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后院的井沿边,结了一层滑溜溜的暗冰。
苏挽宁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费力地搓洗着木盆里的罗裙。
井水寒骨,她那双原本拿笔研墨娇生惯养的小手,如今冻得通红肿胀,手背上全是开裂的口子。
“阿宁!别磨蹭了!”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大步走来,一把拉住她单薄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刘妈妈在前厅发了话,让你赶紧滚过去伺候着!”
苏挽宁吓了一跳,瑟缩着往后退:“嬷嬷,我还要洗衣服……妈妈找我做什么?”
“哪那么多废话!”婆子毫不客气地连拖带拽,将她直直往走廊里拉。
穿过前院避风的拐角时,苏挽宁隐约听见几个端着残水的丫鬟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承恩侯那个老变态到了,刘妈妈这是要把苏姑娘往火坑里推呢!”
苏挽宁脑子里嗡地一声。姐姐有危险!
她猛地张口,狠狠咬在婆子的手腕上。
婆子吃痛惨叫,苏挽宁挣脱,跌跌撞撞朝前院暖阁的方向狂奔而去。
婆子在身后追着骂她小贱人,地上的冰渣让她脚底绊了个踉跄,手掌撑在地上,瞬间蹭破了一块皮。
可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院门跑。
苏挽宁除了给姑娘们送洗好的衣物,平时是禁止去前院的。
如今刘妈妈叫她去伺候,准没好事儿。
而此时的暖阁内。
苏挽辞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声音里透着仓皇的哀求:
“刘妈妈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只要你不让我伺候那个承恩侯,你要打要刮,哪怕是让我去干最下贱的苦力,悉听尊便!”
她的掌心拍得通红,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妈妈今日摆出这般阵仗,根本就是在替小孟报仇。
是她借了沈修这把刀,废了小孟那个畜生 ,断了刘妈妈娘家的香火。
这笔血债,刘妈妈自然要变本加厉地算在她的头上。
就在这时,“姐姐!你们放开我姐姐!不要伤害她!”门外骤然响起幼妹凄厉的哭喊。
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婆子毫不留情的踢打声。
苏挽辞心中一紧,仿佛被人狠狠捏住。
她慌乱地扒着门缝,发出一声焦灼的哭腔:“阿宁!”
她像疯了一样更加用力地拍打着门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刘妈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你别碰她!”
门外,刘妈妈一把薅住苏挽宁凌乱的头发,将她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粗暴地压在冰冷的门板上。
小丫头疼得倒吸凉气。
刘妈妈却隔着门缝,掸了掸衣袖,声音轻松:
“苏挽辞,你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承恩侯的车驾已经从府里启程了。我知道你们苏家女骨头硬,但你今晚若是敢抹脖子寻死,扫了侯爷的雅兴……”
她故意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门,“我明儿天一亮,就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妹妹剥得干干净净,送进城外最烂的暗窑里去!你敢断气,她就得替你去伺候千人万人,直到烂在床榻上!”
“姐姐别管我……唔!”苏挽宁奋力挣扎着想喊,可旁边粗壮的婆子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女孩的嘴,将她剩下的声音堵了回去,只余下喉咙里绝望凄惨的呜咽。
“不要……”苏挽辞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绝望地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她什么资格都没有,她怎么能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眼睁睁看着幼妹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恍惚间,她脑海里犹如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
有龙霄那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有昔日苏府高墙内的满门风光 ,最后,竟定格在那个将她踩在脚下,却又在深夜给她脚踝上药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
在这叫天天不应的绝境里,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竟然在奢望沈修能像上次踹开小孟那样,再次踹开这扇门。
可他怎么会来?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官妓去得罪张家人。
苏挽辞苦笑。
上京城内天色已晚,教坊司内对酒当歌。
苏挽辞僵立在拔步床前,那双原本潋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门外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没有寻常狎客那种急不可耐的粗喘与猴急,那脚步声沉稳、缓慢,甚至透着几分悠闲。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暗金云纹锦袍,两鬓微微斑白却打理得极其齐整的半老男子。
他生得一副斯文儒雅的好皮相,若不是出现在这烟花之地,倒像个学富五车的风流文客。
正是承恩侯,张炳。
与此同时,教坊司后巷的飞雪中。
一道跌跌撞撞的黑影正贴着结冰的墙根急掠。
沈修一身玄色夜行衣已被鲜血浸透,腹部一道极深的刀伤正不断往外渗着血。
在城外那场厮杀中,他虽斩杀了十几个东厂的番子,却在撤退时迎头撞上了东厂增援的高手。
他拼着重伤杀出重围,一路被紧咬不放,逃回了上京城。
内力的剧烈损耗加上失血过多,让他脑海中那股狂躁与幻觉再次犹如潮水般涌来。
在这几乎要将他理智撕裂的剧痛中,他的身体却像是有着本能的指引,一路避开搜捕,鬼使神差地翻进了教坊司的高墙,落在了二楼的屋顶上。
他太需要那一点清冷的香气,来压制这快要将他的心绪,就在他准备推开窗户进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屋内的声音。
张炳进来后,没有立刻关门扑向床榻,而是反手极其优雅地将门拴上。
苏挽辞浑身紧绷,警惕地看着他。
却见张炳的左手端着一方极其名贵的端砚,砚台里盛着的不是墨,而是浓稠如血的极品朱砂。
他的右手则不急不缓地掏出一支紫毫笔。
张炳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红烛,轻飘飘地落在苏挽辞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急色,反而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顺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往下,最终锁定在了她毫无遮掩的白皙后背上。
“妙,果然是妙极。”
张炳发出了一声近乎喟叹的赞赏,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痴迷:
“本侯在江南寻访了那么久,竟没见过一块比苏大小姐还要完美无瑕的‘宣纸’。这等冷白如玉的底色,最衬我这上好的朱砂。”
苏挽辞被他盯的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她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了刘妈妈口中那位贵客的特殊癖好。
这老匹夫根本不屑于寻常的皮肉之欢,他要的是一种将高高在上的贵女剥去尊严、按在身下任他当成物件涂抹残虐的极致快感。
“苏姑娘不必害怕。”张炳缓步逼近,紫毫笔尖的朱砂滴落在青砖上,宛如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本侯是个惜花之人,只要你乖乖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趴在这榻上,让本侯在你这绝世的玉背上画一幅《踏雪寻梅》。”
沈修屏住呼吸,将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细缝。
承恩侯?
沈修剑眉猛地蹙紧,张炳那个老畜生竟然来了教坊司?
透过缝隙,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内手足无措的苏挽辞,她的双手捏着衣摆,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屋内张炳微笑着,带着一点哄她的口吻说道:
“待这笔尖的朱砂一点点刺透你的腠理,本侯自然会好好疼爱你。若是你嫌笔尖扎得疼了,大可以哭出来、叫出来。你每抖一下,本侯这画里的梅花,便更多了一分栩栩如生的灵气。”
沈修握着长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直接破窗进去活劈了那个老匹夫。
可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了东厂番子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猎犬的吠叫声。
“那刺客受了重伤,跑不远!血迹往这边来了,给咱家搜!”
沈修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谋算。
他强压下踹窗的冲动,猛地转过身,故意将捂着伤口的手松开,任由指尖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
随后,他足尖一点,重新隐入了厢房外的风雪暗影之中,静静的卡着东厂破门的时间。
房屋内,苏挽辞看着张炳那张斯文败类的脸一点点靠近,她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死死抵上冰冷的床柱。
下一瞬,她的右手极快地从枕头下抽出那支早已藏好的金簪。
“想反抗?”张炳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苏姑娘,你那点猫挠似的力气,便是把簪子抵在本侯的胸口,也刺不穿这身软甲。”
“侯爷误会了。”
苏挽辞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落下,她手腕猛地一转,将簪子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那光洁如玉的左侧肩胛骨上。
张炳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紧缩。
“你敢毁了本侯的画布?!”张炳儒雅的面具终于被他撕掉了。
“侯爷若再往前走半步,这支簪子,就会立刻在这块‘宣纸’上戳出几个血窟窿。”苏挽辞死死盯着他,清冷的眼底满是宁为玉碎的狠绝。
“不知道侯爷的《踏雪寻梅》,若是画在了一张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烂皮上,还能不能有雅兴?”
张炳看着那滴真实滑落的鲜血,先是错愕,随即,他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好……好一个烈性的太傅千金!”
张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放下了手中的端砚,喘着粗气狞笑道:
“本侯本来只想温和些作画,既然你偏要见血,那本侯今日就先折断你的双手,扒了你的皮,用你的真血来点缀这幅梅花!我看你……”
张炳上前一把钳住苏挽辞的双手,苏挽辞不敢伤他,只能拼命想将簪子往自己肩膀里扎。
可男女力量实在悬殊,张炳死死捏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伤到自己分毫。
眼看他就要狠狠折断苏挽辞握着金簪的手腕。
紧闭的雕花木窗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极大的力道踹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碎雪和木屑,瞬间倒灌进这间甜腻熏人的暖阁。
张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松开了苏挽辞,回头看向窗户。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黑巾蒙面的刺客从破碎的窗台中翻滚而入。
院外骤然火光冲天。
几十个东厂番子被引到此处,举着火把和明晃晃的刀,如狼似虎地踹破了院门。
“刺客在屋里!给我抓活的!”东厂档头尖厉的怒吼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苏挽辞握着金簪的手猛地一颤。
还没等她从张炳带来的绝望中回过神来,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到她身后。
浓重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压盖了满室甜腻的玫瑰香,将苏挽辞整个人死死笼罩。
“啊!”苏挽辞发出一声惊恐的短促尖叫,头皮阵阵发麻。
下一瞬,一条手臂毫不留情地勒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猛地往后一拽。
她跌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里。
苏挽辞惊恐地瞪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后背贴在男人胸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
紧接着,一柄还往下滴着鲜血的长刀横在了她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