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章 重逢

矮山Ctrl+D 收藏本站

江微毕业后的这几年,常常从别人口中听到林聿淮的近况,要么是校友群里分享的青年杰出律师演讲视频,要么是中学公众号的推文《感谢我校优秀毕业生林聿淮捐赠学生心理咨询室》,都很有些与有荣焉的意味。甚至在她某天路过报刊亭的时候,都抬眼瞥见某人物杂志上印着那张颇为熟悉的脸。

她曾委婉地询问自己的同事,如果校友群里经常有不想看见的消息该怎么办,对面同事头也没抬:“你把群退了不就得了。”

江微想了想,决定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往里点,终究还是没退出。

不然显得好像她很在乎似的。

林聿淮本尊却不在那些群里,这也是江微至今还没退群的原因。只是可惜了那些吹捧只能化作明月枉照了沟渠,岂止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是连个马脚印都没见着。

每每想到这里,江微都觉得十分可笑。

既笑别人,也笑自己。

她并非不愿承认林聿淮的优秀,相反,某种程度上,林聿淮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一个——市高考状元,竞赛国奖,家境优越,样貌出众,还拉得一手好琴。某年元旦晚会他和校花在台上合奏《一步之遥》,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到现在播放量已将近百万。

这样一个出众到无可挑剔的人,按理来说,她也该感到与有荣焉才对。

如果她不曾暗恋过他三年,又头脑发昏地向他表白过的话。

如果她对林聿淮只是单纯的同学情谊,那么江微很乐意加入成为他吹捧大军的一员,可惜并非如此。而他们之间又以那样难堪的方式收尾,这种难堪使得他身上的光芒都化成了一柄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她。

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江微正在听子懿吹嘘他的小叔。

她工作之余在一家教培机构兼职赚点外快,辅导高考法语,子懿是她的学生。

本来子懿是在央求她早半小时下课的,理由也很正当,今天他们全家要到咀华集举行家宴。

家宴这个颇具分量的词令江微不由地肃然起敬,甚至排在那家大名鼎鼎的餐厅前面。

她当然听说过咀华集,这间餐厅的主题是民国文人,开业时函请了一批教授学者,她那日理万机的论文导师亦在其内。导师回来后让江微帮忙写了篇吹捧的帖子。她坐在宿舍的电脑前吃着室友从食堂二十块打包回来的麻辣烫,绞尽脑汁地往李健吾和法国文学上靠。

后来本科毕业,她偶然在某平台上刷到一则采访,才发现餐厅经理并不清楚什么李健吾,只不停夸耀店里有位名厨生于淮扬,曾掌勺国宴,切得一手好豆腐丝;又说它的观景露台比菜品更值得顾客一试,待入夜时,一侧夜景繁华,一侧海声滔滔,有着仿若掌握整座城市的快感,成功人士的不二之选。

江微并非什么成功人士,一直无缘品尝,阻碍主要是令她望而牙酸的人均消费。

子懿说,今天是他小叔的生日。按他太爷爷的说法,冬至既是那位宝贝孙子的生日,更是团圆的日子,谁要是不到就是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进而就是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

而子懿身为曾孙,虽是时间要靠挤海绵的高中生,却也不敢违命,更没胆子让年逾八旬的老爷子等他。

听到这里,江微略略一恍神,后面的话也就没怎么听清。

原来今天是冬至,一年之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怎么在这天出生的人这么多。

等回过神来,林子懿已经先行离开,她收拾好课本和练习册装进包里,慢腾腾地往楼下走,打开微信准备回同事消息。手机震动几下,不断有新信息弹出来。

东江市的冬季天黑得很早,路灯渐次点亮,指引着喧腾的车海。这座都市缭眼的夜才刚掀开一角帷帘。

入了夜,气温更低了些,江微站在辅导机构门口呼着白气,借手机最后一点电量回复上司发来的信息。

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指尖发红,忽然从右方传来一声——

“江微?”

声音中带着点犹疑。

她动作一顿,打字的手僵住。

冬夜的寒风冷得像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吹透了。

太熟悉了,这个声音。江微想,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是可以立刻分辨出他的声音。

为什么离开这么多年,他叫她名字的声音都没有变过。

她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乎是调动尽毕生的控制力转换表情,挂上一个自觉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居然在这里碰到你。”

路灯下,男人的影子被拉得颀长,借着朦胧灯光,她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校友群里的话题中心,推文里大肆吹嘘的优秀校友,报刊亭杂志封面上的采访人物,她高中三年的同桌——林聿淮。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林聿淮时,他还穿蓝白色校服短袖,坐在教室电风扇下随手翻着报考指南。而今则身着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的熨帖西服,外面套一件风衣。

彼时盛夏,如今寒冬。

林子懿正背着书包站他旁边,说:“小叔,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教我法语的江老师,讲课特别好。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质?”

江微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求舒适,她出门随便套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一条加厚牛仔裤,脚上的短靴是去年双十一卡点抢到的,八五折,上课时随手用抓夹把头发夹上去,毫无发型可言。和“气质”一词更是相去甚远。

一想也是,高中男生对女生最直接的赞赏是“漂亮”,倘若够不上,便会说“有气质”,倘若再够不上,便只好说“人很善良”。

也许她该庆幸林子懿没夸她为人善良。

下一秒她就听见林子懿说:“江老师人也很善良,我跟她说今天是你生日要一起吃饭,让我早了半个多小时下课呢。”

刚说完,林子懿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刚才好像听见江老师说好久不见,难道你们认识?”

林聿淮只是沉默,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岂止是认识。

江微只好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答:“我们是高中同学。”

得知自己的小叔与江微是旧相识,林子懿似乎很高兴:“真是太巧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她应该想一想,林子懿姓林,那他小叔大概也姓林,都是冬至出生。

偏偏恰好和她在这里碰见。

林子懿问她:“江老师,你家住哪儿啊,要不让我小叔开车顺便带你回去吧?”

除了刚才叫了她的名字,林聿淮再没说过一句话。江微虽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不过她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不想上他的车,当即拒绝:“不用了,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想离开。

“等等。”林聿淮此时终于开口。

她回过头,发现他的目光正直直落在自己脸上:“既然你还记得我们是同学,不妨加个联系方式,如何?”

江微笑容一僵,很想说不必了吧。

又觉得有些直白得过了头。

显得自己还对过去那点事还耿耿于怀似的。

虽然她的确是。

不过他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也不想太落了下乘。

恰好此时她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嘤咛,闪烁几秒后,息屏了。

江微从未如此感激过这部电池损耗的手机,装作遗憾地挥了挥它,示意:“不好意思,没电了。”

不料下一秒,他竟径直朝她走来,几步站定在她面前,从西装内衬口袋里取出钱夹,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微信和上面的电话号码一样。”

江微讪讪从他手上接过名片,上面还残留他的体温,余温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递到脑海里,她觉得自己忽然有点热。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副作用,也许是离得太近了。

见她把名片夹进书页放回包里,他微微颔首,说道:“回去记得联系我。”才带着林子懿离开。

走之前,林子懿坐在副驾摇下车窗,冲她挥手:“江老师再见!”

她也跟着微笑挥手,心里却足足唱了一台“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心说再什么见啊,早知有今日,她今年生日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一定是再也不要碰见他。

江微回到合租的房子时,室友小高正顶着一头洗发水泡沫烧水。她把外套挂在门口,随口问道:“热水器又坏了?”

他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这么晚?”

她懒得解释,随口胡诌: “不小心坐过站了。”

小高是在读大学生,学美术,纯艺,和人一起在外面租了个工作室,离学校太远,住酒店太贵又不方便,所以在附近租房。

人倒是不赖,一个月大约只有一半时间睡这,工作室有活儿才来歇,也从不计较水电费,照常和她平摊。上一任室友只有周末不住这里,尚且要扒着水表电表的数字,拉excel跟她算周六周天的几块几毛钱。

与这类人傻钱多的大学生合租,还是十分省心的。

不等小高说话,她转身回到房间,换上家居服,定眼看了一会儿床头挂的日历,伸手撕掉最上面的一张。

这个日子她曾经记得很清楚,只是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什么可记住的。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课本放回书桌抽屉,机构课表是一周四节,明天不用给林子懿补课。

从包里取出书的时候,夹在页缝里的名片滑落,掉到地上。

她犹豫了几秒,弯腰捡起来,一头倒在床上,在灯光下举起那张名片。

名片的设计简洁低调,只有“言晟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彰显着它的分量。即使她不是业内人士,对法律一行知之甚少,也听说过这家炙手可热的红圈所。

“林聿淮”三个字静默地躺在岩黑色的纸片上,她伸出手指把它盖住。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猛然间看到他的名字,还是能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从高一到高三,江微暗恋林聿淮整整三年。

三年间,她作为林聿淮的同桌,亲眼目睹了许多女生向他表白遭到拒绝的场景,后来又不得不旁观了他同他的初恋女友恋爱分手的全过程。

如果将林聿淮的整个高中比作一部青春电影,她必然不是女主角,也不是配角,而是那台忠实纪录一切的摄影机。

而她本以为自己会将这份不值一哂的爱慕永远埋藏下去,等时间将这个秘密风干,等自己老得彻底不在意这件事的时候,再拿出来当作反刍青春的养料。

直到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也许是出于冲动,也许是出于不甘,她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足足三页,乱七八糟的,比起情书,似乎更像是一篇流水账。

至于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用的墨水是万宝龙,烟灰色,是她生日第二天收到的礼物,写在纸上,凑近了闻有幽微的草木香。

高考出分回校的那天,江微趁林聿淮不在座位上,偷偷翻开他的报考手册,把信夹在第一页,又塞进他的书包。

然而这之后,江微却一直没等来他的回复,社交软件和短信都格外沉寂。他的沉默宛如一场凌迟,让她在惶惶不安中开始懊悔。

隔了一周,江微去参加毕业同学聚会,到了酒店,包厢的门没关拢,留出一道小缝。

她站在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听见里面的人笑着说:“他没答应江微的表白,一会儿人来了你们可别惹她,千万别提起这件事啊。”

包厢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应答。

“话说回来,她平时看起来不动声色,居然能偷偷暗恋那么久,”还是刚才的人,“哎,林聿淮,你之前是不是也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嗯。”是他的声音。

“那她可真能忍,忍者神龟啊这是。”

人群中又是一阵窃窃的笑。

夏日炎炎,渝城的天永远是晴空万里,然而这一席话对她有着平地惊雷的效果。

外面白日惶惶,蝉鸣喧嚣,隔那么远,包厢里的一字一句却精准地送到她耳朵里。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生理性的,太多情绪涌上来,一时难以辨清是羞辱还是愤怒。

某一刻她很想冲进去质问他,沉默也好拒绝也好,她都能接受,可是为什么要告诉别人,难道他就把这件事当作一件谈资吗?

然而她的身体定在门口,房间里传来阵阵哄笑声,话题不知道又转到哪去了。

就算问到了回答,又能怎么样呢?

江微觉得自己的手脚被一种无力感捆住,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一群人的嘲弄,于是转身离开,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与那些高中同学再也没有任何往来。

一直到了现在。

躺在出租房的床上,回忆完过去这些事情,江微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抬手把它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