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淮以为女孩占尽上风,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就听了他几句话,感受他几个眼神,宋相思就被搅得心乱,有些喘不上气,离开的时候,一刻都不敢停留,生怕被谁看穿。
她一直嘴上不落下风,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心跳震动的频率,她又怎会不知,假装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随时随地可以转身,无非是,她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也是清高的姑娘。
凭什么要次次为他低头?
明明她最擅长的就是假装坚强,可是这次她却差点没演下去,连宴会厅都没敢踏进去,从侧门独自落逃。
车内,她一遍遍的深呼吸,克制自己当场洒泪,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她平复了许久,反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异样,才告知宋愈白自己在车上等他。
宋愈白已经是宋氏分公司的总经理,自然免不了要应酬一番,上车的时候,女孩已经睡着。
车内灯光被调暗,座椅上的女孩头偏向一旁,睡的不是很安稳,眉头微蹙,嘴角也抿成一条线。
宋愈白动作轻缓,生怕惊醒车里的人,小心翼翼关上车门,将手里的外套一点点盖在她的身上,虽然平日里他也是温柔的,但从未见过他这般,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不敢触碰。
女孩眉头展开,好似梦里终于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宋愈白看得愣住,嘴角不自觉勾起,盖衣服的动作不察,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女孩的肩膀,他忽觉指尖泛麻,似是这温度灼人,倏地收回手,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回身,镜子里他隐忍克制的脸,慌乱毕现。
他抬手握住方向盘,用力的手青筋凸起,另一只手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将头抵在方向盘上。车内,除了两人均匀的呼吸声,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宋愈白抬眼,又恢复往日不假辞色的温柔模样。
驱车,一路缓行。
……
另一头。
叶家宴会结束后,叶祈领着叶清淮说要给他介绍一个人。
他神色未动,移步到正厅。
正厅里,一个身穿黑色长礼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与叶清淮年龄相仿的青年走了进来。
中年男子笑得神色谄媚:“叶少爷好,我是孟明远。”又指了指旁边的青年“这是我的小儿子。”
孟迟对他始终有些畏惧,神色却如常,没与他对视。
叶清淮视线顺着孟明远的手看去,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青年,他站得挺拔,头半寸也不肯低,待到看清他的脸,叶清淮神色微顿,挑了挑眉。
这不是孟迟吗?宋相思的那个发小。
他查过她这些年的所有事情,自然也查过这个人,大概是他走的那一年,孟家才开始挤进这个圈子里,孟迟也是那一年才出现在孟家。
他还查到,孟迟是私生子,之前孟家老爷子一直不同意让他回孟家,不知道怎么,那一年突然就同意了,对外都称孟迟一直在国外养病,所以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因着私生子的身份,孟迟在家里不怎么受人待见,再后来,为人行事也是十分张扬,整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在外人眼里妥妥的无脑公子哥。
叶清淮聪慧如斯,只是这一面,就看出来,孟迟远比他那些哥哥,更有傲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人看破,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藏拙。
孟明远笑得满脸褶皱,“叶少爷,这些年‘淮叶’一直都是我在管理,叶董吩咐我,以后跟您汇报公司的事,公司这些年的具体经营情况和人员调动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看看,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叶清淮不爱兜圈子,开门见山:“我看你经营的也不怎么样,不如换个人来?”语气不容置喙。
面前男子冷汗涔涔,笑得勉强起来“不知道叶少爷,有什么更适合的人选推荐,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叶清淮故作思索状,随即透出几分笑意,却有些阴恻恻的:“我看…”
“不如就你身边的这人吧。”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说的云淡风轻。
语出,面前两人都呆在原地,孟明远不可置信的望向孟迟,反应过来,眼珠转了转,思索着,好歹管理权还是落在孟家人手上,忙不迭的应下来:“都听您的,叶总。”
孟迟只觉事情走向突变,抬眼与他对上:“叶总不如再好好考虑考虑,我对管理公司一窍不通。”男子语气不卑不亢。
叶清淮喜欢他的胆量与直白。
他摆了摆手示意孟明远出去,走之前孟明远还偷偷看了孟迟一眼,暗含威胁。
只剩下两人,叶清淮私下不是那种严肃的人,气氛缓和,慢条斯理倒了一杯茶递到一旁:“请坐。”
孟迟抿了抿唇坐下。
叶清淮开口:“想知道为什么要选你?”
孟迟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并非一无是处,结合这些,大概能猜到一些,你无非就是怕被家族裹挟,你得到的一切,某天不得不为此拿出更重要的东西交换,再者,身边群狼环伺,你更无法施展抱负。”
他说的不错,一针见血。
“叶总是聪明人,说的不错。”被人看破后的孟迟,也有些放松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那叶总是想帮我?”
男子笑了一声,淡淡开口:“你想要不被家族裹挟,你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你只有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让他们仰望你,才有拒绝的权利和资本。”
“而我也并非什么圣人,一心拉你出苦海,我这么久没回来,‘淮叶’我一时也难以完全把控,身边没有多少可用之人,所以孟迟,我也需要你为我开路。”
男子一顿输出,条理有据。
他说的不错,只是从前他别无他法,之后……
孟迟低头浅笑一声,张扬的劲外露,气势也不输,“叶总这一番话,让我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叶清淮举杯。
“合作愉快!”
孟迟对他的恐惧早就被这一番话抛到九霄云外,不过是互相利用,无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重要的是,自己需要这个时机。
……
宋相思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已经停在宋家门口,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身上盖着的衣服滑落,她这才注意到宋愈白在旁边。
“醒了?”他又带了几分玩笑慢慢凑近她,“我还以为大小姐要睡到明天天亮呢?”
宋相思假装韫恼,手已经搭在车门上,瞪了他一眼:“那怎么了,女孩子就是要保证睡眠充足,哥哥你是不会懂的。”
宋愈白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跳下了车,车上的男子自顾自的笑起来,解开安全带,侧身凑过去准备拿过副驾驶上的衣服。
车门又突然被打开,车内的灯已经暗了,夜色朦胧中,闯入一张清秀的脸,眼睛清亮如星,宋相思去而复返,笑得八卦:“哥,你这样的,是不是很难找到女朋友啊。”
他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到,怔了一瞬,听到这话也不恼,反倒摇了摇头,语气似真似假,审视起她的眼睛:“那你说说,为什么很难?”
宋相思故意歪着头想了想,接着灵光一闪,慢悠悠的给出了四个字:“不,解,风,情。”她说的戏谑,难辨真假。
没给他回话的机会,车门被迅速关上,发出砰的响声,她快步跑上了楼。
宋相思跑的呼吸有些急促,生怕身后的人追上来,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
刚准备开房门,便听见隔间的书房门打开。
“糯糯,怎么跑的满头汗?”
宋霆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下额头的碎发,她也没料到宋霆这么晚还没睡,想到刚才的事,有些心虚。
“没什么,爸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宋霆这才想起要找她谈的事情,表情严肃了些,指了指她的脸:“你先收拾一下,待会来书房找我,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宋相思虽然不解,也应声“好”。
没敢磨蹭太久,她跟到了书房,“爸,您这么晚要跟我说什么事啊?”
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盯得宋霆更加不知怎么开口,眼神有些不自然,侧头看向别处:“糯糯,你知道愈白最近公司做的不错,董事会有意让他回宋氏本部工作。”
他迟疑了一瞬,看着她的脸认真的问道:“你怎么看?”
宋相思拧眉:“爸,公司的事你怎么问起我来,哥哥他做得好,回本部工作不好吗?正好可以为您分忧,再说,他本来也是宋家继承人,迟早要继承宋氏。”
宋霆眼神犹豫,许久才再次开口:“愈白他……”
“他不是你亲哥哥。”
宋相思却并无惊讶,神色自若,反倒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啊,难道这么多年,爸没把哥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宋霆眼里都是震惊,看她一脸坦然的样子,带着疑惑的眼神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相思索性承认:“很早就知道了,你在房间偷偷对着妈妈的照片说话,我听到了。”
九岁那一年,她在书房堆积木,玩得累了,不知不觉在书桌下面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抬头从桌角望去,只看到宋霆手里拿着一张合照,反复摩挲着,语气惆怅:“晚秋,愈白这孩子,太早熟了,真不知道当初收养他是对是错。”
晚秋,是她母亲的名字。
宋相思自小非常聪慧,她听到这件事以后立即明白过来,虽然震惊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等到宋霆走后才偷偷跑回房间,六岁的她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宋愈白对她的好,她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让他知道。
或许是秘密太重,她也背了很多年,说出来反倒如释重负。
提起往事,宋霆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宋相思正色,有些失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他是不是您的亲生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您不是答应过妈妈,会像待我一样待他好吗?”这是她那天从宋霆口中听来的。
面前的女孩严肃起来,眉眼倔强,澄澈的眼睛一丝杂质都不染,像是能照进人心里最不堪的地方,令宋霆心头一惊。
宋霆被她一连串的质问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神色憔悴。
是啊,他答应过温晚秋,一定会像待宋相思一样待他好,如今,他没做到。
温晚秋在世的时候,热爱慈善公益,经常捐赠帮助孤儿院的孩子,宋愈白就是在他们去孤儿院的路上遇到的。
他躺在路边全身是伤,身上的血污看得人心惊。
彼时,温晚秋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宋愈白5岁,在温晚秋的央求之下,宋霆将他带回了宋家,孟晚秋对这个孩子也极为上心,还给他取名‘宋愈白’,希望他能够愈合伤痛,人生都是纯洁无瑕的白色。
只是过了不到一年,温晚秋生宋相思的时候伤了身子,不久便离世。
临终前,她还在担心宋愈白小小的一个人,以后在宋家要怎么过下去,她看着跪在床前泪眼朦胧的小男孩,握着宋霆的手让他发誓,发誓这一辈子都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对他好。
宋霆看着妻子气若游丝,心里悲痛万分,拍拍手让她放心。
而今,他食言了。
他居然担心宋愈白以后继承公司万一对他不利。
宋霆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表情木然。
宋相思默默退了出去,一转身就在门口撞见了宋愈白。
“哥…”她慌乱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
宋愈白却笑了笑,抬了下手上的牛奶:“给你的。”
宋相思放下心来,却又怕他是故作镇定,她换上撒娇的语气:“你帮我拿到房间好不好?”
宋愈白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将牛奶放到宋相思房间的床头柜上,转身要帮她带上房门,宋相思叫住了他:“哥,你是不是……”
“全都听到了?”
宋愈白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
他的动作全都落在宋相思的眼里,她知道,她说中了。
她表情变了又变,脑子里还在思索怎么出言安慰。
宋愈白却转过身先开口,双眸深沉如长夜:“我一直都知道,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记忆了。”
他是被亲生父母卖出去的,买家是一对人贩子,那里有一群小孩,每天都要被迫去街上乞讨,他从小就倔,不肯听话,每次都被打的浑身是血,夜晚趁着人不注意,他拼命跑了出来,小小的人却意志力惊人,不知道跑了多久,耗尽力气倒在路边,才有了后来。
她一时忘了反应,握着杯子的手都悬在半空。
久久无言,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几分钟后,她才消化完他的话,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语气带了些愧疚:“哥,你不要怪他。”
宋愈白却没有任何失望的神色,只是盯着女孩的脸,眼里不知道闪过什么片段。其实宋霆对他真的不错,这些年也一直按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不然他不会如此优秀,世家圈子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他坦言道:“我不怪他,你放心。”
宋相思脸色这才缓和,用力呼出几口气。
宋愈白抬脚要走,她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隽的脸,她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个,明明以前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现在却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
她垂下眼睑,语气沉沉的问:“哥,你有没有怪过命运无情,怎么偏偏是你受了那么多苦?”
宋愈白没回答她的问题,替她关上了门。
门后的男子低下头,目光缱绻,春风化雨,眼里的温柔似水般荡漾开来,为什么不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答案永远只会有一个:没有,从来没有。
从他来到这个家就知道,他能留下来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宋相思要出生了,温晚秋也希望,这个世界上,可以多一个人来爱她。
因为她,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生命,他的人生轨迹从此被改变。
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他为她而来。
看着她出生,从一个丁点儿的小人成长到现在明艳灵动的少女,他就在旁边一路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默默守护着她,像莫名的约定,他会替妈妈永远守护她,永远……
爱她。
如果你问他,是否怪命运无情,让他儿时就历经苦难,他一定会说:“命运待我已是不薄,我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能够来到这个家,更是三生有幸,能够遇到她。
原来上帝当真公平,早就将最好的,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