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这女郎。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