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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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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求小祖宗舒心。

不过今天巧得很,正好是自心及笄的日子,一切早就筹备妥当了。吉时将到,嬷嬷进来传话,说请姑娘们上前厅观礼去。

等她们赶到时,前院已经设好了香案,宾朋也站了满屋子。自心穿着采衣,随乳母指引跪在锦席上,静待受礼。

所谓及笄,就是今日起梳起垂髫绾起发,从四六不懂的孩子,正式迈入大人的行列了。正宾傅家姨母,是娘娘早就约定好的,翰林承旨家的大娘子,十分合乎父母期望六丫头狗肚子里多几两墨的标准。

姨母净过手,解散了自心的双环髻,绾成单环,一面念诵着:“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替她插上了玉笄。

及笄有“三加”,头一加用发笄,二加用发簪,三加用钗冠。自心初加之后要进去换衣裳,换下童子服,换上短袄襦裙。

傅姨母再盥手,“岁礼既毕,吉日良辰。”取下玉笄,换上了金簪。

女子簪金簪,就是到了待嫁的年纪。叶小娘在一旁看着,看得两眼泪花,感慨自己跌跌撞撞,终于将这小女儿带大了。

自心复又回耳房,换上了曲裾深衣。这种衣裙是遵旧制,只在成人礼这天穿着。自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幼妹,以前习惯了她蹦蹦跳跳不受约束的模样,如今见她贞静地走出来,心里的感慨竟也同叶小娘一样,红着眼眶要哭出来了。

自心抬抬眼,冲她笑了笑,重在锦席上跪下。

傅姨母三盥手,取下金簪,接过一顶珍珠芙蓉冠替她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礼毕,自心再退进耳房,换上了绛纱大袖长裙。出来后,逐一向傅姨母和观礼的众宾拜谢。

此时爹娘已经升座了,她上前跪拜,爹娘赐她清酒。

谈瀛洲看着这垫窝儿,眼神分外慈爱,缓声叮嘱:“今日及笄,当敬守闺范,宜其家室。”

朱大娘子接过傅姨母手里的赤红洒金纸,温存道:“赐尔表字‘弗疑’,盼尔明心见性,守真如一。”

自心向爹娘长拜下去,再站起身时,可就算大姑娘了。从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待嫁女,好像只需一眨眼似的。

厅堂内一片喜气洋洋,只有叶小娘躲在角落里哭红了眼。大家发现了,都来好言劝慰她:“不过及笄而已,又不是立刻出嫁,舍不得就多留两年,快别哭了。”

叶小娘方才擦了泪,尴尬地说:“我不是舍不得她,我是舍不得自己,她一加冠,我就老了。”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所以说自心的脾气和叶小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以为你理解她,殊不知她和你琢磨的,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回过味来的大家又笑又闹,“害咱们白操心一场。”

郜延昭站在自然身后,低头望着她一笑,“家里人多,真有烟火气。”

高居人上的皇子,从来不懂寻常人家的温情,他们就连见到父亲都自称“臣”,细想起来着实可怜。

自然很乐意把他拉扯进红尘里,笑着说:“以后觉得朝堂太冷,就来家里坐坐吧。这里不光有烟火,还有鸡毛蒜皮,保你吸足一大口阳气。”

他含笑点头,也只有谈家,能让他略放下防备,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不论是及笄宴还是归宁宴,总之吃喝肯定是重头戏。男女照旧在两处用饭,自然再吃家筵,对比起来,还是家里的更好吃啊。

这一顿吃得餍足,等从明烛堂出来,上苍山堂寻他时,他已经不见了。

打听人去了哪里,门廊上侍立的女使往北指了指,“殿下顺着廊子走了,应当去姑娘的院子里了。”

自然疾步赶回去,刚到院门上,就见他在抱厦里坐着,腿上搭着雪白的狐裘,狐裘上坐着狸将。

细雪飘进木廊,落在狐裘的绒毛上,他侧身而坐的样子,像一尊玉刻的雕像。慢慢抚去狸将身上的雪沫子,又转头看两只鹤,呵气成云短暂模糊了面容,很快又消散。

自然在台阶前跺跺脚,跺掉了碎雪,登上木廊走到他跟前问:“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呀。”

他拍了拍狸将,小猫跳下来走开了,他才迟迟站起身。

狐裘滑落在脚旁,如同一捧未化的雪,他永远是知分寸的,不因亲近而随性,“你还没回来,我独自进你的闺房,不太好。”

“我房里没什么秘密,并不怕你撞破。”她笑着牵住他的手,引他进去,一面问,“你怎么这么快就离席?是菜色不对胃口吗?”

“最近忌酒。”他随口道,“我在那里,弄得大家不便畅饮。”

穿过前厅,绕过隔断的绢帛插屏,刚要入内寝,他忽然转过身,把她压在了悬挂的垂帘后。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耳廓上,呼在她颈间的皮肤上,轻声说:“真真,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也许这句话包涵了很多意思吧,怨她在明烛堂耽搁了,也怨她在他生命里缺席太久。自然心头作跳,这时候的元白像只狩猎的豹子,前一刻廊下的谦谦君子不见了,垂帘的阴影里,尽是蓄势待发的灼热。

他没有立刻来亲她,但气息游走的轨迹,比真实的触感更让人战栗。他垂下眼,看见她颤动的眼睫,和急促呼吸下起伏的衣襟,有什么破笼而出,骤然绷得生疼。

欲擒故纵的把戏,终究没能坚持太久,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循着本能找见她的嘴唇,迫不及待深入再深入。他听见她细细地喘息,那一瞬只想把她拆吃入腹,就在这静谧的深闺里。

撑在她耳侧的手收回来,顺着她的脊背而下,停在她腰间,用力压向自己。

她还在担心,“小心伤口……”

他契进去,隔着衣袍轻研,懊恼道:“这伤来得太不是时候。”仅仅是这样的动作,肋下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精巧玲珑的面容,因窗外的天光散发温柔的暖色。她甚至撅嘴邀约,“再来一下。”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嗓音里带着颤抖,努力克制着,“不能在这里……”

自然怔愣了下,促狭地追问:“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尤物,既天真又热烈,既懵懂又残忍。

他的手落在了不该去的地方,引得她面红过耳,她忽然警觉起来,“你听……有人来了!”

可当他侧耳时,她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因为自信经过七天的磨炼,自己已经算半个行家了,在他晃神的时候,简直就是她的天下。

果然他气息乱了,像海浪积蓄了无数次力量,卷起万丈高,铺天盖地朝她冲来。她被卷进水底,风吹过树枝的呜咽,还有檐角铜铃的响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促使自己急促地喘息,可他不让,要把她的气息全吸尽,要让这半吊子的行家溃不成军。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真红大袖衣被扯散了,褙子滑脱,腰带也解开了,那只温暖的手穿过小衣,探了进来。自然虽然被他亲懵了,但这时也发现不大对劲,再这么下去可要坏事了,这是在她娘家啊!

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开,嘟嘟囔囔抱怨:“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急喘,从迷醉到清醒,需要时间回神。

退后两步坐在双人连椅上,再不能站着了,怕会被她看出端倪。定了定神才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请大娘子指教。”

自然红着脸,收拾好自己的衣衫,又扶正了头上的钗环,“喏”了声道:“你先我一步离席,引我到处找你,然后你坐在抱厦里装高洁,我不忍你受冻,当然会引你入内寝。然后你就欺负我,看准了没有外人,肆意冒犯我。”

他抿唇笑着,看她气呼呼地指控。当然不是真生气,因为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就噘着嘴坐过来了。

直棂窗半开,外面的雪下得盛大而寂静,她的小袛院里有鹤有猫,还有海棠和芭蕉。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枝叶间些微的绿意,在雪沫子中顽强突围。天光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影,一切裹在毛茸茸的白色里,连时间都变得蓬松而迟缓。

就这样并肩坐到老,好像也不是不行。自然歪过脑袋,靠在他肩上,广袖下的手互相摸索着,紧紧扣住。

他侧过头,脸颊和她的额头相触,腰间的隐痛虽然还在,也抵不过这刻的妥帖圆满。

坐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外面果真有脚步声走动,樱桃停在前厅通禀:“大娘子,王府上来人接小祖宗了。”

自然嗤地笑出来,看见他奇异的凝视,便告诉他:“两只鹤一只猫,合并起来不好称呼,所以它们三个统称‘小祖宗’,叫起来方便些。”

这是女孩子们闺阁里的趣事,他一个流连在朝堂和战场上的男人,意外闯进这个雕花的世界里,就觉得这也新奇,那也可爱。

既然接引的人来了,快过去帮忙吧。

赶到廊下时,见王府家令带着人,已经把鹤猫的出行用具搬进来了。

不过这场景,把自然看傻了眼。一大一小两顶精美的轿子,门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云翁和放翁不像人能坐下,它们直立着,个头很高大,因此轿子比人用的宽绰得多。狸将的轿子呢,一模一样的款儿,不过缩小了许多倍,也是二人抬的排场,并排放在大轿子边上,像孩子的玩具一样。

自然笑不可遏,“家令费心了,怎么还特意备了这个。”

家令拱手,“务求小祖宗舒心。”

郜延昭也顺着话头,含笑垂眼看她,“听见了么,务求小祖宗舒心。”

她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俯身朝他褔了福,“那我就代小祖宗们,谢过殿下了。”

他是个细致的人,复又说:“六妹妹今日及笄,你事先没同我说,我临时命人置办,去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让他们挑选了一套钗环,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六妹妹手上了。”

自然“唉呀”了声,“我今早已经先行命人送回来了,不想你又预备了一套。”

郜延昭说不打紧,“我还欠着六妹妹的人情,多送一套也是应当的。”一面转头看外面的连天风雪,“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大好走了。”

自然说回吧,“辞过了家里人,咱们就回家。”

回家说的当然是辽王府,郜延昭今早已经呈禀了官家,说东宫官员往来,太子妃多有不便,还是住处和务政的地方分开为好。

他心疼妻子,官家哪能不知道,并未反对,“你早前也是两头跑,一切照旧即可。”

也就是说,自然平时只需向皇后笺表问安,人不用进内廷,免除了晨昏定省的繁琐。如此算来,成亲嫁人并不像以前设想的那样令人畏惧,嫁进帝王家除了性命攸关些,剩下几乎都是好事。

鹤和猫几经周折,全装进了轿子里,怕它们受冻,先行一步抬回曹门大街了。

自然和郜延昭返回前院,向家里人道别。得知他们住在王府,不必回东宫,祖母和娘娘脸上的神情显见地放松了,一迭声说好,“这么着,家里要是做了好吃的,也能顺便送过去。”

老太太再三抚摸自然的脸,叮嘱她:“好好的,夫妇和顺,掌管好小家。”

自然说是,“年前不得闲,府里要结算饷银,预备过年。我同元白哥哥说好了,初一夜里回来,在家住上一晚。”

“那敢情好!”大家都很欢喜。

姐妹们约定了,初二在家聚首。老父亲们高兴坏了,直说今年热闹,家里人口愈发多了。

全家送他们登上青幄车,看着车辇在风雪中去远,大娘子才迟迟收回视线。转头见老太太也在门廊上站着,苦笑了下道:“嫁出去了,往后回娘家是走亲戚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宽慰她,“瞧见没有,好着呢。姑爷体谅她,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不像你大妹妹,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脚都被砍了。”

朱大娘子点头,随众人一起返回葵园,搀着老太太边走边道:“明天秦王府安床,我和大嫂子让人把预备好的被褥和两对箱子送过去了,也不知合不合他们的意。”

老太太道:“礼数周全就好,又是王府又是金家,还有太后在背后鼎力相助呢,何劳咱们担忧。”说着朝两个儿子笑了笑,“随礼倒真少不了,舅舅可是上宾,要坐主桌的,出手小气,万不好意思喝这杯酒。”

谈荆洲和谈瀛洲讪笑,谈荆洲对兄弟道:“先前五丫头归宁,宫里不是赏了你们紫金鱼袋吗。回头别在腰上赴婚宴,面子里子全挣回来了。”

倒也是,谈瀛洲垂着脑袋想。这回是运气好,亏得太子救了急,要是孩子被退了婚,还留在闺阁里,到时候自己坐上主桌,不得被人笑话死!

那厢青幄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出来迎接的亲王府官员和女官女使们,已经把台阶前站得满满当当了。

自然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宝贝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家令带她去看,内府花园里建了个很漂亮的亭子,外面圈出老大的围栏,足足比小袛院大了三四倍。云翁和放翁看来很喜欢新家,迈着鹤步四处查看,见自然来了,震羽扇了两下,像在向她展示,“看,这里多宽绰,能一起张开翅膀了。”

还有狸将的猫舍,建在鹤栏旁,缩小的屋子,里面宫灯、熏笼、食案一应俱全。虽然它大抵是要同人住在一起的,但自己的卧房必须得有,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也好有个着落。

一切都满意,她方才返回上房。箔珠和樱桃跟在身边,不住吃惊,不住四下张望,“这府邸真大,怕是有我们公府三倍大。”

自然说可不是,“我头一回去秦王府,也是这样觉得。王府就是缩小的宫城,形制都和禁中差不多。以前在家时,咱们行事说话不忌讳,但既然进了这里,就得处处留心了。我让长御安排一位嬷嬷教你们规矩,万一以后要入宫,不能乱了方寸。”

箔珠和樱桃一听要进宫,这可高兴坏了,“奴婢们还有这样的造化,能入禁中开眼界呢。回头一定好好学,不给大娘子丢脸。”

宫里的女官们称呼她为大娘子,好像是顺理成章的,叫惯了姑娘的改了口,还真有些羞臊啊。

且不管这些,回到上房升了座,主君有主君的事要忙,她眼下要着手主持中馈,处理府内家务。

各处管事已经在中堂前的廊子下等着了,等到里头召见,方鱼贯入内听示下。

太子妃是极年轻的,生嫩的小姑娘,虽仪容端庄,眉眼间仍有一段稚气。做下人的都是这样,盼着主人好说话,如此大家日子都舒坦。只不过太子实在厉害,让人生畏,若是太子妃能宽容些,那么能钻十分空子钻七分,面上大抵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然而没想到,看似温和青涩的主母,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糊弄,还没等他们呈禀,上首就先发了话──

“早前主君忙公务,内闱事务仰赖诸位,往后也是一样。唯一有变,规矩略改,每日辰时,我在中堂召见掌事们,请诸位务必准时赶到。”她和颜悦色,开始一项一项仔细吩咐,“庄园管事,核对田租账目,尤其岁末将至,须得会算岁终田租;库房女使,每日清点绢帛、金银器皿,不得缺漏;庖厨主事,安排三餐菜单,若有宴客,事先与我确认待客的用度和规制;府中有支取,以对牌作为领取物资的凭证,每日记收支于《日簿》,若发现冒领滥支,账房连坐追责。另有处置府中奴婢家仆争斗事件,依照刑律,裁定罚俸、杖责,或撵出不用。我目下交代的这些,可有人有异议?若是有,现在提出来,过后可就要按着我的规矩行事了。”

人与人的交锋,其实只要一张口,就能快速衡量出对方的斤两。那些管事来前本也预备了说辞的,可当主母一发话,立刻心知肚明,接下来基本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了。

众人俯首帖耳,“一切依大娘子规矩行事。”

上首的人说很好,复又道:“府中各处管事只设一名,但账册一月一更,上下月交替须挑出两班人轮值。若旧管滥支,新管不察,则失察者连坐。每十日将《日簿》交长御核查,长御汇总《旬单》交我过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业大,规矩也多,还请诸位见谅。”

这番话,让众人惕惕然。身在这样的府邸,有哪个敢对主母掌家有微词,怕是会当场被太子斩杀。

家令代众人应话:“大娘子思虑周详。新旧交替、互为监察,既清账目,也正人心。”

自然唇边浮起一点隐约的笑意,“那就这么定下了。即日起,辰时会见掌事,未时巡视内宅,申时查验暮食。我每日都会照着安排行事,若有杂务请示下,须得在酉时之前呈禀。酉时主君回府,就不能再叨扰了,如此安排,可听仔细了?”

众人齐齐道是,“遵大娘子训导,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违。”

檐下风声轻悄回转,自然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见个个神色恭谨,方淡声发话:“好生办差,我心里有数,都回职上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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