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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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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君恩,只余温存。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无数的大小事件,填满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你回头望望,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就是忙碌,就是停不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凸显岁月静好的可贵,譬如坐在廊下赏赏花、喝喝茶,没有人惊扰,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自然已经完全不将困扰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婚约就像挂在裙子上的配饰,虽然有点压裙角,却也无伤大雅。她不在乎表兄什么时候会捎信来,告诉她打算退婚,也不在乎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捂嘴笑话──

人嘛,总是今天你笑笑我,明天我再笑笑你。事事都往心里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岂不是要受连累了。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只在须臾。

娘娘张罗起来,给姐妹们挑选衣料,预备天凉时候的夹衣,及过冬时节的袄裙和斗篷。上半晌忙着这些琐碎,下半晌命人仔细筹备晚宴,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选核对,等到没有错漏了,才放话让厨司开始准备。

今天是主君兑现承诺,宴请太子的日子,因为贵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后,就让身边的嬷嬷们去厨房看守着。每一道工序都要检验再三,预先放进蒸笼里的蒸菜,每隔一炷香用银针刺探。宁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自然知道郜延昭要来赴宴,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磨蹭着,想尽办法延捱,最后同她母亲说:“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晚和祖母告个假,就不去昏定了吧。”

朱大娘子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她这是刻意回避,知道元白来后,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见礼。

关于她和君引的亲事,虽然没有从她口中听说什么,但作为母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异常。

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表兄不做人,竹马又不能过多接近,小小的女孩,心里应当盛着很多身不由己吧!

至于元白,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暗暗关注,不动声色地牵挂罢了。

如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对于朱大娘子来说,是幸之又幸的事。元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心性怎么样她知道,即便多年的风霜雨雪侵袭,他的底色终究是不变的。真真呢,一个馋丫头,心里样样明白,但又懒动脑子,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愿意深究。因为君引的一时兴起,让她承担起了谈家的家运,好像过于懂事,吃亏也更多。

然而世事弄人,这也只是作为母亲的狂想。莫说元白和师家结了亲,就算当真解除了婚约,这件事也不能成。

所以她说昏定请安不去了,朱大娘子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刻意回避反倒不好。便道:“该去还是得去,别叫祖母心里犯嘀咕,回头又张罗找人来给你瞧病。”

这么一说,自然就老实了。倒不是怕祖母当真找人来给她看病,怕的是郜延昭顺势而为,堂而皇之带藏药局的人干脆杀进小袛院。

所以坦然一些嘛,心里没鬼怕什么呢。她便也没有再彷徨,拿着娘娘新给她做的小花冠,一路在脑袋上比划着,回她的院子去了。

回去念一会儿书,最近总在瞎忙,课业耽误了好些,得找补回来。上年窨藏的浓梅香翻找出来,隔火熏上,可熏了一半,发现不大对劲。这浓梅香她曾经送过他一盒,这个时候香气沾满衣襟,恐怕会引得他误会,那就不好了。

赶紧让人把香炉搬到抱厦里去,她进内寝换了一身衣裳,再三确认领缘袖口没有这种香气,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想刚换好衣裳,就听见话事的钟声,急敲了九下。这不是提醒昏定,是有客到访,命所有人都来见礼的意思。

自然赶忙收拾一下,赶往葵园,一路上和姐妹们汇合,一同进了会客的厅堂。

厅堂里已经聚了好些人,那位贵客刚到,正向老太太行礼。一身玄色的襕袍,束金革带,把身形拉得出奇修长,向老太太拱手作揖,“先前承蒙老夫人厚赠,实在受之有愧。原本早该来拜谢的,只唯恐贸然登门,扰了老夫人清净。”

老太太还礼不迭,“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我老婆子了。殿下公事那么忙,却几次三番为我们家排忧解难,这份恩典,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过是些文房清供小物,聊表心意罢了,哪里敢承殿下一句谢。”

郜延昭说老夫人客气了,“谈家是五郎外家,在我心里同自家人一样,为自家人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且直学大娘子与我母亲是故交,我自小便敬重大娘子,不过在军中多年没有回京,渐渐生疏了。如今尽力为大娘子分忧,也算全了我母亲与大娘子的情义。”

他说话是有章程的,慢慢渗透滴水不漏,却让朱大娘子和自然的心,都由不得蹦跶了一下。

老太太不知道其中内情,大娘子与庄献皇后常来常往,都是瞒着家里人的。因此老太太听说还有这层关系,一时大觉惊讶,“既这么,殿下不要见外,若是不嫌弃,常来家下坐坐,不谈朝堂君臣,好歹还有私交。只怪大娘子没有同我说起过,要是早知道,哪里还要等到这时候,早就壮胆子设宴,请殿下过府一聚了。”

这下朱大娘子唯余叹息了,心道他这是怕府里女眷有意避忌,才说出故交的前情来的。果真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谈家划成了自己人。

朱大娘子看了看自然,她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游太虚,也不知元白那番四两拨千斤的话,她听明白没有。

郜延昭呢,实在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说出了前情,关系更近一层,做什么都不算君恩,只余温存了。

抬手拍了拍,门外的东宫属官鱼贯而入,送来了多匹缎子。他和声道:“都是江南进贡的新料,我看花色不错,带了来,给府里的妹妹们做衣裳。”

哎呀天爷,进贡的妆花缎和乌金缎,这时候市面上还没流传。那些善钻营擅仿制的布商们,怕是连见都还没见过。老太太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敢轻易领受。

郜延昭笑了笑,“老太太不必见外,这是官家赏赐东宫的,宫里没有女眷可用,就转赠妹妹们了。”

这回可好,连姑娘都不用叫了,直接全成了“妹妹”。这步步为营的好手段,真叫人叹为观止啊。

朱大娘子想扶额,手抬到一半,赶忙又放了下去。

一旁的谈荆洲兄弟俩见家常拉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殷勤招呼,引太子殿下上花厅落座。他们所在的衙门与东宫在政务上都有往来,趁着这个机会,许多朝堂政事可以私下沟通,借助太子的指引,至少可以揣摩官家的心思和意向。

郜延昭顺着他们的指引转回身,目光流转间,精准发现了站在人群里的姑娘。

女眷们上前见礼,谈家的六位姑娘向他纳福,他拱手还了一礼。

六姑娘眉眼跳脱,不像其他姑娘都庄静地垂着眼,她满心的感激,都快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了。

谈瀛洲见状,索性为她引荐,对郜延昭道:“这是臣的幺女,上回得了时疫九死一生,多亏殿下及时相救,才保住一条小命。如今活蹦乱跳的了,总说要向殿下致谢。”一面招呼自心,“快来,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自心毫不犹豫,提裙就要磕头,郜延昭忙不迭搀扶,“使不得。六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自心仰脸笑道:“殿下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恩重如山。将来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我赴汤蹈火为殿下分忧。”

边上的人都笑起来,谈瀛洲道:“这孩子见天就是胡说,你小小的人,能为殿下分什么忧。”

自心拍了拍胸口,“小人会钻营嘛。有时候大人物办不到的事,我这样的小人物却能办得漂亮。”

太子是何等聪明人,对于自心的表态心领神会,笑容浅浅浮现,立刻确认了她大有用处。

贵客被一家子男人簇拥着,进苍山堂吃席去了。反正家中厨房动了灶,多备两桌设在明烛堂内,各院就不用再开火了。

老太太和女眷们都落了座,毕竟宴请的客人不一样,今天的菜色尤为精细。

大家正举箸,自然回身望了望,见她母亲站在廊子上,便起身出来询问:“娘娘要亲自查验每一道菜吗?”

朱大娘子说是啊,“入口的东西,定要千万仔细。既然人到咱们家来,就不能在咱们家出纰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宁肯费些周章,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厨上早就预备好的蒸菜,由女使端着,鱼贯从后院运过来。蘸秋托着小漆盒站在边上,漆盒里码放着许多银针,每一道都拿银针测过,确认无虞了,才发话送进苍山堂。

自然想帮忙,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您进去用饭吧,我来测。”

朱大娘子说不用,“你先吃,等吃完了再来替我。今天让厨上做了蟹酿橙,你最喜欢的,多吃两盏也不怕寒凉。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去吧。”

自然只得退回饭厅内,自观和自君吃得很快,一面嘱咐自然:“你和自心慢慢吃,不着急,我们俩去替娘娘就是了。”

所以贪嘴爱吃也是有好处的,能多得一些照顾。

自然起先还因郜延昭的到访有些忐忑,一旦好吃的菜一道道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人家就是帮了忙,来吃顿饭罢了,自己得是多大的脸,才误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旦想开,立时放心了,和自心两个吃吃喝喝,十分畅快。

老太太转头打量自心,“六丫头,身上的肉可长回来一点儿?”

自心点头,“祖母,我的胳膊现在很有劲,也粗了。先前的镯子戴上有点儿紧,让我小娘找人熔了重打,两个做成一个。”

老太太舒展着眉目说很好,“姑娘家就得结实些。如今这年月,生一场小病都能要了人命,常听哪家的孩子又出了岔子,养大孩子多不容易,宁肯你们多吃,吃得胖胖的,身子骨才强健。”

“祖母放心,咱们家有药师菩萨保佑,凡事都能遇难成祥。”自心开始在老太太耳边敲缸沿,“祖母,我们以前在街市上见过太子殿下,那时候人家还是制勘院的制使呢,人人见了他都害怕,我却不怕,我看他就是个好人,并不像别人口中抹黑的那样。上回我病得两头晃荡,居然是倚仗着他才活命,这么要紧的时候,表兄居然不来救我,事后也不来看看我,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孩子的话,总是一针见血。说起君引,就令老太太失望,自上回祖孙见过面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老太太已不想费心揣测他在做什么了,只希望他有自己的主张,不要受太后的撺掇。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不衬他,以他的心性,还是做个自在的藩王更合适。

但与太子相比……这样的比较,太过不堪了。太子虽处处照拂,和谈家的勾连毕竟不深,你可以感激他,但不能心向着他。老太太刻意警告了自心一句:“人家有太子妃了,你莫生妄念,明白吗?”

这话说得自心发怔,等回过神来便是一顿大嗔:“我可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年纪还小呢。”

老太太半真半假道:“哪怕及笄了,也不能乱想。咱们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文官人家经不得什么风浪,太平盛世里只求做个纯直的良臣,不攀附权贵,不掺和党争,对谁都没有助益,也不强搭别人的船。心摆得正,才能保一世安宁,懂么?”

一旁的自然听着,牢牢记在了心上,知道祖母这话不光是说给自心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官家正值盛年,这么早立储,往后的年月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走到最后。现在的储君,只会比旁人经受更多的风浪和考验,表面风光的背后满是荆棘,毫无实权的读书人家搅合进去,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若从大局上来看,官家把储君之位给了他,对他不是好事。他须得强大得超出官家的预期,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才能保得平安。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

总之不要掺和进去,就如祖母说的这样,一切以稳妥为上。长辈们用饭讲究细嚼慢咽,因此耗时也长,小孩子风风火火,吃得快,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回禀一声就可以提前离席了。

出门看自观和自君,苍山堂的菜品都上完了,漆盒里不曾用过的银针也快见了底。自观把手上的放回盒子里,搓着手向母亲回话:“娘娘,咱们交差啦。”

朱大娘子说好,“回头送客用不上你们,都回去吧。”

席面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离了座,出来和她们汇合。嘴上答应,脚却有自己的主张,笑闹着偷偷返回葵园的厅堂,去看太子赠送的贡缎去了。

六个人凑在灯下看,伸手捻一捻料子的触感,自心拍拍绣满鸭子的这一匹,“这纹样和我很相配,我有一对鸭子小耳坠……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绣这么多鸭子,织工家里开了养鸭场?”

自观啧啧,“让你平时多念点书,紧要关头用得上。我曾经在文献上见过这种缎子的记载,这叫‘凫羽流光’,不叫‘养鸭场’。”

哦,原来是传说中的一等贡缎。进贡的东西果然名贵,凝聚了全天下绣工的智慧啊。

人家送的礼,当时不好意思定眼瞧,事后必须仔细查看查看。

自君道:“我这两天正学纺织,这料子经纬太细密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仿出来。”

自然兴致勃勃说:“仿出来了,卖给瓦市上的绸缎庄,肯定能赚好多钱。”

说起钱,大家都有宏大的愿景。这与是不是出身清流人家没关系,清流人家也要吃饭,也可以财迷。

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说笑,忽然见外面有穿着公服的人进了苍山堂,想必是来向太子回禀公务的。大家忙捂住嘴,不能让赠礼的人发现她们正研究人家送来的东西。待见苍山堂那头没有其他动静,才蹑着手脚从厅堂退出来,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然回到小袛院,无所事事下,去查看了云翁和放翁进食的情况,然后回内寝陪着狸将玩了会儿,才洗漱准备上床。

夜静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知了的叫声和蛙鸣都消失了。昨天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光脚趿着软鞋,寒意慢慢爬上了小腿肚。

自然换上寝衣,倚在床头看书,页面上的字一行又一行,她看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完,发现死活看不进去。

心思有点乱,干脆合书躺下,本想赶紧入睡的,可精神好像愈发高涨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荡的全是先前他在祖母跟前说的话。

危险的政客,就像一泓看不见的暗泉,慢慢渗透进沙地里,浸润每一粒沙子。他提起与她母亲的渊源,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和谈家拉拢关系,仿佛为谈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出有因。

这样倒也好,攀交情可以,只要不牵扯她就行。

正胡思乱想,耳边听见一声闷响,她偏过头睁开眼,看见狸将跳上脚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这动静可不是随意换来的,这小家伙一天五顿,生把自己喂得溜圆。昨天拿戥子来称,秤砣拉到星外也挑不起它,换了一杆大秤,发现它已经快四斤重了。

垂下手,自然摸了摸它的脑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狸将在她掌心卖力地蹭,蹭完跳上床来,自然便在身侧留下一片空地,容它趴伏着。

外间传来脚步声,香炉揭开又合上,不一会儿箔珠进来关窗,回身见自然还醒着,便道:“看天色又要下雨,夜里把窗关上吧,万一进了冷风,要着凉的。”

自然“嗯”了声,“葵园的晚宴结束了吗?爹娘回涉园没有?”

箔珠道:“想是早就散了。先前龚嬷嬷上外面抬水,看见对面默斋的灯又亮了。据说太子殿下不胜酒力,席间才喝了两杯,就撑着脑袋说头疼。人还怪有礼的呢,直说失态了、叨扰了,就给送到默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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