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但眼下,她眼角眉梢多了一股韵致,从前不曾有的。
于是仕女图活色生香了起来。
桑妩的这种变化,搞得桃枝儿窃笑。
她以前是三夫人的人。
三夫人喜欢能干利索又嘴甜的人,在三房,这样的姐姐有许多。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常被忽视,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还可以抱团取暖,少夫人却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顶禅房里,面对那样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儿问她怎么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说,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儿不太明白。
但后来忽然有四公子这样一个谢兰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决了那些困境,这也太话本了。
虽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兴。
虽然现在应该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会儿,阳光湿漉漉地出来了,照耀着天地。
桃枝儿笑道:“不下雨了诶?”
桑妩道:“来都来了。”
桃枝儿笑嘻嘻。
小丫头一肚子八卦心,桑妩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车窗外。
天际残留一丝雨云,像是有人调色时不慎往梅子青中掺了一抹豆绿,妙手偶得,才有这样的湛亮。
宫门中,逐渐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礼服,晨间才见过的。
绯袍玉带,长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个?
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一名青绿胡服男子。
咦?应该,是裴三郎吧?
桑妩眨了眼睛,许是心有灵犀,还未张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显是看见她了,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兴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桑妩唇角勾了勾,冲他招手,懒懒唤了句:“郎君。”
来接你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
话音甫落,身后那两人随之抬头,都愣住了。
桑妩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见面,总是要见礼的。
只是下车的时候,裙摆还被车辕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刚舒直身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力气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妩肩膀都被推在车厢上,磕得有点痛。
裴序向来不是这么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鲜绿,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宝相花纹。
不是裴序。
宫人在身后惊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拥住时,声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完整。
桑妩茫然。
六公子?
谁?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仆”地腾起一股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她的身体鲜活柔软,带着温度,不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裴忻把脸深深埋进肩窝,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气,甜腻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愿醒来。
便梦里,也没有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梦。
裴忻察觉她的挣扎,愈发不肯放手。
他听见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克制,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鲁莽:“别动,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
桑妩听见这个哽咽的声音,硬生生僵住了。
迟疑了一下,到底缓缓回了头。
看清他的脸,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适才隔得远,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轮廓,行走仪态。
裴忻大难不死,又混迹匪群数年,一些习惯自然与当初不同。
是故认不出来。
但眼下,桑妩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儿用了上好的舒痕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了瘦削一些,几与从前无异。
桑妩动了动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称呼。
“是我,”裴忻乍见她怪异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妩,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桑妩紧紧蹙眉。
越过少年的肩,茫然与裴序对视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气不敢出,他深吸口气,对宫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
便大步朝二人过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却冷彻如玄冰。
他和桑妩对视,目光若有实质,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裴忻的手上。
桑妩挣了挣,但没挣开。
她嘴唇嗫喏。
她现下,在裴序的注视下,被裴忻紧紧拥着。
空气仿佛坍塌,挤压得人不能呼吸。
对方一步步逼近,桑妩感到羞耻,还有被唐突的慌乱,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带着她出门上香,试图从那种青烟缭绕的氛围中寻找一丝慰藉,她心里只轻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神佛有灵,人间怎么还有疾苦,世事怎么还会难料。
是以才会跟桃枝儿说,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报应吗?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载有余,眼下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力气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妩眼皮颤了颤,问:“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挣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与她何尝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带来的悲伤里,便泣不成声。
“我……没死,竟害你们担心许久。”
他松开了禁锢,试探去牵她的手。
“是四堂兄。”
泪落在桑妩手上,烫的。
桑妩遽然抬眸。
裴序被这一眼望住,逼停了脚步。
裴忻不清楚中间发生的波折,说来只有满眼感激。
被无尽的愧疚压了许久,他觉得脱力,缓缓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妩定定看着裴序。
想起今晨他说:“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抑或更早时的:“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桑妩眼神变幻,如长风阑雨,晦暗不明。
秋风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闪烁了下。
裴六郎,活着回来了。
桑妩后退半步。
喘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宫殿雅致,香烟缭绕,透过细纱罗屏,隐隐可见内殿的陈设,以及榻间躺着的人影。
一屏之隔,侧殿客厅里,裴淑妃略显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额,掌心轻轻按着。
下手两端的案几上,茶雾氤氲。
皇室御贡的顾渚紫笋,分明是茶中名品,却无人品鉴。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简直绕晕了裴淑妃。
“镇静,镇静,”裴淑妃头痛,“兴许就是被你没轻没重的给吓着了。”
裴忻辩解道:“我……那是情难自禁。”
裴序垂着眸,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静,袖中的拳却不曾放开。
他自知,有他调理,桑妩的体质已经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从前弱不禁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突见故人,乍惊乍喜,情绪起伏过大……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瞒着的那个。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适才对方情难自禁的那个拥抱,抬起眸子刹那间,神情愈发凛然。
“裴忻,坐下。”他冷声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只这时,御医院正被宫人连薅带请地迎了进来,直入内室。
裴忻霍然跟上,丢下一句:“四堂兄有什么话,待会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脸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说话,被他瞥了一眼,打断:“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长,施诊时颇有些脾气,二人还没靠近便被轰了出来。
裴忻讪讪,又看见四堂兄也在身侧,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将二人眉眼官司看了个分明,嗤笑一声,娇叱:“行了,都坐下!”
空气里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脉,很快出来,还没开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样?”
裴序亦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院正不紧不慢,向裴淑妃施过礼,方才开口:“娘娘……二位,谁是郎君?老叟另有几句嘱咐。”
裴淑妃顿了顿,道:“你直说便是,什么病症?”
院正道:“是喜脉。”
他道:“已有月余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下。
屋里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后,裴淑妃目光转瞬复杂,隐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喉头轻动。
心绪飞转,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驿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数。
裴序眼神微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倘若早一些,或许都不会走到眼下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头,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质问:“你说什么?”
一瞬的色变后,见众人看着他,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松了手,干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院正年纪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紧接没好气道:“老叟行医数十年,最擅长就是妇人产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请高明罢!”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医术高明,本宫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无礼。”
因他这反应,院正便将他当做了郎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小事。只你媳妇如今有孕,体质又弱,多少知些节制吧。”
裴忻脑子里轰的一声。
节、节制?
是他想的那个节制吗?
御医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手脚发软。
满脑子只剩下了是谁。
她怎会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分明……是来寻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发髻。
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裴忻视线赤红一片,这才发现,先前说不怨都是假的。
原来他是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莫大的欣喜。
紧接着,她又毁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视为精神支柱的,镜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时心乱,只觉脑袋裂成了两半。
一半想象着她跟自己当初情好的模样,一半在想,是怎样的不节制,才让御医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过那些缱绻湿凉的梦。
女孩子唇瓣很软,比娘亲做的花糕还香甜。
而今,梦里男人的脸庞却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开始满脑子拼凑捏造着那个虚幻的男人的模样。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他撑住桌案,眨眨眼,晃晃头。
别想了!
别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见二姐姐目光忧虑,四堂兄亦是蹙眉,看着他。
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喊出了声。
裴忻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实不该继续让他和桑妩接触。
裴序语气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什么也别想。”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