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枷笼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疆戈Ctrl+D 收藏本站

梁经繁坐在书房中, 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

手机屏幕上,代表她位置的那个小点一直停留在医院,但他打开监控, 诊室里空无一人。

问了愈康那边, 也说她今天并没有去公司。

步入冬季,天黑得很早, 六点已经黑透了。

但她还没有回来。

他问了管家最近她出门开的哪辆车。

然后调出了行车记录仪。

什么也没有。

内容全部删掉了。

白听霓走进客厅。

一眼就看到站在玄关阴影处的男人。

她脱下厚实的外套, 神色平静。

“站在这里干什么?”她语气寻常。

梁经繁向前一步,身上龙脑香与烟草味混合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他像一个不安的审讯者, 问:“为什么要删掉行车记录仪?”

白听霓抬眼看他, 目光坦然:“没有为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医院不见你,公司你也没去?”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她侧身,将大衣挂好, 姿态自然。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重要的私事,要这么多天行踪成迷。”

“我不能有自己的事情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

他的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 他开口,声音疲惫:“霓霓,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烦心, 你也没必要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

“无谓的挣扎?”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很轻, “梁经繁, 那你又在挣扎什么呢?”

晚上,睡觉前。

白听霓坐靠在床头,看着从浴室出来的男人。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浴袍领口。

“我们聊聊吧。”她说。

梁经繁擦拭头发的手微顿, 然后走过来说:“你这句话很像你对待患者时的口吻。”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对待患者的呢?”

“……”

他没有回答,白听霓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跟我说说你父母的故事吧。”

“你不是听太奶奶说过了吗?”

“听来的都是片段化的,我想听一下完整的过去。”

梁经繁沉默一瞬,“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嗯,想更多了解一下你的成长环境。”

这句话让他软了神色。

“我的母亲想做个作家,因为她写的题材太过锋利,再加上嫁入梁家以后身份也更加敏感,所以梁家不允许她继续创作。

“她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梁家掌握各种媒体的话语权,只要一句话,她的文字就永远都见不了光。为此,他们争吵了无数次。

“后来,父亲妥协了,找了个折中的点,说,要想继续创作也可以,但必须按照家族的要求写‘安全’、‘正确’的东西。

“母亲不同意,说那是在扼杀她的创作,玷污她的文字。

“她嫁进来梁家,牺牲了很多,为了自己的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最后连这点精神寄托都要被剥夺,于是,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再后来,父亲做出了让步。

“母亲终于高兴起来,她积极筹备自己的作品,甚至开始愿意跟他多说话了。

“后来她的作品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且收到了广大好评,还有出版社寄过来的很多读者信件,她非常高兴,更加努力地创作,甚至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跟父亲分享很多东西。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是我过得最幸福且松弛的时光。”

说到这,梁经繁的声音带了些不自然的卡顿。

白听霓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泄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他。

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完整的后续。

十年时间,孟照秋创作了上百万字的作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极其受欢迎的作者,每个月都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读者信件,也能看到读者对她作品的讨论,还会跟梁承舟一起分享那些读者对情节的讨论与热情的赞美。

她沉浸在创作的美好幻境中。

某天,不知怎么得知了真相。

一切都是骗局,全都是假的。

那些交出去的稿子根本没有见过天日,那些呕心沥血的作品全都堆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是梁承舟给她精心编织的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不过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于是,她崩溃了。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世界被彻底击穿了。

白听霓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经繁都感到有些不安,轻拢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

梁经繁俯身想要亲吻她的嘴唇,白听霓避开了他的亲吻,指了指身侧已经熟睡的嘉荣说:“不要吵醒他,好不容易睡这么安稳。”

他只好作罢。

白听霓躺下去,在脑中回想孟照秋的事迹。

一些长久以来盘旋在脑海中的疑惑,似乎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白听霓直接去找了梁承舟。

管家说他去了茶室。

推开“自在处”的大门,果然看到梁承舟正独自坐在宽大的茶台后,执壶斟茶。

茶室内光线通透,阳光照在他已显斑白的两鬓,却并未柔和半分他眉眼间的冷硬。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白听霓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关上门,隔绝外界,走到茶台前,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和梁经繁结婚?”

梁承舟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汝窑瓷的茶盏,不甚在意道:“不是你们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在一起吗?”

“别演了,”白听霓直截了当地说,“那些事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梁承舟终于抬眼,那双与梁经繁相似却又格外冷酷的眼睛里泛起轻蔑的笑意:“哦?”

“那个露馅的演员,刻意的排练,落下的包。还有叫我去述职那天,我们谈完你就叫了经繁去,然后你们办公室里上演的那场对话。”

“你倒是聪明。”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任何被戳穿后该有的反应。

“我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那么好心。所以我猜,你是为了让我主动和梁经繁离婚吗?”

梁承舟笑了。

“离婚?”他的笑容恶毒又残忍,“既然你进了梁家的门,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

白听霓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么,事情进展到现在这步,你的好戏要进入高潮部分了,告诉我,梁经繁为了这场婚姻,到底牺牲了什么?”

“牺牲?”梁承舟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费解的词,“为什么要用牺牲这个词呢?那是他作为梁家继承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答案这样直白地铺到她面前时,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起,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看着地面铺设的大理石上蜿蜒的花纹走势,像是这个家族盘根错节的隐秘,又仿佛命运的脉络。

忽然,她脚步停下,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梁承舟。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爱他,要把他打磨成完美的继承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是在恨他呢?”

梁承舟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旋即被更浓的不屑覆盖:“恨?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不,你就是恨他。”白听霓步步紧逼,“你恨他身上的‘软弱’,恨他不合时宜的‘良善’,恨他身上那股执拗。你恨这些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在你看来是继承人的缺陷,更多的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早逝妻子的影子,对吗?”

“关她什么事,她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你痛恨你的妻子,痛恨她执迷不悟,痛恨她的理想主义,痛恨她不肯妥协。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最该痛恨的,难道不是那个无能的自己吗?”

“够了!”梁承舟霍然起身,拍案而起,“你懂什么!又开始卖弄你那些心理学上的玩意儿了。”

顶着他吃人般的眼神,白听霓却愈发冷静,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承认你的失败?”

“这些年,你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你的孩子。你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你想证明给自己看。

“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所有不服从的人,所有天真的幻想,要么被摧毁,要么被同化。”

“我让你闭嘴!”

“你想看我们两个重蹈覆辙,想把我们两个推到跟你相同的处境,想看我们抉择,想用我们的结局来为你当年的选择正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一柄尖利的白刃,刺破一切虚伪的遮掩。

“可事实上就是你逼死了你的妻子!你不敢承认,不愿承认,只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以此来掩盖你彻头彻尾的失败和无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听霓的脸被扇到一旁,慢慢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几缕发丝粘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的、平静地回过头,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整理凌乱的发丝。

她站直了身体,重新面向他。

梁承舟喘着粗气,腮边青筋跳动,看向她的眼神阴郁到可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洞悉一切、照亮一切的太阳,让所有阴暗角落滋生的恶都无所遁形。

他恨不得立刻让它熄灭。

“你在愤怒。”

她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依然冷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愤怒是因为恐惧,你又被我说中了。”

梁承舟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只玉雕貔貅几乎要被捏碎。

“你!好!很好!”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威严稳重的面具彻底碎裂,“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自以为可以挣脱命运的人,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你放心,”白听霓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孟照秋,你大可以看看我能走出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私密会所内。

梁经繁和那人见面。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酒酿醇厚的香味。

“我答应了周正清,在他进去以后,接手这一切,最起码让那群孩子把书念完。”

对面那人弹了弹烟灰,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牵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上面有人要来调查,那些政绩与工程必须烂掉。他只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被革职查办。”

梁经繁说:“周正清的那些学校,接收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唯一改变命运的通道。”

“底层人的孩子,需要读那么多书吗?”那人嗤笑一声,“他们改变什么命运?社会总是需要庞大的基底来运转,没有底层人的服务,谁来保障更上层的优渥生活?”

“可是……”

“好了,经繁,”那人起身,“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蝼蚁有蝼蚁的命运,你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是上位者最大的弊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让我失望。”

梁经繁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指尖那根香烟静静地燃烧。

烟灰积了很长,在终于支撑不住时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权利网。

所有人被罩在其中。

网内是金碧辉煌的天堂,没有人会想跑出去。

可如果真有人想要捅破离开这张网,其他的人也不会允许你的破坏规则与平衡。

梁经繁亲自负责监督这些事的推行。

他给白听霓打过去电话。

“霓霓,我最近在外地出差,下周回去。”

“你最近不要乱跑了,除了工作就回家照看嘉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特产。”

白听霓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说:“好。”

梁经繁沉默地看着那些建设了一半的民生工程,在权利的倾轧下,全部成了牺牲品。

一切尘埃落定。

从“庆功宴”上离开。

他迫切地想要快点回家,快点见到他的妻子。

那是比酒精更好用的迷幻剂。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半夜回来。

之前说出差一周,但这才第五天深夜他就赶了回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被人吻醒,下意识地还回应了他。

等她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差点把魂都吓没了。

刚想要尖叫,但下一秒就被堵了回去。

男人身上有熟悉的龙脑香,混合着酒精的气息。

她反应过来,恨恨地在他胸口锤了两拳,“你吓死我了!”

见她醒来,他便不再那么小心翼翼,直接将她抱进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滚烫而热切,不容抗拒,甚至还带着一丝粗暴。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精味。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你,我们做吧。”他的声音喑哑,滚烫的唇舌流连在她颈侧,语气急切。

“先去洗澡!”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渴望,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一起洗吧。”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TT,怕吵醒孩子,抱着她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男人打开淋浴头,水流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身体。

“我不脏,回来的时候在酒店洗过了。”他喘息着,去吻她的脖颈。

“有酒味,很重。”她偏头道。

“那我先洗,你自己揉一下,等下直接做。”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着急。”

“嗯,是的,很急。”

“……”

他将自己清理干净,用嘴撕开了包装,戴上,然后握住她的膝盖。

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

白听霓仰头,看着他眼睑下的青黑。

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男人动作微顿,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索求中。

她想起很多次,他每次有了什么事情,就会在夫妻生活上索求无度。

之前她只知道他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不说她便无从考证。

那么出差的这几天,他又去做了什么呢?

白听霓已经不需要去查证了。

她知道的一两件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很多她接触不到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很多。

梁经繁看了她这几天的行程。

虽然记录都被她删掉了,但李成玉说,河西村有人见到梁家的车开去了那里。

未来城,河西村。

她最近跑的这些地方……

梁经繁起身,打了几个电话。

从那几个负责人的口中确认了就是她。

“她都见了谁?问到了什么?”

“没有,大家口风都很紧。”电话那头的人迟疑道,“她为什么要来这走访?”

梁经繁说:“没关系,是我让她代我去的。”

“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吧。”

白听霓在梦中不安地辗转。

她梦到了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

那个光线昏暗的洗手间,苍白瘦弱的男人。

画面骤然碎裂,从梦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映出来一点暗淡的雪光。

她看了眼窗沿薄薄的雪,恍惚发现,冬天已经到了。

身侧床榻冰凉。

梁经繁还没回来。

自从他上周出差回来以后,整个人又都消沉了不少。

她想追问,但总会被他堵回去。

最近他对性生活的需求到达了一种贪婪毫不节制的程度。

但这种需求更像是一种不安的确认。

仿佛是他对抗内心虚无唯一的办法。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却充满了苦涩。

他为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可她并不想要这样沉重的爱。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