵获救,雨住水干。”

孟虹流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祭祀场面,船身越来越近,领船人的歌声随着水波扬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岸上所有的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们高呼着“神鸾”和“百鸟朝凤”这样的词句,孟虹流被推搡着不得不往前去,眼看着即将撞上那巨大的船头。他听到有人喊着:“神鸾降世!凤凰显灵了!”于是又挣扎着抬起脸。

他看到一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头顶戴着白色的斗笠,就连蓑衣也都是白色的,像两扇鸟翅,那人的裙摆拖在甲板上“沙沙”作响,仔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圈白色的鸟羽。

孟虹流盯着那鸟羽错不开眼,河边人太多,他被人从后头一撞,差点头朝下栽入河水中,直到一人扶住他的胳膊,将他与人流轻轻隔开。

斗笠下,是泽翊的半张脸孔,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的月华色,随风而起,缠住了郎君墨黑的发尾。

孟虹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他仿佛看到了一双蜿鹫似的眼睛,明明是吉祥公主的脸,此时此刻,却又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周围无人敢上前,众人跪伏于地,口中喃喃着“神鸾凰女”。

泽翊携着孟虹流登上龙船,她笑着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骑白马,饮美酒,登华彩,今夜盛京昌隆,小郎君怕是要同我——一夜无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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