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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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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甜腻的沉水香在暖阁内氤氲,熏得人连骨头都透着一股发软的倦意。

定王龙霄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

紫檀雕花罗汉床上,张太后半阖着眼,姿态慵懒。

沈修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正立在太后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肩膀,眉眼间敛去了一切乖戾,温顺得犹如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崽。

张太后的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定王,你今日进宫请安,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好,怎么,可是对你老师苏太傅的案子,心存不满呐?”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龙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慌忙躬身抱拳,声音紧绷:

“儿臣惶恐!苏氏一族贪墨谋逆,铁证如山,儿臣……绝无不满。”

“哦?是吗?”张太后停下手中的凤钗,饶有兴致地掀起眼皮,睨着他。

“可哀家怎么听闻,你与那苏家女是青梅竹马?哀家甚至听说,你还曾动过心思,想求先帝给你们赐婚来着?”

龙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口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回母后,绝无此事!儿臣昔日受教于苏太傅,与他女儿也仅仅只是……只是切磋过几回课业,除此之外,绝无半点逾矩。”

此言一出,站在太后身后的沈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信誓旦旦要救苏挽辞出去的男人。

张太后抬了抬手,示意沈修停下。

她缓缓起身,锦绣裙摆拖曳过地面,走到龙霄面前。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伸出,用尖锐的护甲轻轻挑起了龙霄的下巴。

“定王啊,你还是太拘谨了。”

张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透着戏谑,“可哀家还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教坊司,私下见了她?你若是真想要她,大可来向哀家讨个恩典,哀家难道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嫡母吗?”

龙霄整个人伏在地上,几乎是颤抖着否认:

“母后明察!儿臣……儿臣去教坊司,只是念在苏太傅昔日的教导之恩,去探望一眼罢了。儿臣与那罪奴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清清白白?”张太后收回手,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沈修,语气意味深长。

“沈卿,你也是这案子的主理,教坊司如今归你盯着,你怎么看?”

沈修微微躬身,眼底神色未明,唇角却噙着一抹得体的淡笑:

“回禀太后,微臣派了北镇抚司最精锐的暗桩日夜盯着教坊司,除了定王殿下因顾念旧情去过一遭,绝无任何苏家旧部能接触到苏姑娘。至于定王殿下与苏姑娘……微臣看着,确实只是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清白白四个字,听在龙霄耳朵里,犹如最响亮的耳光。

张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睨向地上的龙霄,语气不容置喙:

“既然你与她并无瓜葛,哀家也就放心了。哀家瞧着工部尚书家的三女儿,知书达理,明眸皓齿,刚过及笄之年,与你甚是相配。这定王妃的位子,她配得上,就这么定了。”

龙霄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

苏挽辞在教坊司里受苦求生,而他,却要迎娶工部尚书之女。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最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儿臣……谢母后恩典。”

直到龙霄失魂落魄地退下,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张太后重新坐回罗汉床上,伸手拉过沈修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忽然变得如寻常家常般温和:

“一晃眼,你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哀家之前几次要给你许配婚事,你总推脱说无心儿女情长,如今……在这教坊司里开了荤,是不是也该考虑成个家了?”

沈修眸光一敛,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禀太后,微臣留在教坊司,并非完全贪恋美色,太后想要彻底铲除的苏家一党,苏太傅那个老匹夫直到发配,嘴都没有撬开,臣想,不如从苏挽辞身上下手。”

“哦?”张太后眯起狭长的凤目,死死盯着沈修那张毫无破绽的俊美脸庞,似是要将他看穿,“是吗?可哀家瞧着你那晚的动静,倒像是快被那小狐媚子迷得走不动道了。”

沈修面不改色,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冷硬如铁,透着阴狠:

“太后明鉴,攻人,攻心为上,苏家满门骄骨,严刑拷打对那女人无用。微臣只有将她彻底折辱,再施以恩惠,让她对微臣动了真心、有了依赖,才好从她嘴里套取苏太傅隐匿的党羽名单。”

张太后静静地看了他良久。

半晌,她终于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沈修极有眼力见地上前,继续替她揉捏。

“那就好。你办事,哀家向来是放心的。”

张太后闭上眼,幽幽地抛下一个诱饵,“这事若是办得漂亮,等天气暖和了,哀家就下旨,让你远在岭南的父亲回京,到时候,你们父子也能赶上中秋团圆了。”

沈修按在太后肩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加重了力道:

“微臣,定当肝脑涂地。”

半个时辰后。

沈修跨出皇宫高高的门槛,翻身上马。

寒风凛冽,上京城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黑马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竟路过了那座被查封多年的旧邸,曾经的忠武侯府。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上贴着的封条在风雪中褪色、翻卷。

沈修勒住缰绳,静静地驻足在风雪中,望着那扇再也推不开的大门,一望便是许久。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春天,他穿着锦缎马甲,父亲亲自在院子里为他做了一把小小的牛角弓,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拉弓射箭。

那时候,侯府院子里的梨树开得正好,风一吹,满院的梨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白得晃眼,就像……就像今日上京这漫天的飞雪一样。

冰冷的雪花落在沈修长长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

十二年了。

他的父亲拖着残躯在岭南苦熬,而他,在杀母仇人身边做了一只听话的狗。

“驾!”

沈修猛地回过神,他一抖缰绳,迎着漫天风雪,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教坊司前院的丝竹声渐渐弱了下去。

苏挽辞照例将省下来的半块梅花糕用油纸包好,趁着夜色避开巡夜的婆子,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院的下人房。

房里昏暗潮湿,透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阿宁。”她轻唤了一声。

苏挽宁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谁?”

“别怕,是姐姐。”苏挽辞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安抚地拍她的肩膀。

可就在她的手刚触碰到苏挽宁左臂的瞬间,小丫头却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去,声音都带着哭腔:

“嘶——疼……”

苏挽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将她单薄的袖口往上撸起。

借着清冷的月光,苏挽辞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原本白嫩纤细的胳膊上,赫然横亘着一大块青紫交加的淤痕,边缘甚至还蹭破了皮。

在教坊司这种地方,这种伤绝不可能是干粗活磕碰出来的。

“谁干的?”苏挽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阿宁,告诉姐姐,谁打了你?”

苏挽宁慌乱地想要抽回手,把袖子扯下来遮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没……没有谁,姐姐,是我自己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路太滑,不小心摔的……”

“你撒谎!”

苏挽辞死死捏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眼眶却红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心痛:

“是不是后院那些婆子欺负你?还是前面的恩客找麻烦?你若是连姐姐都瞒着,我明天就去找刘妈妈问个清楚!”

一听到刘妈妈三个字,苏挽宁吓得小脸惨白,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别去!姐姐别去……我说……”

小丫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实情:

“今日黄昏,我去后巷倒泔水,路过偏院的柴房时,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遭了贼,就偷偷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结果、结果看见前院弹琵琶的绿萼姐姐,正和……和小孟管事抱在一起没穿衣服睡觉……”

苏挽辞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教坊司的规矩极严,姑娘们都是给达官贵人享用的,若私下里和院里的杂役苟且,一旦被发现,可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我当时吓坏了,不小心撞到了门。”

“小孟管事冲出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警告我,说……说我要是敢把这件事吐出去半个字,他就半夜把我卖到城外的暗窑里去,让我生不如死……”

苏挽辞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胸腔里即将爆炸的暴怒,咬着牙问:

“所以,他为了封口,就动手打了你?”

“他嫌我哭得烦,推了我一把。”苏挽宁指了指胳膊上的伤,委屈地扁着嘴,“我磕在了磨盘上……姐姐,其实也没有很重,养两天就好了,你千万别去找他算账,我怕他报复你……”

没有很重?

那块淤青在她十二岁妹妹细小的胳膊上,触目惊心。

苏挽辞的心像被放进油锅里煎熬。

她当然知道小孟是谁。

那是教坊司老鸨刘妈妈娘家的远房侄子,在这后院里仗着刘妈妈的势,素来作威作福,连寻常的姑娘都不敢得罪他。

若是以前,遇到这等腌臜事,她定要将事情捅到官府,要这恶仆扒层皮。

可如今……她只是个连自己清白都保不住的官妓。

现在若是闹起来,刘妈妈绝对会偏袒亲戚,最后吃亏的只会是阿宁。

苏挽辞缓缓松开了握着妹妹的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梅花糕塞进妹妹手里,然后轻轻将她的袖子放下,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出奇的平静温和:

“阿宁乖,这件事你做得对,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眼底却闪烁着某种淬了毒的幽光,一字一顿地叮嘱:

“以后,你看见他们,离得远远的。剩下的事,姐姐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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