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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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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炭。

叶小娘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手捧大的女儿,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忽发悲鸣。

她想去抱她,可副使不让,说眼下既要散热,又不能出汗。再出汗,人就顶不住了,哪怕灌一肚子水进去也不顶用。

内寝传出去的药方,立刻抓来现煎,廊上的火炉冒着火苗,婆子蹲在地上,蒲扇打得啪啪作响。

床前看诊的副使见势不好,吩咐女使将人半扶起来,在脊柱两侧及肘窝、膝窝刮痧,又刺十宣委中放血。

忙了半晌,见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副使方长出一口气,“阳气来复,若是能稳住,热退身凉,这个难关便迈过去了。”

叶小娘千恩万谢,把人送出门,又接了汤药进去喂自心。

门外的谈瀛洲比手道:“副使忙了这半天,想是累坏了。请到花厅里小坐吧,孩子的病势还不稳定,恐怕要劳动副使再等一等。”

副使笑着摆手,“咱们多年的交情,怎么如此见外……”

可话音方落,外面就传口信进来,说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风了,千万求副使过府看看。

副使无奈,“那头也要紧,这就得赶过去,晚了不成事。六姑娘这里要仔细观察,若是有变化,再差人来传话吧。”

谈瀛洲道好,唏嘘着:“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闲了。”让临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自己重又退回来,趴在门上追问,“小鸾,六丫头怎么样?好些了吗?”

门内叶小娘回话,说暂且稳妥,让主君和大娘子放心。

自观打量这一圈人,个个站在这里不是办法,对谢氏道:“嫂子身怀有孕,别跟着熬,回去歇着吧。还有爹娘和小娘,守了这半天了,身子也受不了。你们都回去,这里有我们呢,我们兄弟姊妹在这里听信儿,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过去请示下。”

朱大娘子看看丈夫,两只眼睛都熬红了,便道:“昨晚上忙到后半夜,今天又不得歇,怎么成!六丫头这会儿好些了,咱们且回去,让孩子们在外守着就是了。”

谈瀛洲叹息着点头,看廊子上站着的五个儿女,心里是欣慰的。

一家子骨肉,有人遭了磨难,剩下的都不缺席,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门庭兴隆,比万贯家财更有用。也许老父亲真是上了年纪,以前总是他在守着儿女们,如今儿女们渐渐长大,好像也能担事了。自心的病让他挂怀,但有这些孩子看护着,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他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若有异,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只奉储君传召。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用的当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官。自心能不能活命,就在此一举了,太子带来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危难中的拔刀相助,足以令人感念一辈子。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

郜延昭听完这番话,心里确实有感动,但更多是怅惘。

朱大娘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那点心思虽然极力遮掩,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尽力维持现状。自己呢,像个窃取温暖的贼,即便能短暂地和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能远远望她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默斋内,婆子预备好了熏笼,大娘子另叫人端来了八宝姜粥,“煮熟的东西不怕,用具也都拿开水烫过的。若是累了,今晚就歇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蓝的长夜,“还有两件案子亟待处置,耽搁不得。届时我自行离开,就不去叨扰姨母了。六姑娘的病症,有王主事保驾,出不了乱子,忙了这半夜,您与直学也合合眼吧。”

朱大娘子道好,临走又回头望了望他。

这孩子由来温和腼腆,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长成一棵擎天的树。这种执拗的成长,实在说不上该庆幸还是该心酸。她暗暗叹息,又不便过多不舍,转身离开了。

高班上前,低声道:“殿下,罩衣还是烤一烤吧,夏天的衣裳,一忽儿就干了。”

郜延昭说不必,起身走到门前。穿过雨幕,见一盏小小的灯笼摇曳着,从青石小径上经过,一路浮沉,滑到了小袛院前。

院门是开着的,和默斋相距不过十几丈,能看见她的身影,被院内的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他盼着她回一回头,哪怕只有片刻,她应当知道他在这里。可是她没有。迈进院门后,门扉在身后合上,然后那两只鹤的叫声隐约传来……他定定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奇怪,小时候缠人的孩子,为什么长大之后就变得如此疏离了。

因为教条太多吗?她背负着郜延修和整个谈家。原本年轻的姑娘应当恣意张扬,哪怕闯了祸也不该害怕,自有人替她收尾才对。然而她活成了谈家人的希望,担负家族命运固然是责任,但她若是疲累时,郜延修能为她做什么?恐怕只忙于向她抱怨朝政倾轧多厉害,江山社稷多操蛋吧。

小袛院的院墙不高,窗口的灯火隐约浮在墙顶上。起先有好几点,逐渐一灯如豆,她要就寝了,雨也终于停了。

他收回视线,举步迈出了默斋。

官靴潮湿,裤腿被焐干了,绸子在腿上凝成薄薄的壳。空气里带着草木洗刷后的清苦,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袍角擦过草尖的声响。

忽然,一声蛙鸣响起,远处有更清亮的应和,带着水泽之气,两声,三声……织成了浩瀚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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