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好。”
一整个下午,桑妩便在这张小小茶案上抄写佛经。
裴序坐在书房,横向的内室里,竹帘半卷,一抬眼,便能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一直很用心,很专注。
垂着头,那手腕虚虚悬着,手指也是细细的。
看起来最需要人体贴关照的人,却一坐就到了晚上。
回到寝院,用过暮食,还继续抄了半个时辰,衣衫上染的都是檀香。
洗漱沐浴过,被热气一蒸,手腕红得越发明显了。
樱桃跟桃枝儿一人给她按一边,用药酒慢慢揉开。
“寒食节还几天呢,肯定够了。”卢橘瞧着就疼,“少夫人又不曾习惯写这么多字,明日肯定抬不起腕……”
“左右没人盯,干嘛不让咱们平帮着抄一些?”
桑妩想了想,笑道:“也还好。”
从裴四郎选择借二夫人来帮她解围就可以看出,对方是个重孝悌的人。
当初她既欺骗了裴四郎,现在在他的婢女面前,她说:“忻郎为我付诸太多,我不能挽回什么,些许小事,就不要别人代劳了。”
她说:“这样总是要安心一些。”
话音刚落,听见婢女行礼的声音。
桑妩烛光里抬眼。
裴序在此时挑帘而入,顿了顿,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刚刚洗漱过,寝袍素雅,长眉深目,背后深青的竹帘愈将人衬出一种光风霁月的意味。
婢女自觉离开,桑妩微笑起身:“郎君。”
听着这声如天底下所有妻子称呼丈夫一般的郎君,裴序顿了顿。
从净房到卧房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她的话。
这声郎君,从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因她语气中的变化而心软过,眼下,裴序却不得不对比她刚才与卢橘谈及六郎时,自然而然的,忻郎。
是了,之前在山顶禅房,他希望她能出面拒绝三叔父时,她便是这般称呼的裴忻。
又想起她那时神情中显而易见的怀念跟黯然。
裴序目光扫过她的脸,隐隐不愿再看见那样的怀念,又试图从中寻出一丝云销雨霁的安慰。
桑妩被他打量,仍是微笑。
但那样完美的笑意,多少有些虚假。
是因为画画得好吗?
所以巧言令色,善于矫饰。
只有在那样迷乱失神,抛却理智的时候才有一分真切。
桑妩被他深深看了一眼,之后见他抬脚走来。
那步伐分明与往日无甚区别,却让她莫名脸皮发紧,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直到身后抵上床榻,无路可退,跌坐了下去。
“郎君……”
未出口的话音,被他封住了。
回应她的是甚于前几日的炙热。
桑妩起初不适应这般激烈,奈何被他托着,勾缠,渐渐也被坠入了溽热的春/潮中。心口悸动不止,连带指尖都在颤抖。一声声“郎君”急切起来,却又被他堵在唇间。
几近窒闷的吻后,他稍稍退开了些,鼻尖相抵,含糊不成语调地提醒:“应叫我什么?”
桑妩涣散地思考了半晌,想不出应叫他什么,脑海倒中有些模糊的疑惑——
今晚凶成这般,也是因下午的主动吗?
隐隐约约觉得,实在有些超过了。
这丝若有似无的思绪紧接被汹涌而来的浪潮打断。
“怎么想这么久?”
裴序声音哑得不成样,更重重碾过。很快,她便无暇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明明就是他一直缠……还要不满。
不满时,愈发变本加厉。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桑妩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指甲陷入皮肉里。
她的甲缘修剪得整齐,并不像大家闺秀那样蓄起长长的水葱似的指甲,但这般深刻的力气,还是在皮肉上留下了纵横斑驳的印记。
裴序却没把这点疼痛放在眼里。
目之所及,朱红娇艳。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便越发想看她迷乱的模样。
只最后仍然没从那唇中得到回答。
纵前些夜里不是没有过——但,那怎么能一样?
身体得到了纾解,心口却愈发似堵非堵,仿佛有蚁虫爬过,却不知情绪由来。
目光落在那背转过去,仍在余韵中缓和的身影上,微黯。
年轻的身体总是恢复很快的,何况今日虽激烈了些,却并不如前夜那般长久的消耗。
桑妩才刚缓缓挪了挪腿,又被握住。
“别洗了。”细密的吻接连落下,流连颈侧。
炙热抵在身后,带着未褪的情/欲。
桑妩动了动唇,转眸看他,眼神愕然控诉。
裴序伸手遮住了那双眸子。
重新撞/入时,低头吻遍。
眼下本就比正常更敏感,桑妩目不能视,每一处被或轻或重的描摹,都激得她酥痒抽气。唯有掐着他手臂,方缓颤抖。
再度失神恍惚,感受着不止一人的颤栗时,被他贴着耳根轻咬,气息亦不稳:“快些……怀上,你好交代。”
桑妩:“……”
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
他今日这么难缠,说兴致好,又不像。
但桑妩此时身体疲惫,也就懒得分辨。
闭着眼,鼻端满是雪中梅香,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人十分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帷帐层层叠叠,微弱的月华流泻进来,裴序眼中却清明一片。
他实少失眠,因心无杂念,但碰上桑妩,仿佛已经好几次了。
认知里的不对劲越发明显。
目光转过,随着她压在被衾之外的那只手臂往上,再到肩颈。
原本白玉似的肌肤染着深深浅浅绯痕,格外显眼。
换作前几日,理智回笼时,看着这样孟浪的痕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今日,却反倒让他纡郁难释的心绪稍稍通畅些许。
裴序此时深深觉得桑妩通透。
原来那一日她得知他没有别人时的高兴,他也是一样的。
因人总会对“第一次”有不同的挂念跟期待,如此,就算裴忻与她的过往有再多难忘,终究不能做到……当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已逝堂弟竟生出了微妙的不以为意时,光风霁月的裴四郎,整个人怔忪了。
他略长六郎几岁,六郎没有亲手足,一直将他视作最敬重的兄长,三叔父更于他的亲生父亲有恩。
他怎能因个女子,对堂弟生出这样阴暗刻薄的心思。
他的眉间有一股冷意流淌,比月华还要清冷。
半晌,披衣起身。
守夜的婢女看见卧房熄了灯,便也靠着迷瞪打盹,不多会,却见内书房有人影走动,接着蜡烛亮起。
婢女不由惊讶:“公子?”
“嗯。”
他道,“不必管我。”
隔着门窗,那声音冷冷淡淡,令人听了不敢多嘴。
婢女便不说话了,只觉裴序今日着实奇怪。
裴序坐在书案前,左手上方,放着桑妩今晚抄写至一半的经文。
那字迹娟秀,他静静凝视。
又半晌,研了墨提笔。
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他的母亲都信奉神佛,裴序却不甚热衷。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