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瓣上传来的痛楚提醒着桑妩,这个人,大抵是压抑疯了。
至少,正濒临理智瓦解的边缘。
以至于亲吻也没什么缠绵意味,几近啃噬地对待她最为柔软的双唇。
桑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楼的,鬼魅一样跟在她身后,就是为了此刻,猝不及防地将她一同拉入黑暗。
她不应再激怒他,可她对他的所谓压抑一无所知。
宁肯积郁成心魔,也不肯透露分毫。
桑妩是有怨气的。
又疼又痒,她咬住了唇,不愿接受他的亲近。
身前的人果真顿住了动作,桑妩喘口气,却感觉裙头一松。
胸前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气息,与肌肤相触。
凉热的气息交织,很快挺立。
原本披在她身上那件他的外衫早滑落了一地,眼下,短窄的纱襦并不足以遮挡什么。
这般形容,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映在对方眼里,眸光幽黯。
未及她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一寸寸照顾。
久不经此事,桑妩越发易感,光只是气息拂过的地方都紧绷成一线,便他行事粗暴了些,也很快就抖颤不休。
她推上他的肩,气闷道:“不要……”
明明被弄得舒服,偏那张嘴,一直在抗拒。裴序咬了下牙,看向那双嫣红唇瓣。
适才说了好些扎人的话,又紧紧抿着不肯叫人亲近,眼下倒是微微张开,不再设防。
仿佛认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裴序心想,她便是太过高看他。
唇间蓦地复被吮住,又急又凶,那些不可控的零落低吟俱被闷在了喉间,桑妩不可置信地睁眼。
裴四郎的吻再落下来,什么怜惜、骄傲,俱都不复存在。
势必要她好好记住。
心口憋着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逼人喘不过气。桑妩缺氧泛软,几度要被他的热切融化,到底还是一口恨恨咬上他的唇。
奉还以十倍百倍力气。
尖硬磕上最柔软处,瞬间溢血。
桑妩得以在他怔忪的间隙重获自由。
两个人面对面,目光对峙。
片刻,裴序抬了手。
桑妩瑟缩了下,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裴序却并未恼怒。
那只手,替她拭去了唇上染的血迹,在唇边轻轻摩挲:“早知你牙尖嘴利,冷心冷意。”
桑妩轻轻冷笑下:“不如四郎,强人所难,枉为君子。”
本该是意料之中,但听了她亲口指责,裴序仍是晦涩:“如何就枉为呢。”
他平静地同她论证:“三纲五常,祖宗家法,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让与妻子亲近。”
“路遇疑情,我插手约束,因居官守法,毋忝厥职。”
“如何就……惹得你这般怨怼呢。”
太平静了,听见这样的指责,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那个不可亵渎的裴四郎。
桑妩眼睫扑了下,垂下视线:“我非是四郎之妻。”
她垂眼笑笑:“四郎别有选择,这是迟早的事,也是你我心里都明白的事。”
终于需要去面对,一直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隐雷。
随着长安越近,桑妩耳畔时常响起老夫人的操心。
所以并非真的芥蒂他插手救下那名世家女,有感而发罢了。
裴序望着她的发顶,哑笑了下,带着些认命的无奈:“阿妩,你纵然昧着良心,也不能指控我待你的心意。”
“你不信……可事实便是,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实无需担心这个。”
桑妩摇摇头:“我完全明白郎君当下的心意。”
“只是我阿娘,千里迢迢随夫南下,最后落得反目成仇,病死他乡的下场。而今我随君北行,若非自己心之所向,其实是不敢的。任人摆布,焉知是否又一场豪赌?”
裴序僵住。
“……你拿我,与谁作比?”
那语气冷肃生硬,柔情不能再维系,似是觉得耻辱。
这才是裴四郎应有的反应。
桑妩并不辩解,只缓缓看向他,冷静道:“四郎须得明白,骄傲使人障目。你出身高贵,一帆风顺,岂知这世间其实多残缺,少两全。”
“四郎是家族骄子,不会为了情爱便弃大局于不顾。我身后没有家族托举,便须得自己为自己负责。”
“四郎既知我清醒,也怜我清醒,便不该强求我与那些人一样,糊弄自己,将身心倾注在一个三心二意、左拥右抱的男子身上。”
屋内没有月光,她的眸子却清莹皎洁,说的是真心话。
三心二意、左拥右抱……这样的形容,让裴序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纠结都成了笑柄。
这样的形容,彻底将他激怒。
有一瞬,呼吸不能呼吸。
烦躁中带了气恼,忍了再忍,终究还是忍不住质问:“那你呢?”
“什么?”
桑妩还没能理解这句,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抬起更多的视线。
裴序盯着她眼睛:“换我跟六郎,你怎么选?”
那双阒然无波的乌眸直直盯着她,依旧是英英玉立,夭矫不群。
只为了反唇相讥,字字诛心。
于桑妩而言,这却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一瞬静默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敷衍道:“我与郎君不同,我没得选,也无需选。”
裴序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一定要选。”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庞上巡梭。
经过他数月以来的娇养,处处都同初见不一样了。
除了眼角的春。情,还有那逐渐张牙舞爪的本性。
裴序满意,却又不那么满意。
就像是花栽,被人遗落在廊外,风雨摧折时无人问津,自己带回来精心侍弄,终于开得艳了,现下却要来向他讨要。
就会使人生恨——凭什么?
他眸光暗涌,指腹抚过她面颊,扣在脑后,将人往怀中按了按。
温香满怀。
一垂眸,对上她些许迷茫的视线。
裴序逼问:“若六郎回来,我欲娶你,你待如何?”
“我……”
“你可能做到一心一意,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着她,顺着语句设想。
只这太过匪夷所思。
比起前面那句,后面更让桑妩不知所措。
她太久没回答,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又更大了些,很疼,桑妩不禁皱眉。
一直以来,和男子周旋都还算得上是游刃有余,何曾被这样强硬地对待过。
她抬眼想质问他,裴四郎,你士族的风度呢?
然而屋里黑乎乎的,走廊尽头的烛火透过门棂,只剩下幽幽的一簇,燃在他乌眸中。剩下如玉面容隐在黑暗里,也仿佛蒙上一层阴翳般。
隔着层薄薄纱襦,气息洒在她锁骨处,厚重苦涩。
桑妩不知怎地,心头一跳。
直觉他不对劲。
这些时日,白日在马车上,她从未见过他闭目养神,晚间下榻驿馆,她与八娘同寝,也就无从知晓他休息得如何。
但她还记得月前,他因什么顾虑而数日不曾安寝,也是因为那件事,让人离了心。
她抿着唇,垂了眼,终究又抬起。
将要开口之际,裴序却像是耐心告罄般,又直直吻了下来。
裴序其实问完就悔了。
她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不想听她说出什么更让人难受的话,他紧盯那张红唇,在她开口前一刻,及时以吻封缄。
带着不满的宣泄,似怎般用力都不够。
用力啃噬她的柔软,唇上的伤口不断挤压出新鲜血珠。
桑妩尝到了他的血。
咸的,温烫。
像泪一样,比泪凶狠。
他体温高得不像话,桑妩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病了。
或是真的有点疯。
黑暗、陌生的环境,情绪反常的亲近,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她在他胸前用力推了一把,结果一向力气很大的他,竟踉跄了下,后退跌倒在床榻上。
桑妩怔了怔,别不是真的病了。
忙上前查看:“我不是……”
又被他拽倒压下。
一声闷笑在头顶响起,笑时胸腔震颤,抵着桑妩的耳廓,很痒。
这才明白被他给戏耍了。
桑妩气恼:“骗子!”
裴序攥住她乱挥的手,轻吻指尖:“不及阿妩良多。”
桑妩一噎,愣怔的功夫,吻势又重新落下来。
这一回,他攥着她的手腕抵过头顶。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掌控,一举一动都带侵占意味。
偏偏他又只缓缓描摹着她的唇形,偶尔探入,也是温柔缠绵,循循善诱,再无适才的强势逼人。
反倒让桑妩升不起抗拒之心。
心里其实还没原宥,身体却已经找到了当初的契合,仿佛在船上的那些时日。
桑妩被他亲得气息绵软,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恢复了自由,又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阿妩……阿妩,”裴序埋在她心口处,鼻尖抵进绵软,唇齿衔着嫩。红,呼吸与话语俱都含糊不清,便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急切,“唤我。”
说话气息拂过顶尖,桑妩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茫然问:“什么?”
“你知道的。”
他一下下吮遍,在她发颤的间隙,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
“你知道的。”
桑妩无力反驳,“郎君想听的太多,我不知道。”
裴序从心口辗转至另一边,惩罚似的咬了咬,不及她痛呜,又轻舐安抚。
许久不曾这般触碰,心火俱灭,剩下的百感,也俱都耽溺在这温软里。
他实不该。
这样不对。
若她不能果断抉择,那么他便该认清她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克制自己不再沉沦。
偏偏……没人能改变。
便连当下的自己,也不能改变的心意。
不想听她叫“郎君”,这称呼暧昧不清,随意得仿佛在叫大街上任意一个男子。
他循循善诱:“叫夫君。”
“……”
桑妩寥寥扯了下嘴角,道,“郎君。”
“……嘶!”
一开口,就被唇齿重重一碾。
明明适才跟他说得那般清楚,现下还想让她继续装聋作哑。
桑妩别开脸去。
若从前,唤就唤了,一个称谓而已,犯不着矫情,可如今她就是不乐意。
她挣开了他,用被衾裹住自己,侧向另一边,道:“郎君的妻不是我,我在郎君心里,亦不配为妻。”
说什么同心共济,只是对她的要求罢了。
心底那股子被隐瞒后的情绪,并未因他这些时日更为耐心的迁就体贴而消失,反倒憋成了一团不明不白的火,眼下被蹭地撩起。
原本还算契合的氛围,莫名又遭了她的冷落,裴序顿了顿,道:“又在胡说,我何曾轻视过你?”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郎君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这般想。”
裴序蹙眉,神色也微冷:“寻这么多借口推脱,也只是你心底不愿承认我。”
桑妩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道:“嗯,郎君说是就是吧。”
“……”
裴序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扳正了与她对视:“为何要敷衍搪塞?”
“为何不与我吵,将不满说出来?”
桑妩只抿唇不语。
一副无所谓又确定他无可奈何的态度。
裴序恨得咬牙。
“天底下哪个女郎似你这般,一点点不顺就要冷落自己的夫君?”
他语气重了几分,“桑妩,纵你不肯糊弄自己,也不该糊弄我。”
桑妩看着他,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回应。
一开口,却是诛心。
“郎君现下……可还有半点当初目无下尘的模样?”
“若是故人相见,应会感到痛惜吧?”
裴序一僵。
桑妩垂眼:“郎君喜欢我,却常常纠结情与理,为此痛苦、混沌,不觉得累吗?”
她道:“不如就到此吧。”
那语气轻轻淡淡,裴序却心脏骤沉。
“我说过,你不该……”桑妩打断了他。
“我没有其他能为郎君分忧的本事,郎君亦不觉与我倾诉能分担忧愁,思来想去,便唯有你回到长安,继续做一位皎皎君子,受人仰慕,而我在老宅,指靠你不时从指缝漏下的一点照拂过日子,也便只能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这样,于郎君而言,便是两全了吧?”
说到此处,她浅浅笑了下,“郎君,可好?”
裴序看着她空洞的笑。
半晌,他沉沉道:“桑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