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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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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路上,叶家别墅里。

窗边的人不知坐了多久,夜里的星星都黯淡许多。

整个房间都是死寂的。

门被敲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先生”。

“进来。”许久不开口,轮椅上的人,声音有几分嘶哑。

周叔走到他身后,把药放到他够得到的位置,又在不远处站定:“先生,该吃药了。”

“嗯。”

床头细碎的灯光只能照见男子的鼻梁挺阔。

叶清淮没动,沉默片刻,他忽的开口“周叔,你在叶家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周叔顿了顿:“先生出生前我就在叶家了”。

叶清淮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忧郁却还是亮亮的“那他小时候的事,你都记得吗?”

“他小时候……”

“都是什么样的?”语气萧瑟。

无人觉察到,他这句话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叔知道他说的这个‘他’指的是自己,以前的自己。

周叔看着轮椅上的男子,倔强的眼睛像是要生生把人看穿,他看着他出生,看着他被送到国外,又看着他回来,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清瘦,冷淡,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

“先生小时候……”他斟酌着开口,“很爱笑”。

叶清淮把头垂得更低,眉眼都埋进阴影里。

“您父亲总说,阿淮就要这般活泼才好。”

“那时候天天爱往外跑,去找宋家的少爷和小姐,跑的一身汗,脸上也全都是笑。”

周叔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那小姑娘……”

“总爱跟在身后叫‘他’叶哥哥。”

叶清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他问得自然,周叔却沉默了,不愿再开口。

半晌。

“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周叔叹了口气。

叶清淮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片,白色的,小小一粒,跟当年那颗糖果差不多大。

“周叔,”阴影里的人开口:“你先去睡吧。”

门被轻轻关上,他的世界又陷入一片寂静。叶清淮坐在窗前,白色的居家服甚至盖不过他的肤色苍白,遮不住的病态,他心口紧了紧。

不知往事又回忆起几分,窗前的人数了一整晚月亮。

……

次日,江城大学举办全国大学生科技联合大赛,叶家作为赞助方自然也要参与开幕式。

叶祈还没回国,叶清淮代表叶家到场,他坐着轮椅,周叔本来想推他入场,他拍了拍周叔的手,示意他自己可以。

他一直都是执拗的性子,否则怎么挨过被病痛折磨的日日夜夜。

底下有学生看着轮椅上的男子,投来不少目光。

好奇的,打量的,嫌弃的……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肩膀很宽,撑得起衣服,衣服腰线收得紧,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还在,只是藏起来了。哪怕坐在轮椅上,背也挺得很直,骄矜的气质不染尘埃,不容亵渎。

叶清淮那张脸也的确生得好看。眉形利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眼睛深邃得紧,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你心里。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睫毛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寒凉里偶尔透出一点说不清的脆弱,却很难让人捕捉到。皮肤是没什么血色的苍白。手腕内侧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蜿蜒着。

但凡有人再上心,就会发现,血管上布着的,都是细细的针孔。

学生堆里七嘴八舌。

“这是谁啊?”

“好像是赞助方,看他名牌上写的‘叶氏集团’”

“可惜了,长得这么帅,怎么偏偏是个瘸子。”

“果然,人无完人啊。”

“天妒英才”

“……”

他听过的议论太多,好的坏的,叶清淮统统都照单全收,不置可否。他神情淡然,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珠串,眼睛被垂下来的碎发遮住,看不出喜怒。

宋愈白也是这次的赞助商,好巧不巧,座位就被安排在叶清淮身边。他来的比较晚,到的时候台上正在念开幕词。

他走到叶清淮身边,脸上却没有惊讶,依旧从容得体,跟大家都打过招呼以后才落座。

“清淮,好久不见”宋愈白侧身,带着笑意熟络的唤他。

他淡淡开口:“宋总,好久不见”。

礼貌生疏的回应,让宋愈白一时怔住。

全程无话。

散场时候,叶清淮还没来得及摸上轮椅的操纵盘,就被一双手拦住。

宋愈白弯了几寸腰,拦住他,“清淮”,声线带着几分急切。

叶清淮抬眼看他,出口成冰“宋总还有什么事?”他眼神不耐。

宋愈白诧异他的改变,手却没松开。

“我们聊聊吧。”

“哦?”叶清淮神色阴郁,语气夹杂嘲讽:“我竟不知道,我和宋总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宋愈白有些失态,语气重了些,盯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明显带着怒意“叶清淮!”

拦住轮椅的手松了松,叶清淮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就操纵轮椅离开。

接近门口的时候,宋愈白还是叫住了他,声音不大,却能够让他听清:“清淮,你见过糯糯了吗?”

场馆里回音阵阵,又乱了谁的心?

他握着操纵盘的手紧了紧,却一刻也没有停。

宋愈白独自在原地呆站了许久。

……

叶清淮逃也似的上了车。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慌乱,就只是一个名字……

就一个名字而已,哪里能让他这般。他发疯般的想着: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恨,肯定是因为太恨了。

他恨她。

他的痛苦,定要让她感同身受才肯罢休。

如果不是遇见她,他还是那个让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会像妈妈所期盼的那样,活得潇洒肆意。

可是现在……

现在当真是如她所愿,落入尘埃。

春风依旧得意,他不再是往昔少年。

他看着手上那些蜿蜒的疤痕,心脏抽痛,他被病痛折磨了十一年,这双曾经被誉为天才少年的手,早就废了。曾经整个圈子里都知道,叶家少爷从小智商超高,不论是艺术还是经商,都显露出极高的天赋。可现在这双手,全是苍白和无力,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伤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如果那个人看到,她肯定会问自己,痛不痛?

宋相思,你说痛不痛啊……

一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有些失控,房间里东西散落一地。

杯子里残留的水溅到头发上,发丝沾了水,湿漉漉的,遮住了深不见底的瞳孔,他就那样坐在窗边,一言不发,没有一丝生机。

这些年他病情不稳的时候就会暴躁,不止一次伤害到身边的人,偏偏清醒过来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得不打了很多次镇静剂,也让他的精神不太好。

他的病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

良久,夕阳落山。

周叔破门进来,满脸关切,没忍住劝他:“先生,回美国吧。”

“凭什么?”他冲着面前吼,面目狰狞。

“凭什么是我要躲得远远的,凭什么……”

周叔见他情绪不稳,走到门外打了一通电话。

“少爷情况不太好……”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电话被挂断。

……

早上八点,江城大学宿舍。

宋相思被舍友的八卦声吵醒。

“你们看校园微博了吗,上周科技大赛开幕式上有个帅哥。”

“对,我看了照片,巨帅。”舍友花痴脸。

“有多帅?”

有多帅?当然这句是宋相思问的。她从床上探出头,笑的一脸八卦。她也是颜狗好吗?再说她高中开始就写网络小说,积累点素材也是无可厚非对吧?

嗯,对的,就是这样没错。

某人试图来掩盖自己是颜狗的事实。

她火速的跳下床,蹲到了电脑面前,微博上的帖子照片有点糊,但男人的气质却十分出尘。

几乎是只看到一个背影,她就能认出来,是他。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照片上的男人清瘦白皙,下巴都瘦出锐利的弧度,身下的轮椅也格外显眼,帖子下面还有人为他惋惜。

宋相思却不是替他惋惜,只是心疼他,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走到他身边,把那天没说出口的话当面说给他听,她想问问他。

“叶清淮,这些年,”

“……你过得好吗?”

宋相思眼眶泛红,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起身套了外套就往外走,几乎是一路飞奔。

叶宅,门铃响起。

门外女孩略显狼狈,许是跑着来的,头发也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脖颈和鬓边。

“叶清淮。”

“叶清淮……”宋相思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暮色都染上几分,她都快没有力气了,那道大门还是无人回应,她倔强的不肯走。

门外,女孩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地上,夜晚的冷风并不偏疼某人,开始弥漫雾气,单薄的外套抵御不了寒流,冻的女孩嘴唇泛白,眼里的光在黑暗中却亮得让人心乱。

她非得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他一走就是十一年,为什么对她说那样的话。

夜里寂静的可怕。

终于,那道门被缓缓打开。

雾霭磅礴中,她抬起头,窥见男子有棱有角的一张脸,四目相对的一刻,倔强清亮的眼睛也同样撞在他的心上。

她终于好好看清了那张多年不见的脸。

十一年,他长相其实变化不算大,只是以前剑眉星目的男子,眉眼染上几分忧郁,偏偏更显出尘,恍若谪仙,让人移不开眼。

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就那样盯着她看。

蹲了许久,女孩身子有些晃,看着他对峙良久,两人都好似决意要在这雾里变成雕塑。

“叶清淮。”

女孩双眸染霜,波光粼粼,声音都好似要化成水,又带着委屈,望进他的眼睛里。

叶清淮皱眉,眼底是不自知的慌乱。等她缓过来,叶清淮冷着脸赶人:“宋小姐,大晚上在我家门口哭成这样,很光彩吗?叶某人有什么义务为你兜底?”

宋相思哭到脸颊都染上红色,听到他这段比陌生人还要疏离的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叶清淮,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大敌意。”她声音软糯,带了撒娇的口吻。

眼睛里又氤氲起水雾,透出光来。叶清淮下意识偏头,移开了眼神。

“我让宋愈白来接你了,你自便。”他声音还是冷冷的,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清冷的声线化作利剑,刺在她心里顿疼。

什么青梅竹马重逢的戏码,明明就是狗血的翻脸不认人,亏得她在心里念了他这么多年,她不知道在心底吐槽了多久,宋愈白赶来。

宋相思上了车,一路沉默。

看着她眼周的红肿,宋愈白也大概猜到事情的始末。他在路口停了一下,买了冰袋和一份小蛋糕。

递给她,指了指眼睛,神色关切:“敷一敷吧。”

“谢谢。”她语气恹恹。

打开小蛋糕吃上一口,是她爱的草莓味,眉目终于舒展开来,宋愈白犹豫着开口:“他……变了很多。”

不言而喻,他指的是谁。

她没接话,拿蛋糕叉的手顿住。

确实,十一年不见,人都是会变的。

宋愈白摸了摸她的头:“赶紧吃完回学校,明天还有早课。”

她晃了晃头:“OK,我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一到大学就挂科的人,大学也要拿下优秀好学生的奖项。”语气调侃。

宋愈白失笑,没拆穿她的强颜欢笑。

他自己亦不知如何面对叶清淮。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宋相思实在郁闷,健步如飞冲到温煦宿舍楼下,想与她诉说衷肠。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她眼前。

宿舍楼下,林荫路旁,一男一女牵手散步的背影让她脑子空白。

那女生一身红色长裙,这样张扬又有个性的穿搭,不用看她也知道是温煦。当然这不是让她脑子空白的原因。

赫然望去,一旁身穿机车夹克的男人还能是谁。

她咬牙切齿:“孟…迟”。

两人回过头,孟迟率先看清来人,转身就要跑,却被反应过来的温煦拉住。他往温煦身后躲了躲,声音带着挑衅:“宋大小姐,我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哪都有你在。”

脑筋一转,伸了伸头。

“你该不会暗恋小爷吧。”

“自作多情是病,得治。”宋相思气急败坏。

温煦怕两人打起来,闹出的动静太大,赶紧拦下两人:“糯糯,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孟迟这才抽出身来溜走,临走时还不忘阴阳怪气:“宋大小姐,真暗恋我就直说。”

要不是温煦拉住她,宋相思非要追上去和他打一架才罢休。

……

宿舍环境很好,温家怕温煦不习惯,给她安排了单人间。

单人公寓里,两人面面相觑,斟酌着谁先开口。

最终还是温煦先妥协:“糯糯,我是真的喜欢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用视死如归来形容都不为过。宋相思质问的话到了嘴边,顷刻被瓦解。

她有一万种劝退她的理由,可最难抵的是这句,真的喜欢。

她很了解她这个表姐,看似张扬的性格,实则是个胆小鬼,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朋友,更别提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可是就在刚刚,她却用那么笃定的语气对她说,她是真的喜欢他。

宋相思听出她的孤勇和执拗,不再劝她,只是忍不住提醒:“阿煦,孟迟他…并非良缘。”

她却粲然一笑:“我知道,我也不信什么浪子回头的戏码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是糯糯,我喜欢他,比起这辈子与喜欢的人都无缘得见,那些家世门第还有世俗偏见,又算得了什么?”

她语气温软,眼波如水,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喜欢一个人不要渴求太多,既然相遇,已经是上天恩赐了,哪怕结局既定,无法更改,可是最坏的结果,除了我的一颗真心,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女孩说得坦然,她的清醒和勇气,让宋相思由衷敬佩起来,换做她,绝做不到如此。

若非对方心意澄明,她绝不肯袒露心声,赌上自己的全部真心,此时的她言辞凿凿,后来的某个瞬间她才知道,并非自己理智,而是没遇到那个让她明知是火坑,还是心甘情愿跳进去的人,哪怕不得善终,也要纠缠一生,不死不休。

沉默良久,宋相思听见自己叹息的声音:“阿煦,他那样的人,不会有真心的。”

“也不尽然…”她犹豫许久,眼神染上落寞:“他也有过的,那样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人,眼神不是也会为你停留吗?”

宋相思不知她提到的故事情节,只能将自己和孟迟的事和盘托出,她应该自有分辨。

“阿煦,可能你听到过,我曾经是孟迟那些诸多女朋友当中的一个,而他那些女朋友没一个能留在他身边超过三个月,除了我。”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一起,其实那只是他计划的一环,而我默许了他的利用,至于理由,我想,还是让他亲口告诉你。”

语毕,面前的女孩定在原地,瞳孔里映出震惊和不解,看她讶异的表情,宋相思摊开双手“你看吧,所有人都以为他对我是真的有意,可是这么多年,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对谁都没上过心,包括我。”

温煦试图从她的眼里看出谎言存在的痕迹,片刻后才愿意相信她所言非虚,满眼只剩下不解:“可他对你,那么特别啊?”

两人发丝都有些凌乱,迎着晚风,心事被摊开,让风一页一页的翻过,直到彼此透明,真正坦诚相待。

“那可能是因为…我帮过他一个很大很大的帮。”她带着几分懒散的话被吹进风里,无人问津。

“大到他可能很难还清的一个人情吧。”

身着红裙的女孩眉目扬起,明媚生动:“糯糯,他也帮过我很大的一个帮。”

“我…甘愿用一辈子还他。”

像是被她这份心意的重量感染,宋相思也跟着笑起来“傻子。”

暗夜里,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宋相思最后也没将叶清淮的事说出口,她也是倔强的姑娘。

有些话在心口难开。

她总不能说她的竹马回来了,却对她恶语相向吧。

那多没面子。

她曾经设想过,这么多年的执拗与期盼,也许某天重逢,她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年少情谊不过如此。

那个人,不过如此。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

也可以是,自己的多年等待,不过如此。

他回来了,和从前判若两人,比起自己遥遥无期的等待,又到底要好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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