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诊室光滑的地板上切分出明暗清晰的色块。
诊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 蓝灰色POLO衫, 黑色休闲裤。
他眼神游移,坐下时, 肩背挺直, 双手紧紧交握。
非常标准的紧张感。
“钱先生是吗?”她声音温和,按照惯例开始询问, “具体说说您的症状。”
“就是……失眠、心悸、手抖,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语速很快,也很流利。
“出门前一定要检查三四遍门锁、电器开关,不然就心慌得厉害,很多小事都让我焦虑到不行。”
白听霓根据他描述的症状,判断出确实是一种典型的焦虑伴随强迫行为的样子。
她问:“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什么时候?当时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呃, 好像有四五个月了吧。”他迟疑了一下,眼睛飘向斜上方, 似乎在努力回忆,“具体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想不起来,可能就是工作压力比较大。”
“那你在感到心悸、恐慌的时候, 除了心跳加速,手抖, 还有哪些具体的感觉?比如呼吸是否困难?身体会麻痹吗?脑子里当时的念头是什么?”
钱先生的手攥得更紧了, 描述变得干巴而笼统,甚至会偶尔出现矛盾的地方。
白听霓注意到他飘忽的眼神,还有嘴上反复说着“恐慌、焦虑”等概括性的词汇,但身体呈现出来的并非是一种焦虑症会有的警惕感, 反而更像是另一种紧张感。
当她问及他的家人时,他口中的愧疚感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了许多。
一个确切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显得更有穿透力。
“钱先生,从刚才的交流中,你整体给我的感觉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当然,我并非质疑你的痛苦,但我有个不太妥当的猜想你是否只是认为自己需要这些症状?”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他哪里演的不对?露出了马脚?
那他那笔丰厚的演出费还能拿到手吗?
各种复杂的心绪混合在一起,他又强装起一副严肃的样子板起脸:“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会不会看!我花了钱挂号来看病,你是在污蔑我装病吗?!”
看着面前男人强撑起的气势,白听霓心里的猜测基本得到了证实。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带着一种包容的稳定感。
“放松,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想你只是需要一种状态让你从压力与责任中短暂地逃避,或者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家人的关爱与喘息的空间。”
见她并不是看穿了自己演戏的目的,男人略微安下心来。
他顺着她的话继续半真半假地往下演。
诉说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受人白眼。
在剧场跑了二十年龙套。
他演过死人,演过食客,演过背景板一样的路人,最多台词的角色也就一个三五句话的布庄掌柜。
就那几句话,他练了半个月。
但年纪越来越大,他能接的龙套角色都少了,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点名堂。
家里老婆孩子也都对他充满了失望。
他说着说着哽咽了。
这次,不只是表演,更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失败与心酸。
白听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引导着让他填了问卷和自测表,给他重新做了评估。
然后提了一些建议。
下一位接待的是个有严重洁癖的年轻女性。
白听霓在她进来时特意留意了一些细节。
她虽然在落座时仔仔细细擦拭了桌面和座椅,但进门时很自然、随意地就握上了那个被很多人触碰的门把手。
但当她试图探究症状背后的情感动机和触发情境时,她又表现得滴水不漏。
傍晚下班,白听霓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了条路,去买那家爱吃的甜品蛋糕。
付款时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白天她没怎么用手机,就没有注意电量。
将手机放回去,她从钱包里找出现金递给收银员。
提着精致的盒子走出小店,看到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想到昨天和梁经繁的对话,于是买了一个带回家,还专门多要了个完整的薄脆。
准备回去的时候揶揄一下梁经繁。
而此刻的梁园。
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梁经繁却始终不见白听霓的踪影。
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起初,他只是有一丝轻微的疑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那丝疑虑迅速发酵为焦虑与不安。
各种不受控制的糟糕猜想如同野草在他脑中疯涨。
是今天诊室里哪个演员演技太差,被她看出了破绽?还是说又有什么“白琅彩”、“黑琅彩”潜伏在暗处,趁他不备,准备再次将她掳走?
气息逐渐开始变得不稳,手心发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拨通了刘主任的电话。
然而刘主任说她已经按时下班离开了。
挂断后,他又立即播通李成玉的电话:“今天安排去她诊室的那几个人,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发现异常?”
李成玉开始一个一个排查。
问到钱姓演员时,他为了顺利拿到酬劳,故作镇定道:“没有什么破绽,她甚至还仔细帮我分析了成因,并给出了治疗意见。”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他心头的躁郁并未平息。
梁经繁在原地踱来踱去。
目光扫过玄关处的生态鱼缸,里面那只美丽的蝴蝶鲤似乎又长大了几分。
宽大飘逸的尾鳍舒展,它永远这样不知烦忧地游弋着。
片刻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对李成玉下达了新的指令:“诊室隐蔽的地方装个监控,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去的演员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好的,我马上安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逐渐稀薄。
就在他再也坐不住准备调动人手全城搜寻的时候。
欢快的女声从客厅外传来。
“我回来了!”
话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白听霓手里提着小蛋糕,哼着歌进到屋里。
梁经繁猛地转过身,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确认她完好无损后,那股紧张与后怕瞬间转为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白听霓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很是莫名其妙。
“没电了,我记得还有百分之二十,想着够用了,但是它就突然关机了。”
她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语气有些无辜。
“下班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梁经繁追问。
“就是稍微绕了个路,想去买个东西。”
“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就晚回来一个多小时而已,没必要吧……你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
“没必要?草木皆兵?你知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担心,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白听霓笑嘻嘻地去哄他,挥了挥手上的袋子,“我买了这个,给你买的!”
感觉到自己确实有点咄咄逼人了,他喉结滚动,硬生生转了语气,将声音放柔:“这是什么?”
“昨天跟你说的煎饼果子。”她掏出来,一人一半,“这个东西就是薄脆,我专门挑了个完美形状的拿给你看。”
嘉荣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妈妈我也要。”
白听霓弯下腰,笑着哄他:“只能给你吃一口口。”
梁经繁抬手拦了一下:“嘉荣牙齿都没长好呢,别给他吃这种硬硬的东西,吃口蛋糕算了。”
嘉荣还是小孩子,味觉比成年人丰富很多,好奇地舔了一口后,受不了里面那个辣椒的味道,张大嘴巴斯哈斯哈的,哇一声哭了出来,说:“妈妈,它咬我舌头!”
“哎哟,那是辣椒辣的哈哈哈哈。”她赶紧放下煎饼,用小勺子给他挖了一小块蛋糕填进嘴里。
甜滋滋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
“嘉荣的生日快到了。”白听霓说,“我们带他去哪里玩玩吧?海边?或者游乐园?”
梁经繁正在擦拭手指,动作顿了顿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去云顶山庄办个生日宴。”
白听霓眼里的笑意淡了些:“然后请各路名流、合作伙伴、官员政要来参加,顺便再拓展一下人脉吗?”
梁经繁放下纸巾说:“霓霓,这是很正常的人情走动,当初别人宴请了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需要礼尚往来。”
“我知道。”白听霓想起一岁生日宴的情景,叹了口气,“可这种场合的生日就是一种维持关系与社交的手段,嘉荣就像一个被展示的吉祥物,大家挂着一副假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实在是太累了。”
梁经繁没再接话,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梁经繁沉默良久,突然在黑暗中开口:“你之前说不喜欢保镖跟着,我看还是得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白听霓本来都已经困了,被他突然开口搅散了一些睡衣,咕哝道:“可一直被人盯着很烦诶。”
话音刚落,环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故意用了些力气狠狠勒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愤恨:“我的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而你的心在石头身上。”
白听霓哭笑不得,捏住他的嘴:“胡说八道,睡觉。”
他不再说话。
白听霓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渐渐沉睡。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再次悄然起身,离开了卧室。
凌晨时分。
可能是晚上煎饼里的辣酱作祟,白听霓睡着睡着感觉喉咙干痒难耐,渴得冒烟,于是挣扎着从睡眠中醒来。
习惯性地伸手想推推梁经繁,手却落了空。
他不见了。
迷迷糊糊地起身,找了一圈。
卫生间、客厅,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只有书房里散发着幽暗的光。
她端着水杯推门进去。
梁经繁正坐在书桌后,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经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梁经繁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关掉了她今天行车记录仪的界面。
他起身,走过来,神色如常,“怎么醒了?
“口渴,起来喝水。”
“那走吧,一起回去,我的事也处理完了。”
“什么紧急的事要连夜处理啊。”
“国外分公司那边的事,有点时差。”
“哦。”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没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餐后。
梁经繁拿出个新手机递给她:“你那个手机电池可能老化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接过来,有些诧异:“可我现在这个手机才用了没多长时间。”
“换一下吧,这个最新款的,性能更好。”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旧手机,开始操作数据传输。
白听霓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很想说一句“就因为昨天关机的事吗”,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反正换个手机而已,不重要。
随他吧。
等他传输完,白听霓拿起新手机和提包,“那我上班去了。”
“好,路上当心。”
梁经繁抱着嘉荣将她送至玄关。
白听霓在孩子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梁经繁也微微弯下腰,意思很明显。
白听霓莞尔一笑,在他侧脸也吧唧了一口。
“走了。”她挥挥手。
梁经繁目送她离开,这才抱着嘉荣回到室内。
今天他休假,可以在家陪孩子。
嘉荣在爬行垫上玩玩具,他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落在手边平板电脑显示的监控画面。
来自白听霓的诊室。
第一个是一位神情憔悴的家庭主妇,因丈夫出轨导致的抑郁,看起来没什么破绽,还算自然。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一般般,把精神分裂演成了多重人格,梁经繁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但这么大的漏洞,白听霓自圆其说了。
她稍稍疑惑后,耐心引导,真的挖出了被霸凌的一些事情,最后将他的症状归结为创伤应激和逃避心理,并认真联系了学校方面,还通知了他的家长。
第三个进来的女孩,拿到的剧本是“因原生家庭条件太差且极端重男轻女导致中度抑郁症”。
女孩演技不错,哭诉得也很情真意切,但梁经繁眉头却越拧越紧。
等她刚一离开诊室,梁经繁立刻通知到李成玉:“这个剧本逻辑漏洞太明显了,为了合理化精神病人的发病动机,把很多家庭条件都设置的过于普通甚至底层,但忽略了这个医院的定位与门槛。”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剧本全部作废,找专业的、懂心理学的编剧重新来写,我要的不是会背台词的演员,是要经得起推敲的人,每一个细节,家庭背景、职业特征、行为逻辑都必须合理,明白吗?”
“是,我这就重新安排。”
嘉荣两周岁的生日到了。
作为梁经繁的孩子,梁承舟的孙子。
生日宴自然是办的无比盛大。
宴会定在云顶山庄。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和梁经繁相遇的场所。
时隔一千多个日夜,她站在他身边,成为了这场宴会的女主人。
今天她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槿紫色对襟宽袖上衣,颜色雅致温润,领口采用了精巧的佛手扣设计,镶边是缂丝的鸾凤云气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下面则是一件同色系但色泽更浓郁的长裙,庄重而不失柔美。
梁经繁则是一身裁剪完美的西服,颜色是低调但尽显高贵的暗龙胆紫,肩膀挺括,腰线收得极规整。
细节处的刺绣是和她的镶边花纹呼映的云龙纹。
嘉荣今天也被打扮得很喜庆,穿着一件红色盘口小褂,上面用金银线绣了麒麟、凤、龙、龟组成的四灵纹,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想起上次在这里,她只是个客人,只跟着安排吃吃喝喝就行了。
而今天她作为孩子的母亲,看着宾客们送上昂贵的礼物,听着那些精心准备的吉祥话,对每一位前来寒暄的人点头致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脸上的笑容几乎凝固在脸上。
而梁经繁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他周旋于商政名流之间,得体、周全,将每一个贵重的来宾都照顾得很好。
每一个微笑的弧度、举杯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服务生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
一个贵宾抬手放酒杯时,无意间撞了一下他的手肘。
“哎呀!”
服务生惊呼一声,托盘倾斜,虽然他极力稳住了。
但杯中的香槟还是泼溅出很多,不偏不倚,浇到了正在与贵客交谈的梁经繁的袖口。
服务生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几乎是宕机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里接待的客户非富即贵,他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失误。
而且他身上的衣服,绝对是他承担不起的赔偿。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梁经繁向上微微提了下湿漉漉的袖口,接过另一位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从容擦拭。
湿痕之下,那里有一道虽然已愈合,但依然很明显疤痕。
他抬眼看向被吓坏的服务生,温声开了个玩笑:“你是想帮我的伤口消毒吗?那我觉得这种酒精浓度可能不太够。”
服务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为自己解围。
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梁经繁摆了摆手,“去忙吧。”
然后又对正在交谈的宾客道:“失陪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颔首离场,周围的气氛也随之恢复正常。
宴席散场,回到梁园。
白听霓面对着一张长长的、分类细致的礼单,看得眼花缭乱。
上面列满了备注与各方人物亲疏关系,还附上建议的回礼档次与品类。
哪些是普通关系,哪些是潜在伙伴,那些是需要特别用心的……
这繁杂的人情网络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单子一扔,看着早已因疲惫而早早入睡的小脸,抱怨道:“这根本不是我们嘉荣想要的生日。”
梁经繁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这张庞大的人脉关系网,以后也需要他来经营。”
“可是现在他才两岁啊。”白听霓摸着孩子白嫩的小脸,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最近,一则社会新闻短暂冲上热搜。
一个名校的研究生抑郁自杀,遗书直指愈康制药的旗下一款治疗神经性疼痛的王牌特效药舒安宁。
但在还未形成大规模讨论,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听霓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蓝岸接手的几个重度抑郁症史的患者,好像都有某处神经疼痛的症状,后来服用了该制药公司的药品,神经疼痛有所好转,但服药史越久,情绪就越糟糕,到达一个节点后迅速崩盘,一度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并伴随有自杀行为。
没有人联想到与该药有关。
但其实,并非完全无关不是吗?
有些抑郁症本就是神经与内分泌紊乱导致的,一种强力干预神经系统的药物,在缓解一种痛苦的时候,扰乱了另一种平衡,于是带来新的、更致命的痛苦。
就当她试图了解更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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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家制药公司是梁氏旗下控股的药企的。
或许梁经繁会知道一些事。
白听霓一向是不关注梁家产业上的问题的,但这件事也算是涉及到了她的职业相关,她很想得到一个真相。
怀揣着这个心事,她早早回了家。
梁经繁还没回来。
她找到以前交接的同事,询问了那几个病患后来的情况。
梁经繁今天回来的特别晚。
她给嘉荣讲完故事哄他睡下了以后,才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走进客厅,连灯都没开,便重重陷进沙发里。
抬手松了松领带,将腕表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白听霓从卧室里走出来,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梁经繁缓缓睁开眼睛:“没什么,就是有点事处理的晚了点。”
白听霓想:会是愈康制药的事吗?
她很想问问他,但看着他倦怠的神色,最终咽了回去。
“累了就先洗澡休息吧,我给你放水。”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梁经繁对她示意说:“我去书房,可能等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睡,别等我了。”
白听霓点点头。
她一直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回来。
起身从床上下来,想去书房看看他,可书房里并没有人。
白听霓又去了茶室,最后在藏书楼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神情严肃,声音清晰而冷酷。
“……强调该药在临床后期观测到的受试者出现的无法解释的情绪问题,是零星的个体差异。”
“舆情控制必须彻底,所有平台的关键词关联都要清理干净。”
“联系媒体,所有未经我们审核的、涉及此事的报道或评论,一律不得发布。”
“引爆一些其他消息转移公众注意力。”
“让法务部盯紧,准备好应对材料,如果……”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行事手段如此残酷又高效。
这就是剥离了丈夫与父亲这个身份后,纯粹的“梁氏继承人”的模样吗?
这个样子,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为什么……”她喃喃出声。
梁经繁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女人站在屏风后,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