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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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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诰。

自然抬起眼,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老太太已经明白了。

“朝堂如滚滚洪流,咱们是落进去的一片叶子,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我听说师家姑娘的腿摔坏了,看样子宫里很快便会有决断。太子退亲之后,必定有他的主张,倘若他势在必得,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老太太叹息道,“好在太子的样貌才学都极好,又有总角的情谊……但愿这情谊比你表兄的兄妹之情强些。我以前总希望你能找个专心的姑爷,不要纳妾,不要有外室通房,现在看来是不得实现了。也不打紧,如今这世道唯有看开,女孩儿才能自在活命。只是总逃不脱那樊笼……”

老太太的视线投向西面,虽看不见实实在在的宫墙,心里的宫墙已经高高矗立起来了。

想当初官家选妃,他们也曾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姑娘落了人家的眼,人家喜欢,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后来送进宫,宫规比天大,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算了算,十三年的时间,拢共只见过十来回。骨肉分离的痛,有过一回就够了,没想到多年之后,又要迎来第二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中途也许还会有变数,谁知道呢。

老太太收回视线,慈爱地打量了孙女两眼,“兴许咱们是在杞人忧天,这会儿就发愁,那得愁到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愿意顺着太子的意,还是想尽力一搏,找个寻常女婿嫁了?”

自然问:“祖母有法子规避吗?”

老太太道:“无非尽人事听天命,一旦和君引退了亲,赶紧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有亲事另定了,才能减免些许风险,否则哪怕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东宫良娣的位置照样充裕,万不能到那个地步,把自己置于险境中。”

自然怔愣了下,经祖母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只为郜延昭的执着发愁,却从未想到,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还可以有良娣良媛。这是储君有别于藩王的另一个特权,哪怕是说合亲事的时候同时设立,也没人敢有异议。早前师姐姐和他定亲时,他还是藩王,如今可不一样了,足够几个候选并行。这么一想顿时退避三舍,更加坚定了不能蹚浑水的决心。

总之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祖母,她就觉得身上的重压减轻了,否则总在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搪塞她最亲近的人,实在觉得亏心。自己年纪还小,阅历不够,想得也浅,遇见事情没有主张。把心里的困顿说出来,又可以坦坦荡荡,把和自心一起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发愁自己总有一天要在全家面前穿帮了。

眼下正逢东府姐姐们预备出阁,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譬如此等小小的隐忧,暂时可以搁置在一旁,自然最先要做的,是随姐妹们一起去帮忙。

这回倒是除了吃之外,切切实实派上了用场,她们坐在檐下剪囍字。亲迎用的囍字,必是出自未婚的姑娘之手才最吉利,外面采买来的不知道根底,大伯娘说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

她们忙于剪纸的时候,小辈儿里的相如和相宜在院子里追闹。谢氏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撑着腰,还在帮着堆枣儿塔。

梁氏道:“瞧着就在这几日,别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阁的日子碰在一块儿。”

好像东府上办事,西府上总有事情迎头相撞。谢氏笑着说:“端看孩子着不着急,咱们家孩子都爱凑热闹,没准儿抢在大妹妹出阁前落地,还能见一见大姑母。”

不过这回显然是不急,等到自清大喜这一天,谢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昏礼之所以叫昏礼,是因亲迎时辰定在天黑之后。不过女家的宾客早已到场,预备好的席面,也毫不耽误地运转起来了。

汴京城中承办各府邸婚丧嫁娶的四司六局,这回着实是帮了大忙,往常设宴累脱一层皮,如今有了这样的衙门,从采买布置到烹饪善后,一应都有人总揽。主家只需接待宾客,剩下的全交给局司,像那些酒席菜肴、花篮清供、香药果蔬等,样样都是最新鲜的,提前来家布置妆点,场面上就显得既华贵又好看了。

外面有条不紊地铺排着,最热闹不过新娘子的闺阁。自清由专事梳妆的仆妇伺候上妆梳头,妹妹们凑在一旁看,看罢了人,还要去看看她的喜服,着力地称赞一番,“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这面料、这针脚、这绣工……太富贵,太豪气了。”

自清最喜欢,莫过于听人夸一句小梁将军家阔,否则还得继续遗憾和侯爵娘子的头衔失之交臂。毕竟今天是她出阁,一切以她高兴为上,她爱听,大家就卖力地夸,从衣裳夸到头面首饰,连她手里捧的如意都不能放过,夸一夸錾花的技艺和用料扎实,夸一夸抱着上花轿有多体面。

大姑娘还是有些舍不得娘家的,转身看着妹妹们,不无遗憾道:“我是头一个出门的,你们还能承欢父母膝下,我却得上婆家讨生活去了。”

自心觉得她有点矫情,“早晚都得讨,不让你出阁,你又不高兴……”

说得自清直瞪她,“你快及笄吧,一及笄就给你找个姑爷,远远嫁到外埠去。”

自心嗤笑,“那不能够,你们都留京,唯独我上外埠去,欺负我年纪小吃得多吗?”

自君从边上取了一颗香糖果子塞进自心嘴里,“快别说了,上外头看看去,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于是自然和自心牵着手,从内院退出来,经过跨院时,见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说话。自然觉得真好,兄弟姐妹们长大了,各自婚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走远,反倒又带回一个,谈家的人口没有减少,其实更壮大了。

她只顾感慨,根本没想到自己,自心却嘀咕:“别人都在,唯独表兄不在。我昨天出去买文房,常去的那家掌柜多嘴,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还算不算数,把我气得半死,往后再也不光顾了。”

自然惊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嘴也碎得很,哪家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就拿来做消遣,传得比疫病还快。”

自心嘴翘得老高,“那表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大伯翁家办喜事,他都不露面!”

自然开解她,“你别留意他不就行了。早前没和我定亲,不也常是几个月才见他一回。咱们家只是外家,姑母都没了,他还和我们走动,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自心仍觉不快,“有良心,最后还不是坑了你,有个屁的良心!”

自然起先也不平,但时候一长,觉得他的这番权衡利弊,对她的伤害并不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没有流言能钻进她耳朵里来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不要提及那些不高兴的事,她还是兴冲冲地拽着自心到门上,朝着梁家迎亲的方向眺望。

天要暗下来了,谈家的灯笼挂满了金梁桥街两侧,极巧妙地衔接了朦胧的暮色。隐隐约约,风里好像有乐声传来,仔细听,越来越清晰,乐声像潮水一样猛烈涌来,一瞬鼓乐喧天,简直把戚里这一片都震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姐妹俩边跑边喊,直冲内府。

里面顿时忙乱起来,补妆、抿头、找障面。明明先前还在手边的东西,一转头怎么不见了?

而外面亲迎的流程走得很快,等不及的傧相们大声吆喝:“新妇子,催出来!莫待红日上窗台!宝马雕车已备好,仙乐鼓吹为君开!”

然后女使把自清搀扶出来,迈出门槛,踏上了红毡地衣。

地衣的另一头,身着红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里,等着新妇一步步走近。边上观礼的姑娘们鼻子都有些发酸,虽然姐妹间吵吵闹闹,有时互相看不上,但手足就是手足,当真有人出阁了,心里还是十分地不舍。

所以说,昏礼中欢喜的应当是男方,他们的热闹在后半程。而女方呢,女儿送走之后就空落落的,哪怕宾客盈门,心里也缺了一块,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翁和大伯娘躲在人后悄悄地擦眼泪,又怕人看见,很快装扮起笑脸,复忙于招呼贵客去了。

自观看着,伤情地说:“见他们这样,我都不想嫁人了,生怕爹爹娘娘也会掉眼泪。”

姐姐们都心事重重,还是自心最老实,“你们不嫁,爹爹娘娘哭得更响了。”如愿招来一串白眼。

好在人送走了,过两天回门又能再见,大家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了些。

到了吃席的时候,东府在小花厅里另给姑娘们开了一桌,免于见外客,吃喝起来也自在些。不过期间有了未婚夫的人,不时被叫出去说话,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稳稳,从宴起吃到宴毕。

要说巧,还真是巧,谢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没有动静,等到宴散之后,羊水忽然破了。

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来,从东府转到西府。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接生的婆子都是现成的,生孩子的暖房和热水都已备齐了,只等产妇着床。

谢氏虽不是第一胎,但也费了些力气,听着她的喊叫,姐妹们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朱大娘子打发她们,“都回去吧,站在这里也不顶事,反倒吓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挪动,老太太说:“想留下就留下吧,看看做女人的艰难。记着一点,一定要善待自己,生孩子受的苦,没有人能替你分担。”

谢氏在里头作战,临川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传来,睡在乳母怀里的相宜醒了,大声喊起来:“弟弟!我的弟弟来了!”

然而推门出来的接生婆带来的消息,却很令相宜失望。婆子冲着临川道喜:“恭贺集撰喜得千金,姐儿哭声朗朗,生得漂亮。娘子受了些苦,但还算顺利,眼下母女均安,请家主们放心。”

相宜瓢了嘴,他想要的弟弟没等来,天都塌了。

可全家却很高兴,朱大娘子忙于给接生的众人打赏,老太太说:“姑娘好,嫁出去一个又添一个,这孩子来得正巧。”一面招呼临川,“快给取个名儿,排到婉字辈了。”

临川急于要去见妻子,拱手对父亲道:“请爹爹赐名。只要是爹爹取的,不拘什么都好。”

重任交给了大爹爹,好在大爹爹有学问,取个名字手到擒来,“就叫婉筠吧。修竹立于长河之畔,清风流于天地之间。刚柔并济,节节贯通,无需大才大德,风骨长存,就是咱们家的好姑娘。”

只可惜人太多,一窝蜂地涌进去,恐怕打搅了产妇和孩子。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只有长辈们入内看了眼,很快便都退了出来。

姐妹们围上去追问,老太太笑道:“长得好着呢,鼻子像二丫头,嘴唇像五丫头。”

自心一听有些失落,“一点不像我和四姐姐吗?”

大家失笑,老太太道:“其实若说长得像,归根结底还是像你们三哥哥。不过三哥儿是男子,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适,还是像姑姑更顺当。等过两天小丫头长结实了,你们再来辨认像你们的地方。或是耳朵呀,或是手脚呀,都是嫡亲的姑姑,还能长得不像?”

这么说就痛快了,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们的影子。大家商量好了,明天让嫂子将养一整天,后天再来看。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几乎把食补的好东西都翻找出来,先从清淡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累加,须得把伤透的身底子好好调养回来。再者要上谢家道喜去,倘或亲家母愿意来陪伴,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旁人再悉心,终不及母亲来得仔细。

家里这回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刚添了一个小小姑娘,自观出阁也在眼前了。

横竖就是忙,朱大娘子要张罗给自观置办嫁妆,修葺她的院子,到时候好和姑爷一道回门居住。所以给亲友报喜染红蛋的任务,就交给了她们姐妹,嘱咐每一个都要染得均匀,不能有空白的地方。

朝中始终有这样的旧俗,但凡和帝王家结过亲的门户,添人口时也得给宫中送红蛋。帝王家最在乎子嗣,有这样的好事,很愿意沾沾喜气。

所以这日朝会过后,谈瀛洲把喜蛋送到了东宫,请太子殿下转呈。当然这只是个流程,宫里未必会吃,眼下太子监国,尽了这个礼数就行了,并不在意太子会如何处置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头看着这筐蛋,开始琢磨它的吃法,对太子道:“小人送到厨司上,剥了壳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给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搁下笔,调转视线看过去。略沉吟了片刻,从案头随手抽出两封文书,起身走出新益堂,边走边道:“搬上喜蛋,随我去见官家。”

官家如今乐得清闲,在柔仪殿后的倒座房里辟出了两间,专用来养他收集到的各色鸟儿。这些鸟未必最名贵,但叫声一定婉转,官家甚至养了好几只四声杜鹃,用以纪念他年幼时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赶往资善堂习学的痛苦时光。

见太子进来,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过市集,发现一只画眉鸟,叫声竟和资善堂前树顶上那只一模一样,你听……”

可惜逗了半天,那鸟一声不吭。官家有点泄气,“唉,这鸟性子刚强,等明早挂到檐下去,它就愿意开嗓了。”

官家愿意和你闲谈时,你不要急着谈公事,谈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渐进,顺着官家的喜好讨教,“我听这些鸟的叫声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够分辨?”

官家说当然,“其实你若细看,每只鸟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的长得大气端庄,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模样。”边说边从一只鸟巢里掏出一颗雀蛋给他看,“刚来的鸟儿,就生了一个……”

视线扫过一旁内侍手里捧着的筐子,随口一问:“谁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国公府谈家。谈直学前几日添了个孙女,特来向宫里报喜。”

官家点了点头,“好事啊,添了孙女是好事……倒是咱们家,有阵子没有好消息了。你的婚事让朕挂心,五郎的婚事让朕的脑子都炸开了花。原本都是极好的姻缘,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弄成了这样。”

郜延昭也很唏嘘,“臣的婚事是天灾人祸,臣心里原本极属意师姑娘,但她伤得厉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残疾了。臣问过圣人的意思,婚仪能否照常进行,圣人说太子妃不齐全,与国运有悖,怕是不能够了。”

官家说是啊,“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纵然师家姑娘才德兼备,腿脚不灵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后有祭祀国典,会见外邦使臣等,她无法胜任,于她自己来说也是负担。朕这两日总在思量,是让师家自行退婚,还是宫中下旨废除婚约,究竟如何定夺,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复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师家退亲或是宫中下令,都一样。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枣门外坠车,就算容他们自请退婚,也会有人传言,是宫里逼迫授意的。”言罢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亲,心里实在愧对师家。只因咱们这样的门户,于下稍有闪失,就会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所以恳请爹爹,到了那一日,赏师家姑娘一个封号,就算将来她的腿脚果真好不了,有了封号和食邑,也能保她余岁无忧,成全了臣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

官家颔首,“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此灾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补偿,势必赏赐破格的天恩,封她个县主吧,这样既可周全了她的颜面,也好安抚师有光。”

父子都知道,动荡多由细微处积累,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铁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师姑娘从被抛弃的太子妃,摇身变作天家的县主,谁也不会去笑话她,只会感慨她因祸得福。毕竟依附于男人的名头,哪有自身的诰封实实在在,更有底气。

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与师家作罢,全因无可奈何,但五哥儿和谈家起了变故,实在令臣不解。谈家是他外家,这门婚事也是他自请的,臣这阵子在政务上和谈家臣僚多有来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后,还曾去谈家赴过宴。谈家一门都是纯直的人,谈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何故五哥儿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哑嫁也就算了,但他们是表兄妹,身为表兄如此不念旧情,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谈姑娘?”

官家是真觉得脑子要炸了,扶额道:“五郎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遇事没有主张。当初太子太傅举荐谈家,太后就迟迟不愿发话,这门亲事硬结下,到最后还是惨淡收场。朕想着,莫如这样吧,一个县主是封,两个县主也是封。届时干脆一并封赏,把这两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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