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阳光晴好,有萧萧的落叶,桑妩穿件浅黄的衫子,初熟杏子般鲜灵,怀里抱阿鼬,倒是应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长十岁不到,膝下最大的亲子也才刚开蒙年纪,桑妩……
桑妩也无语:“别闹,二伯母知道了要亲自杀过来的。”
她问:“就没有别的人选?”
当然是有的。
官场上,有许多为了拉拢或者请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认个干女儿什么的,动动嘴皮的事,乐意的人能从东市排到亲仁坊门。
但裴序一不想与那样的人为伍,欠了人情,将来是要怎么还?且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再因别的更严重的罪名求到他这里,帮是不帮?
帮,有违他道,不帮,被人诟病过河拆桥。
何况这等没有原则的人,若犯下什么大事,牵连桑妩怎么办?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么,与他的大伯父相熟,要么,地位不够支撑她的底气。
思来想去,裴序又想到一个人。
因为应钟的事,应尚书算是欠了裴序一个人情,近来于大理寺的预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虽亲近天子,却不算太钻营,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顷刻间,他又改了主意:“我拟一封拜帖,先试探应相公态度。”
桑妩:“……”
桑妩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这种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妩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别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着拜帖,停住脚步。
她有经验,教他:“于世人眼里,你是年轻俊才,于长辈眼里,终是自己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大伯父那样的人,坚定自己的道,更不会将小辈的理看在眼中。更何况,是这种毫无利益的事。”
“利跟理都站不住脚,便只能从情字入手。”
裴序抬眼看她:“偏偏大伯父不重情。”
桑妩微微一笑,将阿鼬放进他怀里:“那是对男女之情。”
阿鼬不喜欢他身上一股药味儿,滑不溜手地扭头跑了。裴序下意识伸手,却只接了个空。
“……”他绷下嘴角,“大伯父看见这猫,没说什么?”
桑妩摇摇头:“大伯父和公爹很像。”
“?”
裴序莫名。
桑妩道:“小事不入眼,眼里只有大方向的是非。”
其实是他没觉得,而桑妩发现,裴家这些男人身上有的共同点。
她道:“以前公爹教过我一课,他并不在意我是否会对你产生情,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否如意。”
“铁索军的事,大伯父虽气郎君冒险,事后却未曾责罚,想来也是满意这个结果的。所以尽管你越权插手、顶撞天子、先斩后奏……但结局尚可,将功顶罪,他便仍认为这些都小事。”
“所以郎君要在大伯父面前展示的,不应是‘你的情有多深刻’,该是‘有情,依旧可以办成实事,且比从前办得更好’,让他打消顾虑。”
她笑着说,“这点,郎君一贯执行得很好,不曾懈怠。”
她继续道:“至于说服的事,实不适合郎君继续顶上去,你们已经是僵局,该有一个人,更能触动大伯父。”
裴序问:“用情?”
“郎君拆攻铁索军时,也知道先攻心。”她问,“大伯父眼下最看重什么?”
裴序道:“皇嗣。”
桑妩垂眸,声音轻下来:“我这些时日在想,如果以前大伯父真的对权势敬而远之,二姐姐……为什么会进宫?大伯父,是否觉得亏欠?”
裴序听后,顿了顿,脸色微妙。
桑妩微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上。
那手掌拢了拳,又松开。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二姐姐的事?”
他放低了声音,眸子蕴着精明审视的光芒。
桑妩抿唇一笑:“郎君与其醋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二姐姐为你说话?”
意识到自己竟是完全被她拿捏了,裴序轻轻地哼了一声,放过她。 。
裴淑妃要见裴家人,在自己宫里,传个话的事。
她既怀着唯一的皇嗣,又不算安稳,皇帝便给了她足够的特权。
只裴淑妃仍不怎么开心,许是孕中多思,人显得有些恹恹。
绛郡公夫人去的时候,她正让宫人撤了饭食下去。
绛郡公夫人看见基本没怎动的碗碟,心内一跳,责备:“你两张嘴,只吃这点怎么行。”
裴淑妃揉了揉额角:“吃不下。”
数月以来精神不好,瘦了许多。
绛郡公夫人也知道她压力大,先前被自己宫里人背叛,受打击肯定重,后来换了一波伺候的人,用着也没那么顺手。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绛郡公夫人看着心疼。
“这几天有什么事吗?”她问。
因中元前后她才进宫看过她一回,这才隔了没多久,今早接到内侍的通传时,颇为意外,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只眼下看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绛郡公夫人心里嘀咕着,就见女儿摇摇头,屏退了左右,道:“是想问问母亲,家里最近的状况。”
这不是话家常的架势。
绛郡公夫人顿了顿,问:“明伦的那个事,你知道吗?”
裴淑妃道:“知道。”
绛郡公夫人以为是他找了天子,气恼:“他真胡来!”
裴淑妃却道:“母亲,明伦非是因情爱昏头的人,他与我坦白,就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咱们家内里体面解决。”
闻言,绛郡公夫人怔了怔,倒是没刚才的火气了,但也无奈:“你是来做说客的?这件事非是你想那么简单……”
裴淑妃打断:“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母亲无非是站在宗妇的立场担心,兄弟阋墙,招人非议。但母亲可曾想过,六郎脱险回来,自己未行婚礼的媳妇已经跟堂兄有了夫妻之实……虽是自己父亲的托付,就不荒唐了吗?”
“母亲难道觉得,不成全明伦,弟妹跟六郎还能回到以前?”
“弟妹愿不愿意?六郎又愿不愿意?”
她微哂,“三叔托付时,又有没有人问明伦愿不愿意?”
绛郡公夫人顿住。
这大女儿从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有那么一次,像这样质问自己和丈夫,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那之后……她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裴淑妃却仿佛早忘了自己的控诉,未提旧事,只平静道:“无论怎样,六郎是必得闹一回的。”
“母亲,娘。”她叹道,“明伦虽受父亲培养,可他终究是二叔二婶的孩子,跟咱们家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天再见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许久未见,依旧是一身官袍,气度雍容,却觉得锋芒好似温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这堂弟的变化,又惊讶于他的悖逆。
第一反应是懊悔。
因当初让回老宅,是她的建议。
蹙眉担忧时,对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觉得,动情可耻了。”
裴淑妃怔住。
回忆起来,有些情绪无法阻止地在眸中闪过。
她淡淡垂眼:“父亲对明伦的期望,我都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明伦已做得足够好了。”
“父亲气恼时,不妨想想自己,不也与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必为难旁人?”
“一个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边的势力,否则世上哪来那多纨绔?”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翘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蕴着些无从压抑的哂然:“便没有此事,我也想劝父亲,适可而止。你们真的以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势大,从没什么好下场。”
她道:“有朝一日,与魏氏对上。便不做晋陵长公主,也是下一个魏氏。” 。
秋风拂至,木樨香馥,桑妩从信使手中拿到了加盖余杭县廨骑缝印的绝婚文书。
薄近没有分量的文书,桑妩看到上头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银钩铁画。她认出这是三相公的字迹。
什么时候,三相公的字又带笔锋力度了?
他撑着那样孱弱的一具病体,桑妩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这样疏狂的字。
文书中还写着重梳蝉鬓,选聘高官的祝福,读来恍惚有些不真。
笔锋滞在半空,清墨悬而欲坠,眼见着就要污了纸张,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妩醒神,“叆”了一声,忙给他擦手,垂眸掩饰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问:“不舍得?”
桑妩眨眨眼,迟疑:“不是,我想给他上柱香。”
裴序顿了顿,道:“算了吧。”
桑妩看着他。
汴州发生的事已尽数告知家族,裴忻的灵位自然销毁撤去,包括余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缮,等好了再去。”
桑妩未做他想。
因前几日,京城久违地落了场暴雨,将秋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净,过后,温度降下来,府里的木樨树都开花了,确实也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坏。
她不是个执拗的人,点点头,这次没再犹豫,唰唰落款。
掷了笔,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气。
裴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致,笔画舒展如兰,未有过于尖锐的棱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静,没什么难过不舍的情绪。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桑妩抿唇一笑:“怎么不高兴?”
裴序道:“我怎会不高兴。”
他拾起文书,却并未放好,而是塞入袖笼。
桑妩莫名。
一会进宫面圣,随身带这个干嘛?
裴序在秋光中静立,身上绯袍玉钩,显得格外庄重。
他强调:“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他问:“阿妩,明白吗?”
桑妩无奈点点头。
他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假设,即使她已经无数次答应他。桑妩觉得是因为愧疚,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产生的患得患失。
裴序依旧直勾勾看她。
最终,他上前一步,将桑妩抱在怀中,额头抵住她,嗅着发丝馨香。
“……本想这个时候,你已嫁我,到底还是慢了些。”他轻声。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