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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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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撩人》/狗柱

2026/1/20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上元刚过,春寒料峭。

一辆骡车在城西街口停下,车帘从内被撩开,日光照亮帘后探出的面庞。

车夫老陈回头,一时恍了眼。

时兴淡若梨花的清婉美人,眼前女子却生一副秾艳的骨相,香腮胜雪,乌发堆云,身段丰腴似软玉温香,眼波流转间姝色灼人。

无论看过几次,都令人觉得美得不舍移开眼。

正出神间,许无月下车,付了几个铜板:“陈叔,你忙完事情就先回吧,我这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末了我自己走回去。”

老陈从惊艳中回过神来,没多客气,呵呵笑着收了:“得嘞,许老板您忙。”

许无月踏着轻快的脚步沿街往里走去。

路过一个临河茶棚,里头三两个闲汉的谈笑声传进耳中。

“是真事,永州城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事,我表哥当时只是去凑热闹就分到了好几十文钱。”

“听说是因家中富贵但却人丁单薄,老太太临终前跟中了邪似的,说仙人入梦指明家财是孽障,要散尽了给儿孙积阴德,真金白银啊,就那么撒了出去,儿子儿媳哭晕在祠堂都没用。”

“永州孙家若是散尽家财,那得是多少银子啊,儿子儿媳不也能分到钱财,这有何可哭的,若是我碰上这大好事,夜里做梦都得笑醒。”

“分给自家人倒是没什么可哭的,可孙家唯一的孙子是个病秧子,当初买来的冲喜媳妇不仅没能给人救得活,最后同样分得了一大笔钱财,还直接放出府了,儿子儿媳能不闹吗。”

“原来如此,那寡妇分得了多少?”

压低的声音没能让周围听见具体的数额,许无月也面色无澜地收回了注意力继续向前走,逐渐远离了茶水摊。

没想到一个团圆年后,远在千里外的旧尘往事竟顺着风飘到了江南水畔。

这事说来奇妙,真像是天降鸿运,能叫人夜里做梦都笑醒。

及笄那年她被爹娘卖给孙家,做了孙宁舟的冲喜媳妇。

孙家高门大户,饶是这种亲事原本也轮不到她头上。

直到她嫁进孙家才知晓,是爹娘为了三百两的天价聘礼贿赂了算命先生,将她平平无奇的八字,说成了能旺夫兴家延寿续命的吉兆。

被当作货物买卖已是令许无月心伤,又被迫摊上这等坑蒙拐骗的行为,好在成亲的喜庆真让孙宁舟当时的状态好了起来,否则她定会遭到孙家惩处,是被再度贩卖还是活活打死,她连想都不敢想。

后来的事情便与那几人谈论的大差不差了。

孙宁舟走后,她本成了无后的年轻寡妇,余下大半辈子都得蹉跎在孙家后院再无出路,谁知时来运转,遇上孙老夫人在梦里受仙人指引,决意散尽家财。

许无月从孙家丰厚的家产中分得足足两千两白银,虽比不上孙家大伯和二伯两房的零头,但于她而言已是余生无忧。

她听人说天水镇是江南一带的繁华枢纽,水路通达,物资丰饶,商旅往来不绝。

待被移出族谱后,她便拿着钱离开了永州,一路南下来此,置宅,买铺,开店,日子舒坦得有时天明醒来都觉得像在别人的好梦里似的。

这时,长街尽头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

许无月抬眸看去,只见几个孩子正从墙角捡来未燃尽的小炮,捂着耳朵点了,又笑又叫地跳开。

没过多会,这群孩子就被一旁院门前探出身的妇人嗓门亮堂地喊回家了。

嬉闹声渐弱,直至再听不见,仅有呼吸间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

许无月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如今她有宅有铺,日子安逸顺遂,但难免会在某些时刻因孓然一身而感到孤寂,尤为眼下这般年节时分,一个寻常普通的画面也极易触动她的心弦。

抵达竹韵坊门前,许无月敛去思绪,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竹扉。

院内竹香清冽,接手家业的年轻老板名唤林涧。

他闻声回过头来,一见许无月,清俊的脸上霎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许老板,年节里怎么这就过来了。”

许无月也回以他微笑,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等开年伙计们都回来了,店里一忙反倒抽不开身,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不如早些把正事办了。”

事实上不止今日,自年末闭店,店里的伙计都陆续回老家过年后她就一直清闲着。

过年阖家团圆,她是独身一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她却无亲可思。

林涧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被嫣然的笑靥挠得心头一悸,好似有春花绽放在眸间。

他红了脸,赶紧侧身引路:“原来如此,许老板里边请。”

进到店里,林涧奉上今春新叶泡的热茶,又将一叠器皿图纸在案上铺开。

他引着许无月逐一查看图纸,每一张都精心勾画了修改与注解,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琢磨。

林涧细致解说,遇到她稍有迟疑处,立刻便能拿出调整过的样坯来比划。

许无月虽是临时前来,林涧却预备得实在周全。

一番商谈下来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样式数量乃至交付的日期都顺顺当当地敲定了。

日影西斜,昏黄的余晖洒在窗台,许无月收好契书,正欲起身告辞。

“许老板留步。”

林涧叫住她,从靠墙的竹料堆里取出一根竹竿。

“年前给你店里送那批竹屉时,瞧见后院支摘窗那根老撑杆裂口都快透亮了,就顺手做了一新的根,试试看可还趁手。”

许无月一愣,目光在林涧递来的竹竿上停了片刻,暂未接下。

林涧见状,赶忙又道:“哦,这料子是年前给街口茶棚修缮凉亭顶架时多裁下来的边角,放着也是放着,我看它粗细韧性都正好,丢了怪可惜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瞧我,光顾着拿出来,忘了许老板带这么长的物件回去怕是不便,要不我改日直接给你送到店里去也成。”

许无月伸手接过竹竿,明眸漾开笑意:“林老板有心了,哪好意思再麻烦你跑一趟,我那杆子的确坏了,正打算开了年就换新的,你这可真是帮了大忙,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林涧又一次被她的笑容恍得呼吸微滞,心尖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许无月只扫过一眼他的呆样就移开了目光,拿着竹竿迈步往外走了去。

林涧跟到门边,见外头天色已暗,脱口道:“天快黑了,路上怕是不好走,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许无月温声婉拒,含笑的面容显露几分冷淡:“陈叔的骡车在街口等我,几步路的事,就不劳烦林老板了。”

“那好吧,许老板慢走。”

林涧望着那抹窈窕的背影彻底融入暮色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院里。

许无月走出街口,天色正在逐渐沉入墨蓝。

天水镇平日喧阗熙攘,但眼下年节刚过,许多离乡来此营生的人还未返回,沿溪的小路格外安静,只听得见潺潺水声和脚步声。

她也不急,怀抱着着竹竿,慢悠悠地往回走。

来天水镇这两年,许无月掩藏了自己真实的过往,旁人也不知她是个已经与人成过婚的寡妇。

她自然能察觉林涧对她的心思,说来他也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子,模样清俊,家中有产,为人踏实热忱。

只是过往她苦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如今手握钱财,衣食无忧,怎会想不开再将自己送入樊笼里,去伺候公婆,看顾夫君,打理上下。

若说真有什么念想,比起结亲成家,她倒更想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时她与孙宁舟相处还算和睦,亡夫待她不坏,他们也曾有过肌肤相亲的夜晚。

可他的身子太亏了,终究没能给她留下一颗种子。

夜风拂过,带着溪边的湿气,有些凉。

天色愈暗,许无月这才发现,年节里连本该在这时候点亮沿途石灯的杂役都歇了工。

许无月加快了些脚步,打算尽快回家了。

一路快步向前,眼看小路就要走到尽头,她迈出的脚尖突然撞上一团东西,带着诡异的触感透过她鞋头的缎面传过来。

“呀!” 许无月发出短促的惊喘。

下一瞬,一抹湿冷倏然缠住了她的脚踝。

许无月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吓得猛地向后一跳。

那是什么?

蛇吗……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视线慌乱扫过前方那片被阴影覆盖的草丛。

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轮廓静静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

死……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团黑影竟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啊!!!”

失控的恐惧彻底炸开。

许无月来不及思考,眼看黑影似乎要再度向她袭来,她本能地抓紧手中竹竿,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团蠕动的黑影横挥过去。

竹竿划破空气,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团黑影上。

一声钝响,紧接着——

“唔……!”

草丛里传出沉重的闷哼声。

许无月吓得魂飞了一半,踉跄后退两步,借着一点微弱天光,依稀分辨出地上蜷着的轮廓。

不好,那好像……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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