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仙童赤一拖着长羽,手握如意,在“天圆地方”的中门前长啼了一声。他才炼化了五千多年,不论妖仙两届,都还只是个总角小儿,性子贪玩,啼声嘹亮。
鸣完三下,朱鹮仙童又等了一会儿,才最后托了托如意,回身往里走去。
“天圆地方”是凰女白羽鸿鹄的诞生地,除了悬铃木外,凰女还喜欢辛夷花,中门前就种了一片,后面连着悬铃池,翠汪汪的一水,有风无波,只有凰女才能看见这池底的东西。
仙童每日负责扫尘,偶尔能看到池中有龙鱼跃出,朱鹮起初还会被吓到,呆了百年后便也就看习惯了,无聊时还会去逗弄,凰女也不教训他们,只说不能抓上来,免得坏了人家修行的命数。
“凰女最近在褪羽。”赤一握着如意与殿门口的雀三交代,“每天都得收拾下。”
雀三是一只绿孔雀精,年纪比赤一还小千岁,他们俩平时都是仙童的外貌,头上扎着两丸子,垂了一红一绿两羽毛流苏,宽袍长袖,下摆一直遮到了脚面,看着娇娇小小,像两年画娃娃。
“今早我刚收拾过。”雀三声音难分雌雄,很是柔婉,“凰女还在睡呢,羽毛掉了一巢,回头我们俩能多做几个掸子。”
白羽鸿鹄褪下的鸟羽有辟邪驱秽的吉祥用处,每到这时,天上地下,神仙妖魔都会来讨,凰女素来大方,除了自己留点做些小玩意儿外,剩下的都任其取用,从不过问。
相比之下,无量殿里的那位可就小气多了,赤一记得凰女之前还问无量佛要过梦貘上神的毛,想来做个坐骑垫子,无量佛居然都不同意。
“我记得梦貘上神的鬃毛也是六界内不可多得的法宝,当年后羿射日的弓弦便是用其鞣制而成的。”赤一叹了口气,他干完晨活后就开始没什么规矩,一柄如意随意架在肩膀上,与雀三一同往殿里走,“但要论起厉害程度,还是凰女的白羽更有用处呢。”
雀三唠唠叨叨:“人家不肯给也没办法,凰女又喜欢,回来难受了好久。”
赤一倒不觉得凰女有多难受,每天好吃好睡的,也没见着她伤心。
仙童们的步伐小,走过殿里的长街本就不快,再加两人拖拖拉拉,半玩半闹,等到凰女的碧梧台时,里头的人已经醒了。
雀三赶忙仰起脖子,朝着参天碧梧上的巨巢内大声喊道:“泽翊上神!你出窝时动作轻点!要不然羽毛掉得到处都是,我们不好捡!”
“……”原本动静挺大的巢窝静了半会儿,上头层层叠叠的白羽被小心翼翼地抖开,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臀部。
雀三:“……”
赤一:“……”
仙童脑袋不敢低,脖子都举酸了,赤一看着上头的人慢慢挪出来,不确定地嘟囔了一句:“这是又胖了吗?”
雀三紧紧盯着覆盖着整个鸟巢的羽毛,终于,凰女从巢边伸出手来,指尖一划,羽毛一根没掉,全给收进了巢里。
雀三长舒一口气,这回两个仙童的态度终于恭敬了起来,他与赤一双双拜倒,眼帘微合,神色肃穆,以额触地,口中长吟道:“恭请白羽鸿鹄,泽翊上神,栖落碧梧,迎——”
泽翊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模样。
身为凰女,她是不穿什么袍子的,鸿鹄的羽毛便是衣物,她有时候甚至犯懒,化形也只化一半,上身仙人,下身还是尾翎凤爪,反正长年坐在碧梧台上,长羽一遮,也没人能看到。
“天圆地方”九百年才开一次中门,这三十日她得见六界里不少的妖魔鬼怪,神仙灵兽,大家都跟拜山头一样,赶着上来看她,只为能得她点化一二。
“点化”这事儿,说来其实玄之又玄,在妖魔里,如若都是灵兽狐妖,谁能当那个九尾,除了自身天赋异禀,勤奋修炼以外,白羽鸿鹄的“点化”便是一条捷径。
神仙亦是如此,凰女未降生之前,众仙家只能一心问道飞升承天劫,可谓九死一生,难如上青天,如今无量太平,白羽鸿鹄出世,谁还愿意吃那些苦?
这不,都找她“点化”来了。
赤一和雀三分别盘腿坐在凰女的下首,一个持如意,一个捧拂尘。在他们眼里,凰女不太像其他女仙家那样,仙风道骨,清若出尘。
她有点偏圆了,倒也不是胖,用人间的词来说,该是“丰腴”。
上围饱满,下臀丰硕,再加上长相明媚妍丽,从头到脚都突出了一个“富贵天泽”。
泽翊就算犯了困,在碧梧台上走了神,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也没人敢冒犯,底下战战兢兢跪着的一排猫猫狗狗,连抬眼看她的都勇气都没有。
也就仙童们随侍久了,才知道她其实没什么规矩,但每次只要她从碧梧巢里出来,赤一雀三仍是从来都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跪着恭迎她。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能与她相交甚欢的,比如三千年前,她“点化”过的一只火狐。
翠翠明明是一只九尾,却热衷披着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人皮,她修为天赋极高,当年来“天圆地方”只是按惯例带着同族来拜下山头,毕竟雌狐当族长的还是少见,她自认只要勤奋修炼定能长出九尾来,并未抱着被“点化”的心,却不想当日坐在碧梧台上的泽翊见了她,突然遥遥一指,她的尾巴便瞬时多了两根。
“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翠翠被点化之后便经常来看望她,今日九百年开中门,她自然是要来凑这热闹的,“我前头还烦恼着修炼好似到了瓶颈,琢磨要不要搞几个男人回来吸吸阳气。”
说着,她眼波一转,娇嗔道,“瞧你干的好事,坏了我找男人的兴致。”
泽翊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道:“你哪怕长出了最后两根尾巴,回去也没少找男人。”她特意强调了一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翠翠:“……”
狐妖重情重欲,翠翠石榴裙下的男人那可是多得都能开荒种地了,她还每个都挺认真,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是魔,都三书六娉,明媒正娶,带回族里给她当狐君。
泽翊倒不觉得雌狐娶亲有什么问题,她只觉得弄那么多男人待家里头聒噪,毕竟她坐下才两个仙童,有时候就已经觉得烦了。
“那俩还是孩子呢。”翠翠嗤了一声,“天圆地方”里不能饮酒,幸好泽翊有好茶,不会亏待了狐王,她说,“你是不知道男人的妙处。”
泽翊歪了歪头,她笑起来,说:“那我还好不知道这妙处,否则就得大祸临头了。”
凰女不笑时,过于风华高尚,令人震慑惧怕,当然她坐碧梧台上时也很少笑,这还是干爹教的,说她一笑起来,两颊有涡,过于孩子气,容易让人看轻了去。
泽翊一万岁前相当听话,所以一直谨记在心。
翠翠盯着她笑脸,啧啧两声,也忍不住跟着笑:“无量佛都能动情,你为何不行?”
泽翊似是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总觉得是件麻烦事儿。”她最后说,“无量佛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干爹为此吃了多少苦。”
“我不行的。”泽翊认真道,“我这人,什么都好,就吃不了苦。”
翠翠:“……”
中门开的头几日,来找凰女“点化”的倒也不是很多,更何况泽翊点化主要看的还是机缘,机缘没到,她也点化不了。
但这什么“机缘”“点化”里面的门道和旁的说也说不清楚,以至于一传十十传百,外头把她白羽鸿鹄说得玄乎其玄,众仙家的八卦经上,她彻底成了个洪水猛兽,性情古怪又难伺候,反正闻者胆寒,见者抖如筛糠,大多还没她后院养的鹌鹑有骨气。
再加她又与九尾火狐交好,沾了六界半沓子风流史的狐王翠翠……不得不说,谁看她俩在一起都恨不得发自肺腑地夸一句,好配!
没人来点化,翠翠也不急着走,两人午后在碧梧台边饮茶,泽翊低头正在看一碗悬铃池里的水,她自从降世后,相当于接替了无量佛来执掌六界,维系善恶平衡,永保无量平安。
白羽鸿鹄天性纯善,心怀天下苍生,为此,身为凰女的泽翊可不敢惫懒。
“你每天都看些什么呢?”翠翠正在百无聊赖地逗一只鹩哥,“哪个神仙下凡历劫这种事你都要管的吗?”
泽翊头也不抬,回答道:“小的不用管,大的得管管。”
翠翠翻了个白眼,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兴致昂扬地问道:“那你该是听说了最近快要下凡的那位虹流君吧。”
“虹流君?”泽翊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她似是回忆了一番,表情稍显得不可置信,“虹流上神?”
“对啊。”翠翠抚掌而笑,她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九条尾巴都出来了,铺了一地,晃来晃去道,“那么大个神仙要下凡历劫,你不会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