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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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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败身死◎

沈惊棠心绪起伏,脚下跟生了风似的,直到走出老远,她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跟霍闻野纠缠了这么久,如今好容易重获自由,她心里居然有点茫然,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像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了许久,直到天色泛白,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她抬头看向青天,只觉天高地广,心胸一点点开阔起来。

她思忖片刻,转身去了姜戈住的小院儿。

这一路她边走边想,好容易和霍闻野断了,长安是肯定不能再留,不然万一哪天他发起疯来又得把她捉回去可怎么办?姜家的根基在北地,但长安和北地隔着何止千里,她也不想再大费周章地回去,再说那儿也算是霍闻野发迹之地。

思来想去,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汉中了,那地方她和裴苍玉去任上的时候待过几年,是块熟悉的地盘,再加上那里土地肥沃山灵水秀,实在是个好去处。

一家子能聚在一处当然是最好的,沈惊棠见着姜戈便问:“姐,你要跟我去汉中吗?”

姜戈面露诧异:“去汉中做什么?”她迟疑了下:“你不是跟摄政王...”霍闻野能放她离开?

沈惊棠一笔带过:“我和摄政王已经断干净了,想找个靠谱的去处,最好这辈子也碰不着他,既然要搬走,自然是咱们全家一块搬。”

姜戈有些迟疑:“若是我一个人去汉中倒是没什么,只是我底下还有两个小的,大姐儿才开蒙,二郎连路也走不稳,现在也不是挪动的时候。”她想了想:“不如这样,你们先在那边儿站稳脚跟,等过上个一年半载,我再带上孩子和陪嫁过去。“

说到陪嫁,她又看向沈惊棠:“你手头可还宽裕?我这儿有些余钱,你想在异乡站稳脚跟,手上可不能短了银钱。”

沈惊棠摇了摇头:“姐你放心,我这儿钱是够的。”爹娘曾留下一笔应急的银子,她这些年买地置产的,手头也攒下不少,过日子绰绰有余。

姜戈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道:“那你先在我这儿住上一两天,我帮你联络马车和镖局,还有去汉中这一路要吃的干粮食水。”

沈惊棠不想在长安多待,在她姐家里住了一夜便动身出发,没想到才出城门,马车就被人拦住。

她撩起车帘一看,就见车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骑马之人唇若涂朱,鼻若悬胆,不是元朔又是谁?

她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怎么是你?”

元朔也不跟她客气,撩起帘子,一屁股坐进马车里,还把她往里挤了挤:“虽然肃王世子被摄政王找到了,但我也不可能再任世子护卫一职,肃王那里我回不去,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听大姐说你要去汉中,正好我跟你一道儿去,咱们彼此还有个照应。”

沈惊棠自然不会拒绝,又问:“那你那些下属呢?”

元朔道:“西北袁将军跟我是同袍,我给袁将军写了封信,把我那四五十个下属安排到他麾下去了。”

沈惊棠又想起一件事,忙问:“对了,我记得摄政王说你的部下里出了个内奸,世子丢失一事都是那内奸搞的鬼...”

提到这个,元朔一脸晦气:“别提了,我本来想把那人大卸八块呢,结果摄政王派人来把他提走审问了。”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他倒的确有几分本事...”

提到霍闻野,沈惊棠脸上有些许不自在,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元朔注意到她神色,重重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成了,你也别想那么多,反正你现在和他是断干净了,以后就咱俩好好过吧。”

他和阿也妹妹简直是天定的良缘,虽然走了个裴苍玉又来了个霍闻野,但兜兜转转陪在她身边的还是他,再过两年,他给阿也妹妹生上五六七八个孩子,老姜家的香火也算是有人继承了。

这赘婿梦元朔是越做越美,忍不住傻乐起来。

沈惊棠肩膀快给他拍断了,没好气地抬腿踹了他一脚。

......

摄政王府里,巴图海小声回禀:“殿下,王妃...哦不,姜姬...不是,沈娘子已经离开长安,动身去往汉中了。”

沈惊棠的身份实在太多,而且时不时就得来回切换上一遭,他都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好了。

霍闻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形容潦草狼狈,靠在椅背上坐没坐相,再不复往日的龙骧虎步意气风发之态,整个人仿佛生了场大病,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似的。

听了巴图海的回禀,他垂眸低低地嗯了声。

巴图海见他这般模样,后面的话更不敢开口了,还是霍闻野瞟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他略略停顿,自嘲一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巴图海吭哧了两声,才道:“沈娘子不是一个人去了,那位元朔小将...陪他一道去的。”

霍闻野神色顷刻间变得骇人,心头一阵闷窒,一瞬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喘气。

巴图海忙道:“只要殿下开口,卑职立刻出城将他们二人锁拿回来!”

霍闻野嘴唇一动,本能地想要下令,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硬是咽了回去。

他只觉得喉间吞了刀片,割的他血肉生疼,他舌尖甚至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他脸上自嘲之意更浓:“锁拿?我又有什么资格锁拿她?就算她跟旁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又有什么多嘴的余地?我是她夫君还是她情郎?”

他默了许久,到底没忍住:“...你遣人跟着她,不要...不要搅扰她的生活,只派人盯着便是,有什么不对,及时向我汇报。”

他复又重重叮嘱了句:“记得盯劳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放不下吗,自家王爷这辈子就跟鬼一样缠上沈娘子了,谢枕书在心里腹诽了几句,适时岔开话题:“既然新帝已经抵达长安,咱们是不是也该腾出手来料理灵王了?”

他表情一点一点端肃起来:“从新帝假死一事可以看出,灵王和肃王已经联手,这二獠一个有先帝嫡子的名位一个有数万兵马,若他们真的勾连谋反,只怕会有大乱子。”

霍闻野抬手捏了捏眉心:“要打败他们不难,但咱们当初到底是仓促起兵的,根基不稳,想将他们斩草除根确实困难,也不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而且咱们若是先出手,只怕天下人都要站在咱们的对立面了,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师出无名。”

谢枕书见他对局面了若指掌,心里先放下一半儿:“有对手不可怕,最怕的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您既然心里有成算,咱们便没什么可怕的。”

霍闻野倒是沉稳许多,语气平淡:“你也别太早给我戴高帽,咱们的家底儿你是清楚的,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谢枕书立刻敛了神色,细细和他商议起来。

......

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首先要干的事儿就是买屋置产,她在汉中有两处宅院和一个铺面,暂住倒是够的,要是想在这儿长久生活,还得想法子花钱多置办点田产铺面,让钱能生钱,不然手头这些死钱花一个少一个。

人有了奔头就有了干劲,沈惊棠在汉中有不少熟人,她特地买了不少礼物,上门探访了之前关系很好的陈县丞,想要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卖地卖屋的人家。

陈县呈五十多才中了个举人,然后就被派到汉中的一个县上来做这小小县丞。

他因着前途不显,干了好些年也没升迁,他原本有一儿一女,结果双双染上时疫不幸身故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子由他们老两口带着,沈惊棠时不时便上门探望两位老人,二老但凡有什么大病小病她总能帮着搭把手,久而久之,夫妻俩也拿她当亲戚待。

他听了沈惊棠来意,笑着捋须:“我在这儿当差近十年,也陆陆续续攒下百亩良田和几间上好的铺面,这些田产铺面交给你我也放心,你若是有意,我便宜点卖给你。”

沈惊棠还当他老人家开玩笑,笑着道:“您别逗我了,把您的家产都给我了,您以后怎么办?”

陈县丞笑道:“我也不瞒你说,我今年六十有三,已经递交了致仕的公文,下个月便要动身返乡了,我们在老家也有田地铺子,手头再留些活钱,当个富裕乡绅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了,这些家产交给你我也放心。”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沈惊棠立刻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一番心血的。”为表诚意,她还道:“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尽快跟您过契。”

陈县丞却摆了摆手:“先别急。”他想了想,面上多了些凝重:“吏部批准我致仕返乡的公文刚下来,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就立刻汉中,只是被一方豪强盯上了,这才不得不尽快变卖家产离去。”

沈惊棠惊讶:“您可是一地父母官,还怕什么豪强?是哪家人啊?”

陈县丞表情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二字:“霍家。”

听到‘霍’姓,沈惊棠不免愣了下,陈县丞轻叹了声:“金陵霍家原本也是出了名的百年世家,后来受牵连之后才落败了,拖家带口的来到了陇南,他们家虽说衰败,到底也是瘦死的落魄比马大,家资人脉一样不缺,在官场上亦是能说得上话,听说还做起了军粮的生意,又和肃王颇有来往。”

他皱起眉:“短短六七年,他们家的势力已经遍布了陇南,陇南又和汉中交接,他们前几天便把手伸到了汉中,不知怎么竟瞧上了我们家这百亩地,我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他们要是诚心想买我自然不会拒绝,可谁承想这霍家人霸道惯了,只肯按市价的六成给我。”

他看向沈惊棠,这才露出一点笑:“说句心里话,如果是六成的价格,我宁可给你都不愿意便宜那起子人,你若是不怕,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都归你了,你只给我和你婶子付个养老钱便是。”

听他说完,沈惊棠心里不由震了下。

如果她没猜错,陈县丞口中的霍家,应该就是霍闻野本家!

这家人为了抹平多年烂账,把家里的阴私事儿都扣在十五六岁的霍闻野脑袋上,霍闻野和他们虽然是血脉至亲,但也是生死仇敌。

之前有先帝在的时候,霍闻野自然没法儿收拾他们,后来他篡位得势,灵王又紧跟着找茬来了,他暂时也腾不出手来。

但沈惊棠相信,只要霍闻野彻底掌权,他要干的第一件事绝对是血洗霍家上下,有这么一把大刀在头上,他们还敢如此放肆,还真是不要命了。

她心里诧异了一时,很快回过神,笑道:“这怎么可能?陈叔你放心,我必不让你们吃亏。”

这机会实在太好,能盘下陈县丞的家产,一家子后半生都不必愁了,她也不怎么害怕和霍家争斗,人生在世总有拦路虎,没有霍家还会有李家王家,她如果遇到事儿就退缩,这日子也不必过了。

再说了,有霍闻野在,霍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县丞见她不介意,心里一块大石也落了地,两边谈的顺畅,当天就过了契,沈惊棠按照市价的八成付了钱,也幸好元朔这些年在外打仗也攒了不少钱,不然她手里的钱还真不够。

过完契之后,陈县丞心里却有些担忧,忽然决定带着一家老小提早上路,沈惊棠劝了两次没劝住,便在城门口和他辞别了。

陈县丞总觉得霍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催着车夫紧赶慢赶,直到第三天夜里,一家人正蜷缩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车外马儿一声长嘶,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半。

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老夫妻和小孙子都被甩出了车厢,陈县丞连忙护住老妻和幼孙,一双老眼看向车夫,厉声质问:“出什么事儿了?!”

然而车夫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就着一线月光,他清晰地看到车夫脖子上插着一只利箭,已经气绝身亡,就连拉扯的骏马脖颈上也插着一只长箭,箭矢的尾羽还在兀自颤动,马儿痛苦地嘶鸣着。

后面牛车上坐着家里的三五个侍婢护院,也都被利箭钉穿,死状凄惨。

瞧清了眼前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陈县丞一家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抖若筛糠。

对面山坡上突然跳下了几个黑衣人,为首那人五官深邃俊美,瞧着有二十六七,眉眼处竟和霍闻野有几分相似。

他歪着头笑了笑:“陈县丞怎么走的这么急?走之前也没跟我们这些熟人好好告别。”

陈县丞面白如纸,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霍闻玉!”他目眦欲裂,呼吸粗重:“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闻玉一步步向他靠近,笑着道:“县丞不是想回老家吗,我专门来送县丞一程!”

陈县丞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身畔妻子的惊呼声,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透胸而入。

霍闻玉把长剑旋了一圈,任由鲜血喷溅了他一身,他依旧是笑吟吟的:“本来只要县丞家产卖给我,我也不欲逼人太甚,谁让县丞如此不识趣,我也只能亲手送你回老家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陈县丞的家眷凄厉地惨叫起来,霍闻玉不耐烦地轻轻皱眉,转向身后属下:“都处理掉。”

就听‘扑扑’两声刀尖入肉的闷响,山间很快没了声息,霍闻玉的手下瞧见那幼童尸体,犹豫了下,才问:“主子,那百亩田地和粮草已经卖给旁人,咱们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再说了,筹措给肃王的粮草已经够数了,咱们犯不着杀了他们一家老小吧?毕竟也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霍闻玉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笑悠悠的:“被这老东西摆了一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霍家再败落,也不是这些小人物能撼动的。”

这人是霍家嫡长子,按照亲缘论,霍闻野还得叫他一声‘长兄’,当初霍闻野就是主要为他顶罪的,霍家败落之后,他的心性也越发狠毒偏狭了。

属下不好多说,他又道:“不过死了一个致仕小官,有什么可怕的?咱们的粮草已经筹备齐全,只待肃王和灵王联手发难,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霍家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还用担心这几条人命?”

说到‘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扩大,眼底甚至生出几分不正常的癫狂。

等霍闻野正式掌权,霍家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抓紧了机会彻底效忠肃王,最近正是丰收的季节,陈县丞田地里的粮谷还没来得及收割,这次想要买下他的百亩良田,也是为了肃王的兵马筹措粮草,陇南的粮食几乎被他们搜刮完了,只能把主意打到相邻的汉中,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威逼利诱买下了汉中十数家乡绅的粮食田地,没想到却在陈县丞这里遇到了绊子。

等把剑刃擦得干干净净,他才转过身,吩咐道:“把这儿处理干净,走吧。”

......

有了陈县丞的田地铺子,沈惊棠和元朔在汉中过得颇为滋润,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风声又有些不对,汉中进来了一些流民,议论着长安好像在打仗。

沈惊棠和元朔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就收到了姜戈的一封家书。

信上先是说明了长安的确在打仗,姜戈也在信上报了平安,说是带着孩子躲到了乡下,然后再细说了打仗的过程。

本来地方的粮草和军械是由中央调拨的,所以朝廷才能拿捏各路亲王,但肃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额外的粮草和军械,又和灵王里应外合,短短三日内便攻陷了长安。

而霍闻野则战败身死,脑袋被高悬在了城门之上。

沈惊棠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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