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离开后, 白听霓才慢慢走过去。
空气种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过去,试着跟老人沟通。
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记忆力非常混乱,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凌乱琐碎。
他有时会不住地夸奖:“经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非常聪明,对植物有种……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很多复杂的理论, 他一点就透,实验也做的漂亮、严谨。”
这个时候, 他语气温柔, 带着骄傲,如同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情绪就会跌进现实的深渊。
他会用干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轮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恨意:“他这个害人精,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里来的品行不端, 学术造假?无耻!恶心!”
“去死,让他去死啊!”
白听霓的心随着老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记忆中, 一点一点地挖掘属于梁经繁的过去。
那年,梁经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园里,倾注了全部热情与心血的研究课题,被梁承舟派人无情地铲除。
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之下, 他留下决绝的纸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梦想,才不要做什么继承人,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跑到了国外,投奔了现在的老师,以为这里就是他梦想与自由的应许之地。
老师对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会关心他实验做得太晚会不会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听他讲在家里时父亲的专制时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温暖与爱。
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风波在舆论场迅速发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在这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这场精准打击的灾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从疗养院里出来,白听霓慢慢地消化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经繁的表现,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样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因为他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化鹤屋,对着她说出那些奇奇怪怪话的男人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当时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可这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会不会也和梁经繁的老师一样,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听霓再次踏入了化鹤屋。
这次不是来看诊的,她想请千野小姐帮她找一下那个奇怪的男人。
这里有监控,找一个中国人也不难。
“找个人是不难,”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来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信息。”
“是我唐突了。”白听霓反应过来,表示理解,起身告辞。
走出化鹤屋,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次亮起。
这条街道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
她走到这个地点,然后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白听霓停住脚步,转身。
这次什么都没有。
梁氏集团。
梁经繁刚结束一场会议,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振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这次非常危险,另一条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驱车赶往医院,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后,还是努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日本的进修时间即将结束,临行前,她受邀参加一个在日华人举报的学术交流晚宴。
这个晚宴很正式,规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丝绸的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长长的裙摆,华美精致,但行动却有一点不便。
整场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思绪已经飘到了国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余光中掠过。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个男人!
心脏猛地一跳。
白听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碍事的裙摆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看了她几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鹤屋,你拦住了我。”
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劝过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男人环视一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好。”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质结构,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清酒的味道。
很温馨。
刚一进去,柜台里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国话招呼道:“小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
被称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见个朋友,过来坐坐。”
“哎好,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两人在僻静的隔间坐下。
或许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男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诉说起了那段年少时的过去。
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变卖了老家的房产,举家来到京港这座大都市。
可从小地方来的他在这里备受排挤,交不到朋友,很孤独。
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同样年少的梁经繁。
“他那样光鲜,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我甚至没想过能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他带他去高级餐厅,吃最好的饭菜,送他昂贵的玩具。
他带他下河摸鱼,爬树,玩泥巴,掏鸟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哦,他不掏鸟蛋,说鸟妈妈找不到蛋会伤心的。”
“然后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后来,他们被梁家威胁,不许再靠近他。
“我无所谓,本来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觉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对家里的阻拦也不妥协。”
说到这里,他简直笑出了眼泪,“他太蠢了!谁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需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国家讨生活,他就是灾星,谁靠近谁倒霉!”
这时,阿姨端着饮品和小食走过来,听到儿子的话,不赞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的话。”她转向白听霓说:“你别听小敬胡说,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学,还有我们这家店,都是靠他的帮助。”
“那是他欠我们的!”男人梗着脖子反驳,眼圈却红了。
“就算我们当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好,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吗?”阿姨的目光带着慈爱与无奈,“你这孩子,别太纠结过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东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间里陷入短暂地沉默。
然后,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先前的愤怒与职责,在此刻化多了些无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当年两人决裂前,他说了非常难听的话。
这些年来,那些话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没有妈妈了吗?不就是失去了一条狗吗?除此之外,你拥有一切,有什么可痛苦的?你知道我们为了生存已经多么艰难了吗?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了让我上个好的中学都做了多少努力吗?在我眼里你这样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白听霓没有打断,也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在他情绪稍微平稳后,轻声询问:“那条狗又是怎么回事?是被人……杀了吗?”
“嗯,然后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
白听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以前跟他接触时的点点滴滴被她从脑海中翻出。
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什么沉痛的过往,但绝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全方位的,对一个人人格上彻彻底底的碾压。
她不明白梁承舟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热,心脏好像在流泪,泪水蔓延了整个胸腔,闷闷的,淹没了肺泡,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让她来到这里。
让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静表象下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如果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她来到这里。
这些事他恐怕永远不会讲出来。
她不知道在他经历了这些事情,是怎样决定鼓起勇气去接受她的。
毕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现都不该指向一个否定的结果。
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再一次摧毁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协与退缩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么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她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此时,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她看着梁经繁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颤抖着指尖按下接通键。
那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她试探着开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声音。
“嗯,怎么了真真?”
女孩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繁叔叔病了。”
“什么病?怎么回事?”
“高烧,已经有点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医生呢?”
“已经挂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电话拿到他耳边,我跟他说句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随后,她听到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断断续续,却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轻轻“嗯”了一声,问:“梁经繁,你现在感到痛苦吗?”
即便在意识模糊的境地,他依然固守着那套防御机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的喉咙开始发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她很想骂他一句还是那么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是一句梦中的呓语。
“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微颤,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单薄的礼服,直接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机场。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夜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她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
看着她曾经带着戏谑备注的“梁苦苦”三个大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一遍遍地说自己不痛苦,因为他没有痛苦的资格。
他拥有一切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那么痛苦便成了一种矫情。
可是。
可是……
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一直在流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几乎都要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流尽了。
梁经繁恍惚听到了白听霓的声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梦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坞生病时,睁开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从病床上下来,他去了书房,想讨论一下之前在日本谈妥的那项环保技术。
徐总助正在里面汇报工作。
梁承舟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在旁边站着听。
之前关于“真言”团队,梁经繁只是表面上围剿了他们,但最重要的核心数据还是给他们时间保留了下来。
但这次,徐总助汇报的,正是他们整个团队被连根拔起了的消息。
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又一次袭击了他。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徐总助离开后,梁承舟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每次都这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留了多少尾巴。这么多年,我交给你办的事,有哪一件你能做得干净利落。”
梁经繁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把一切发声的通道都堵住,掩盖,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你觉得把一切都爆出来就是正确的吗?你觉得这些东西被大众知道,他们有接受和分辨的能力吗?”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黑暗面本就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可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呢?
他们的痛苦和冤屈,就活该被掩埋吗?
梁经繁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书房。
退烧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
他的行为机械而木然。
他无意识地走向紫檀方桌,那里有个装鱼食的罐子。
他抓起来,凭借本能驱使般走向荷花池。
隆冬时节,依靠着昂贵恒温系统维持的水池依然充满生机。
那些漂亮的锦鲤依然在无忧无虑地游弋,大片大片的荷花违背自然规律开得热烈。
一片繁荣景象。
太美了。
他看着这片违背天时,被强行催生的虚假繁荣。
几乎入了迷。
手机一直在不停的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想从口袋取出来,却发现手臂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解离感再次袭来。
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意识像一团即将散开的雾,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在彻底失去身体支配权的前一刻,他用残存的意志力,拿出了那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看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
她固执地发着同一句话。
【梁经繁,你痛苦吗?】
他痛苦吗?
他有什么好痛苦的呢?
他用麻木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僵硬地、缓慢地敲下回复。
【我很……】
不等他打完,那边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来见你。】
手指在键盘上转了个弯。
终于把最后两个字打完,再无力握住手机。
虚无将他吞没。
掉落的瞬间,手指蹭到了发送键。
他的回复发送了出去:【我很想你。】
散发着热气的水面在他眼前放大。
一圈圈的涟漪绽开。
温暖的水流将他包裹,隔绝了一切声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中。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听见了,在我这里,你的痛苦永远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