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在一瞬间的错愕后, 惊恐如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浑身的血液被冻住,肌肉紧绷到极点,大脑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梁承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越过他, 站到了房屋正中间。
他目光沉沉,无声且缓慢地环视一周, 一一扫过那些鲜花、绿植、风铃、面具。
最后, 牢牢锁定了那个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他抬腿走去。
皮鞋底部撞击地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仿佛在他的心口反复碾压。
梁经繁像是突然解冻般惊醒, 猛地冲上前几步,挡在了书架前。
“父亲,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梁承舟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飘飘的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斤。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解释。”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充耳不闻,甚至懒得跟他多废一句话,直接抬手将他推开。
他踱步到书架前, 如同检阅般审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
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那套绿色丝光棉封底的套装书面前停下。
“这种绝版书能收集全, 花了不少心思吧。”他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梁经繁脸上的血色褪去,被窥破隐秘爱好的羞耻感让他难堪。
梁承舟随手抽出一册,翻了两页, 目光扫过那些露骨的描写和插画上。
“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个‘贫民窟’里钻研这些‘学问’,你还真是够‘上进’的啊。”
“啪”
书被用力合上。
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踉跄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了那本书,仿佛在抱着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场白。
梁承舟转身,正眼看着他,终于进入了主题。
“你觉得你做得很隐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那个小医生玩什么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吗?”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失望与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样一个破地方,搞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还有一点梁氏继承人的样子吗?”
捂着发痛的胸口,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欢?”梁承舟轻嗤一声。
“你喜欢她什么?外貌?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在?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她更有内涵,我实在对你的眼光感到费解。”
梁经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说辞,在父亲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根本不会懂,也不屑懂。
“父亲,梁家已经足够显赫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争取,“我的妻子对梁家有没有助力并不重要不是吗?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您满意的成绩。”
“你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天真的话,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赋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资产,是筹码。”
他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你不喜欢谢家的,还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许你在划定的范围选一个心仪的。”
“我都不想要。”
梁经繁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将自己在心里深思熟虑后的底牌亮出。
“我愿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务,从此做一个您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未来所有决策都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我不会再执着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我有且只有这唯一一个条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死寂一片。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吗?”
“我认为这叫……争取。”
梁承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但那笑声没有一点感情,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不屑。
随后,他收敛了表情。
“你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忤逆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捡来的那条狗。”
“轰”
脑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了大脑。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从天灵盖狠狠劈下。
眼前阵阵发黑。
面前男人无波无澜的脸,逐渐与十二岁那天晚上的脸重合。
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表情。
离他最近的那盘肉。
那盘装在白色的骨瓷盘中,被装点的精致可口的红肉。
那些肉的纹路,摆放的形状,包括最顶端,撒的小葱和芝麻的位置。
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让他至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好吃吗?”
那天在书房,他说如果不让养汪汪,他就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稚嫩的威胁。
两人本来因为这件事在冷战,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但父亲先开口了,这意味他的态度转圜,他心里升起一种希冀,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吗?”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爸爸答应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间亮起,怀着兴奋问道:“真的吗?爸爸,汪汪在哪里?它最喜欢吃肉肉了,这盘肉我想留几块给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时候会开心得呜呜叫,尾巴摇得……”
男人敲了敲盘子边缘,面无表情道:“你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终于明白过来后。
口腔中还残留着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里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重的呕吐欲。
喉咙里、腹腔内仿佛有一把生锈带血的弯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器官。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到几乎胃出血。
那杂乱的,未被消化的肉,夹杂着胃酸。眼眶充血,胀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把脑浆都涂抹成混沌的一片。
他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乱糟糟的呕吐物。
居然是他的汪汪吗?
是那个那么小还勇敢地护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小狗吗?
梁经繁的瞳孔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面前男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高大,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在飞速缩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正过来,又反过去地看。
手指好像在痉挛、变形,骨头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弱小的十二岁。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开始摆脱过去的阴影了。
他甚至已经可以直面汪汪的骨头。
可所有的勇气、坚持,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还有残存的侥幸与不舍,想握住那唯一的、温暖的热源,又怕一句话不对,她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不……爸爸……别伤害ta。”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
“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把尖刀,“毁灭一个人,其实可以比毁灭一条狗更彻底。”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了,动物只能摧残肉体,而人还可以诛心。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对他悉心照料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植物学导师。
身体的骨节在嘎吱作响,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梁经繁颓然倒下。
“父亲,我错了。”
男人垂眸,看着本已跟自己已经平齐的儿子匍匐在自己脚下。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每次你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头脑发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男人颤抖的手指抓住父亲昂贵的西裤裤脚,带着祈求,“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处理好一切,求您别动她。”
“那就听话一点。”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繁儿,”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语重心长的样子,真像一个慈父,正耐心且温和地将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会让你变得软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会影响你的判断与决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吗?”
梁经繁闭上眼睛,面上一片惨然:“我,明白。”
下了飞机后,白听霓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丢下行李箱就扑进了叶春杉的怀抱。
叶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囡囡啊,看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白听霓在她怀里拱了又拱,“你们女儿在那边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们啦呜呜呜。”
白良章将她丢在身后的行李箱拉过来,“爸爸买了很多菜,晚上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爱爸爸!”
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是被晒过的,蓬松柔软,有一股爱的味道。
她躺着闭目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见他的心情,一个鲤鱼打挺,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适为主,现在突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着去见爱人的衣服。
飞奔下楼,在去海棠春坞的路上,白听霓感觉风都是甜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明明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她却感觉比从日本到国内还要遥远!
终于。
她到达目的地。
房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女人声音轻快:“我来啦。”
房间果然被精心布置过了。
他的黑色大衣搭随意地搭在那个暗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旁边新添置的乳白色的双人沙发像一片柔软的云。
茶几上一束鲜切的蝴蝶洋牡丹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像一朵朵瑰丽的梦境。
暖暖的花果香在空气中浮动包裹了她。
她使劲嗅了嗅。
嗯……甜甜的味道直接钻进到了心里。
他换了熏香,买了家具,布置了绿植。
每一个细节们都在指向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脸上的笑容完全压不住,她快乐的心已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唤了他两声。
没有人应答。
书架后面有轻微的响动。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书架,曲起一条腿,身边是一堆被撕碎的纸张。
他坐靠在那里,像一篇华美的篇章,却穷途末路。
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怎么了?为什么把这些书都撕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又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白听霓的眉头紧紧蹙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告诉我好吗?”
女人关切的脸在他眼中放大,背光出现一圈细小的绒毛。
他很想摸一下她的脸。
但他不想表现出这种可笑的恋恋不舍。
房间里的那股精心挑选的甜香此刻也盖不住男人骨头里渗出来的苦味。
从鼻腔钻入,将她那颗轻盈跳跃的心笔直得压到谷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他不会说出她想要听的话了。
就在这时,他动了。
手撑在黑灰色的长毛地毯上,动作迟缓而僵硬,仅仅是从地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高领毛衣,在那纯粹的黑色的经纬线中,巧妙地顺着纹理织入了一丝丝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很漂亮,却带着股沉重破碎的优雅。
站稳以后,他平静地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判决:“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就这样吧,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滞。
她牵强地扯动了下嘴角,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汹涌而来的难过。
“怎么?连朋友都不做了吗?”
“嗯,没必要。”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碎纸上,依稀能看出一些露骨的词句。
那些他曾经带着某种执拗收藏的书籍,全部被他撕了。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风雪倒灌,将地上的那堆碎纸高高卷起又狠狠摔落。
有一片碎纸打着旋,粘在了袖口。
她抬手捏起。
上面是残破的一句诗:勿复相。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后面是个“思”字还是“见”字呢。
勿复相思。
勿复相见。
每一个组合都应景得……像命运恶意的嘲讽。
松开手指,任由那碎片再次被风卷走。
她轻声道:“明明是你拒绝了我,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呢?”
梁经繁从来没想过,以前在故事里都要被嫌弃老套的情节,此时真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怎么会没办法解释呢?
怎么不能向她诉说自己的无奈呢?
事情真的走到这步。
他发现,有些话确实没必要说,言语太苍白了。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
然后将痛苦转嫁给两个人?
她这样勇敢的人。
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拯救”他吧。
可是。
事情到最后,他总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她呢?
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教训。
为什么还要奢望。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听霓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影孤绝。
那黑色毛衣上,暗红的丝线,在窗外渗入的惨淡天光下,恍惚像一道道伤口。
他的灵魂在黄昏中流血。
“你一定遇到了什么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我尊重你的选择,再见。”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梁经繁又一次走过竹园。
一片很美的阳光落在手心。
他却不能握住。
残阳落入地平线,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本就逆光的男人,此时面容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周身透出一种浓重的消沉感。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蜻蜓闪烁着透明的翅膀,从花房飞出,在空气中穿梭。
然后,不小心飞进了花厅。
似乎是迷路了,砰砰地在玻璃上撞击,天真得以为那是出口。
最后,它被撞晕了,慢慢悠悠落到了地上。
男人从地上拾起放入掌心,走到门口。
它在男人掌心徘徊片刻,停下了动作。
梁经繁拨了拨它的翅膀,低声道:“走吧……走吧……”
蜻蜓沿着男人修长的手指往下爬,似乎明白自己逃出了牢笼,突然振翅飞向了雨幕中。
男人站在花厅的景观门前,目光追随着飞走的蜻蜓,凝固成了一副隽永的画。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我很早就写出来了,然后找了好几个朋友看了一下,得到的反馈都不是很好,朋友担心读者接受不了这样“无能”的男主,因为大多数,包括我自己以前写的男主角都强大且无所不能,即便面对一些什么阴影创伤也可以镇定化解。
但我还是固执的这么写了,也只能这么写才能引出后面的故事,而且我觉得但凡他可以轻松应对,那前面写的很多东西都会看起来像个笑话。
在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习得性无助”,不是靠外力,或者爱情就可以轻松解决的。
他最后肯定要自己站起来反抗,但不是现在。
如果有朋友接受不了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物,或者觉得太压抑了,希望可以默默弃文不要指责作者和角色。
大家有哪里不理解的欢迎理性讨论,有些可能确实没想到,有些虽然会想到,但也怕写的不够清楚,有人指出来我也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写作手法。
如果是故意那样安排的,暂时还没写到的内容,那我后面就注意一下尽可能得表述清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