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听霓从儿童房走出来,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的男人。
两日不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一些。
客厅里只留了盏壁灯, 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梁经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背对着她,垂首在紫檀木的香几前, 很专注地整理香灰。
银质的香铲刮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一个雕花的乌木香盒中取出一块沉水香, 放进那只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
“啪嗒”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起, 沉水香被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腾,清苦沉郁的气息迅速在客厅弥漫开来。
“你回来了。”
她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无数个寻常的,下班回来的夜晚。
梁经繁喉结滚动, 发出一个短促而干涩的“嗯”。
“我们谈谈吧。”白听霓没有走近他,而是来到沙发区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睛,嗅着这个气味,短暂压制住胸腔中翻涌着的, 快要失控的黑暗情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刚从医院回来, 身体和精神都还没有缓过来, 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他的声音放得极柔,还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试图软化她的决心。
白听霓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颤动了下。
看着男人还略显苍白的脸颊, 终是有些不忍。
可再这样拖下去,他只会越陷越深,然后一次一次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让她留下来。
她狠下心:“这样拖着没有任何意义。问题不会因为逃避就能变好,它只会发酵、恶化,最后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为什么不去医院看我?整整两天,你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有,你已经对我厌烦至此了吗?”
“我本来是想去的,但后来突然意识到,你晕倒的时候,刚好是在我和倪珍通电话聊起离婚这件事的时候。”
“……”
“之前是定位。”她举起手中的电话,“现在连通话内容都要监听了吗?”
“我没有监听你!”他立刻反驳,“是花厅背面……那里本来就装有监控探头,我只是恰好看到……”
“恰好?”白听霓点点头,“所以,梁园越来越多的监控,就是为了确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你的监视下吗?”
“你为什么要用‘监视’这么难听的词呢?”他的情绪被点燃,“我想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向前一步,呼吸变得粗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因失控而微微扭曲的面容,里面翻涌着困兽般的痛苦。
“这样的爱并不是一种健康的形态,它充满了猜忌、恐惧与控制,它正在吞噬你,也在逼走我。”
“爱要分什么健康不健康?!”他被刺痛,“你凭什么定义我的爱就是不健康的?”
“健康的爱基于信任与尊重,尊重彼此作为独立个体,拥有空间和自由。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了!”
“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你的爱!”他几乎是吼出声,往日润泽好听的声音此时夹杂了一种干哑的裂音,但下一秒,他的气势又软了下去,“霓霓,我感受不到你,你明白吗?你好像根本不需要我,有没有我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所以我惶恐,我害怕,你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
他用力喘息一下,仿佛又蓄了点力气,“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安心一点。”
“经繁,你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来源于自身。这样下去,你只会把自己困死你明白吗?你必须先正视它,然后才能打败它!”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这几年我一直在你身边,为什么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或许对彼此都好。”
“分开?”这两个字劈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他似是彻底被激怒,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走就走?”
他再次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最开始说爱的是你,先离开的也是你,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白听霓听着他完全偏离事实,充满受害者臆想的曲解与指控,最后一点沟通的意愿也消失了。
“你现在情绪太激烈了,我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正常的交流。”她疲惫地陈述,“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句话,他身上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如同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迅速褪去。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确实,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吵架实在太伤感情了。”
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想有什么肢体接触,但她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霓霓,乖一点,让我抱一下,这两天没有见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说着,他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你不要这样,每次遇到什么问题你都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她撇开头。
“你的嘴巴总是说些让人伤心的话,”他气息凌乱,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就用来接吻好了。”
“唔!你放开我!”她用力拍他。
“霓霓……张嘴……别抗拒我。”
她被他按倒在沙发上,双手被他单手扣住。
“我说了我不要!”她侧头躲他的吻,双腿胡乱扑腾间,然后不小心踹到了旁边的紫檀香几。
“咚”得一声震响。
香炉倾倒,未燃尽的香块和香灰撒了一地,那清苦的香味瞬间变得浓烈而呛人。
紧接着,儿童房那边传来了嘉荣被惊醒后响亮又恐惧的哭声。
这哭声瞬间浇醒了他。
男人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
白听霓用力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儿童房走去。
梁经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抹了下唇角,也跟了过去。
吴妈正在哄嘉荣,但他受到了惊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来吧。”
梁经繁从吴妈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嘉荣,爸爸回来了,不怕不怕,是爸爸不小心碰到了东西,吓到我们嘉荣了……”
他哄孩子的样子温柔至极,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耐心的安抚下,嘉荣的哭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小家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父母亲,依赖道:“跟爸爸妈妈一起睡。”
梁经繁抱着孩子,抬眼看向一旁的白听霓,小心翼翼地恳求道:“今晚……先这样好吗?改天我们再谈。”
白听霓本已下定决心,想着反正他都听到了,不如就趁此了结一切,免得温水煮青蛙,最后陷入死循环。
可是现在,她看着一大一小同样期待的眼神,终究是不忍心。
嘉荣躺在两人中间,很快睡了过去。
可一左一右两个大人,始终没有合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受到了惊吓的缘故,嘉荣第二天发起了高热。
梁经繁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白听霓为了照顾孩子,也几乎全身心都放在了家里。
嘉荣这一病就是好几天。
梁经繁看着守在孩子旁边的白听霓,突然很卑劣地想到:这样也好,最起码孩子生病期间,她不会提那件事了。
他还有时间做抉择。
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瓶药。
这个小小的药瓶似乎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让她变得听话。
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下一秒,他又开始唾弃自己。
他爱的不是她鲜活的灵魂吗?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可憎的想法?
等嘉荣痊愈的时候,又是一周过去了。
天空飘起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掉落到地面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嘉荣被闷坏了,想去玩雪,可他病才刚好,不能受寒。
梁经繁从廊檐下抓了一把干净的新雪,团了两个小球,然后组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递到孩子面前。
“哇!”嘉荣眼前一亮,伸手想抓,梁经繁往后撤了撤说:“嘉荣,这个太凉了,只能看不可以摸哦。”
“爸爸,我爱你。”他使出撒娇绝技,小手努力够着,“给我嘛!玩玩。”
梁经繁笑着摇了摇头。
白听霓走过来,站在边上看着两人互动。
梁经繁见她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就出来了,于是将嘉荣交给吴妈,快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了,小心生病。”
大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龙脑香。
白听霓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依然落在嘉荣身上,很突然地说了句:“嘉荣的病已经痊愈了。”
梁经繁正在为她整理衣领的手一顿:“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等下我们谈谈吧。”
努力维持了这么多天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开。
她想谈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感,如大雪覆顶。
他在院外踟蹰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将他的身体灌透,这才回到房间。
女人背对着他,呼吸急促。
那件黑色大衣滑落在地上。
“怎么了?被冻到了吗?”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个药瓶。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强装的温柔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但很快被修复。
“没什么,医生给我开的药。”他伸手试图拿回那个药瓶。
“你的药?”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脱离他可能触及的范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震惊,“梁经繁,你觉得我不认识它?”
她捏着药瓶的指尖因为用力,指腹的血色褪去,如同她惨白的脸:“这是舒安宁的另一个版本,这个批次我记得因为副作用有被滥用的高风险,现在属于严格管制类药品……”
血液涌到头顶。
她举着药瓶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藏着这个是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把它拿回家是想用来做什么?”
梁经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深邃复杂,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翻涌,最终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他抬手,缓慢包裹住她的手,将药瓶从她指间拿下来,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霓霓,”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与当前的气氛极其割裂,“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那你拿这个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追问。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并没有选择使用它。”他甚至对她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干净、温柔,一如当年刚认识他时的模样,但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冷。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吗?”
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抬手想抚摸她的眼角,却被她猛地躲开。
“霓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的。”
白听霓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再次睁开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这两天重新收拾好的行李箱,声音坚决:“你现在这样实在是让我感到害怕。我要先离开这里,后续事宜包括嘉荣的抚养权问题,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冷静思考了,我们再谈。”
她走到衣帽间,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就要往外走。
下一秒。
一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然后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她整个人连带箱子一起拽了回来。
“啊”
她惊叫一声,箱子脱手,“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梁经繁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他滚烫的、颤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不行,我不同意。”
“你放开我!”白听霓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你不同意也没有用,这是我的决定!”
他纹丝不动,手臂收得更紧。
力量悬殊,她挣不开。
“当然有用。”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低沉、幽深,让人胆寒。
“只要我不同意,你觉得你走的出梁园的大门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安宁的事结束了,新药也已经出来了,你以后不需要再那么辛苦在医院和愈康两头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为她着想的贴心,自顾自说道:“以后,就在家好好陪着孩子和我。没事的话,就不必出门了。”
白听霓僵在他怀中,几秒后仿佛才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转身,与他面对面,不可置信道:
“梁经繁,你疯了!”
细细袅袅的烟雾中,他眉眼绰绰。
浓稠的阴影里,他凝望着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换来的爱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忽然非常突兀的开始发笑。
最开始只是无声的笑,肩膀微微耸动,笑声闷在胸腔里,然后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放声大笑。
他何止是疯了,在为了这场婚姻出卖灵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了!
可她现在也在恐惧他,想要离开他。
那他还剩什么?
这具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躯壳吗?
他慢慢止住笑,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皮鞋叩击着地板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心口。
褪去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男人眼底此刻翻涌的,是赤裸裸的偏执与疯狂。
本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她竖起防御,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声音仿佛掺杂了烟雾与飞雪,缥缈又凌冽。
“你答应过我的,你违背了誓言,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兑现承诺。”
白听霓后退两步,骇然地看着他:“你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要回我自己家。”
他微微俯身,再一次拉进两人的距离。
龙脑香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腹缓慢摩挲。
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爱怜。
“好了,霓霓,别再刺激我了,我已经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了。”
他吻上她的唇角,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爱你,所以,别逼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