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定好出发的日期只剩下两日,裴序受二夫人叮嘱,出府拜访族里的九叔翁贺寿。
走出廊下,他侧头交代桑妩:“午食、暮食都不必等……晚上,等我。”
桑妩笑着应了。
心情好的时候,便走路做事都会带出来。裴序离开后,她看桃枝儿兴奋将早已收拾过的妆奁重新翻出来收拾,自己也忍不住走到衣柜边,翻翻看看。
桃枝儿转头看见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咦,少夫人这个月月信怎地还没来?”
桑妩一顿。
心情好,又期盼着前路,便容易忘记一些东西。何况因为忙碌动身前的准备,两个人最近连纾解的亲近都甚少。就更容易松懈了。
桃枝儿犹在絮絮着:“平时虽然少,可一向都还算准的呀。”
桑妩心头微凛,很快做了决定。
她拉过这小丫头,冲她在唇边竖了手指,道:“桃枝儿,我知道你在府里颇有几个熟人。下午你给点好处,出去带个郎中回来,记着不要常来咱们府上那几位,更别叫其他人知道,嗯?”
桃枝儿茫茫应了:“可,少夫人哪不舒服?”
桑妩抿抿唇,道:“脾胃。”
下午,趁旁人都在午憩打盹的时辰,二房寝院一个小丫头偷偷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青年郎中,又偷偷将人送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并无人察觉。
晚上,酉时末刻,裴序回到寝院,衣衫上微染酒意,脚步却还算轻快。
婢女在廊下略迎了迎,却看见这如玉公子手中怀中揣了一盒女子之物,像是香粉胭脂一类的,微有些诧异。
但还是没多嘴,只在对方抬脚步上台阶时提醒:“少夫人先睡下了。”
“睡了?”裴序侧目,有些莫名。
这个时辰点,纵已不早,却也没到她平日困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分明告诉过她,今日等他回来……
还是卢橘轻声道:“公子,今日午后,少夫人让小丫头找了郎中,刻意避开了府里。”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看着门内朦胧依稀的烛火,眉心沉凝。
片刻,他抬脚去了隔壁厢房。
被四公子召见可是件稀罕事,樱桃倒还好,桃枝儿却是强撑,腿肚子都发颤。
裴序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便不觉蹙了眉。
小丫头畏畏缩缩,看着就心里就有鬼。
主仆俩能有什么事,一齐要瞒着他?
他淡淡道:“桃枝,你是叫这个?”
桃枝儿讷讷点头:“昂昂。”
“你应知道了,你家少夫人打算带你一起北上。”
桃枝儿又点头:“嗯嗯!”
裴序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桃枝儿眨眨眼:“多谢公子?”
裴序沉默了下,轻叩杯口:“你家少夫人心系你,我希望,你也多为她着想。北行路远,若身体有什么不适,强撑上路,要吃许多的苦头。”
小丫头顿不吱声了。
裴序捺着性子,缓缓道:“纵你受了谁的吩咐,却有没有想过,若出什么差错,你等隐瞒其实的,都要被问责……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光晕里,这如玉公子眉眼笼着层暖晖,神色却凛然淡漠。
“我……”桃枝儿吓得四肢发软,乌龟似的贴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只叫我莫请府里相熟的郎中,还、还避开三房的人……”
裴序问这小丫头:“为何请的郎中?”
小丫头怯怯:“我、我就提一句,说……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裴序抿唇半晌。
“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下去吧。”
他在厢房中独坐了一会,待洗浴过,熄了床头的灯,躺入帐中。
月辉照出墙角那道清影。
裴序看着她的身影,视线一直没移开。
他观察过,她睡着时,其实习惯面朝人侧卧,显得很依赖。
最近二人关系渐入佳境,裴序偶尔夜半醒来,看见她的脸挨着自己肩头极近,那样温软,信服,就很让人安慰。
而非是像这般靠着墙角。
他很确定,她没睡着。
看了半晌,他温声开口:“阿妩,你无需多思那些有的没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丢下你自己走。”
他说:“所以你莫要对我隐瞒什么,我实不喜欢。如果说脾胃不适,我们就迟两日动身,若旁的什么,譬如孕事,我们就改走陆路,这样你不至于那么难受,待离了余杭,再雇个随行郎中……”剩下的话,被一双绵绵的唇封住了。
她主动滚进了裴序怀里,气息擦过他下颌,双臂软软圈着他的脖子,紧贴。
帐子里暗暗的,裴序只能见一双湿亮的眼,欲说还休。
她不是那种随性胡闹的人,既然勾他,便不会是那个猜测。
裴序心头松了一块,却有旁的地方渐渐紧绷。
除了醉酒那一次,她难得这样外露的主动。裴序还没来得及问其他,迟疑的瞬间,便被她欺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拒绝,便星火燎原。
久违的细嫩。
密不可分。
自绝云山袒露心迹后,还是第一次。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乱涂地。
因饮了些酒,心里又存了些气,此刻他亦只想好好教训一番这惹事者。溽热绵亘了许久,终于释在外面时,桑妩腿软得似爬了两回绝云山,还是裴序将她抱进净房擦拭干净的。
脖颈、腰窝、唇缝,几处格外仔细。
惯常被人伺候的贵公子,做起这种伺候人的活,竟不像第一回般熟练。
待热水泡过,酸软舒缓了些,从净房回来,桑妩清醒了些,才留意到床头放的东西。
“如何……这么多胭脂?”桑妩愕然,“这是郎君买的么?”
裴序却从容淡定。
“上一次,你说到长安没有沈记。”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只说长安一百零八坊,亦有东西二市,虽无沈记,却有众多胭脂铺……今日路过,却想到你惯用这个,便囤一些也无妨。”
从九叔公宅邸到西市,顺路吗?桑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瞥见礼盒上面压着的红绳结。
她问:“这又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手指看见了,失笑:“九叔公家的小侄女,还在梳鬏子的年纪,听见大人说永结同心,也不知从哪学的……一定要送你我这个。”
他拿起来,修长的手掌衬着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稚嫩得真诚。
桑妩轻声道:“小孩子,真是可爱。”
她的脸庞在烛光中莹然,那样美好,眼角眉梢还有一段未褪的春/情,缱绻柔和。
裴序的心在此刻软如春水。
他道:“你我也会有的。”
跟二夫人的别扭不同,于他而言,不管桑妩生的是哪房的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
只一想到,便悸动。
他贴近她道:“你容色好,不管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定都玉雪可爱。”
这样一句呢喃的情话,却不想,惹得女郎笑意微僵。
虽只有一瞬的僵硬,但裴序说话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这分毫的神情便也没有落下。
他的直觉再次浮现:“阿妩?”
桑妩抿了抿唇,很快漾起盈盈的笑意:“郎君想孩子了?我也喜欢小孩可爱,那就……”
她驾轻就熟地抚上——在刚刚他提到【你我也会有】时,便不可抗拒地重新鼎立了。
刚刚沐浴过,身上水汽犹重,交叠的衣摆下更是盈然。
畅行无阻。
桑妩靠在他肩头,缓息道:“……再来一次吧。”
二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
甫一容他,便觉湿热。
她主动的时候确实勾人心弦,但裴序还能忍住。
他顿了顿,道:“阿妩,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永结同心?夫妻之间,是最不该有秘密的。”
听着他循循善诱语气,桑妩垂眼笑了下。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这算什么夫妻?
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