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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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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自养人。

***

那厢自然她们到家,把见叶若新的经过告知了自君。结果自君大哭一场后就呆呆地,再也不说话了。

姐妹三个束手无策,看了她半天,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园去请安,才从竹里馆退出来。

谈临江的婚事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太太亲自见过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相谈甚欢。家宴时笑着说:“她家的七姑娘,生得很是清秀端庄,说话办事也利索,很有几分家里女孩儿的脾性。我想着,本月看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后头就不慌张了。”

朱大娘子说是,“家里孩子都有了着落,咱们做长辈的心事就了了。”一面转头问李大娘子,“信阳侯家初六来下定,府里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我们一同过去帮忙。”

虽说大姑娘配了小梁将军,这门亲事也不差,但一说起三丫头和侯府定亲,还是让这嫡母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李大娘子并不愿意过问,只寥寥应了句,“一应都是苏小娘筹备,她是个精干人儿,哪里用得着别人搭手。”

另一张桌上,苏小娘听见了主母的酸话,也浑不在意。笑着说:“大娘子,都预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请老太太和娘子姑娘们早早地来,我还请了城里的银字儿班说书呢,给大家解解闷,逗逗乐子。我都打听明白了,如今四司六局什么筵宴都承办,有他们料理,本家就不必忙乱了。等过阵子府里的姑娘们出阁,莫如请局子里来张罗吧,确实费些钱帛,但办得周全,不担心忙中出错。”

老太太很赞同,“设宴款待亲朋,光是席面就好几十,最怕的就是失礼数。交四司六局置办也好,人轻省些,免得事忙完了,人累倒了。”说起倒了,不免又要询问自君,“四丫头这阵子是怎么回事?身上果真不好,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崔小娘讪讪不说话,只得大娘子来应承,“上回大雨,不小心淋着了,因此精神总是不大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正吃药呢。”

自然也在一旁附和,“我们回头也要去探望四姐姐,祖母不必担心。”

老太太略停顿了下,垂眼道:“快些养好身子,长久病着不是方儿。回头她哥哥定亲,她还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病名儿出去了,于她没有益处。”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听这口气,老太太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目下境况不算太坏,宁愿装糊涂,适当地留着自君的体面,孩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从葵园出来,姐妹三个又凑在了一起,实在还是不放心自君,决定再往竹里馆去一趟。

自观的脾气不好,这回是压抑再压抑,才忍住没有发作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头了,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她就预备喊两嗓子了。一面走着,一面嘱咐两个妹妹:“我要骂人时,你们不许打岔。”

自然和自心对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进门,见自君仍旧侧身躺在躺椅里,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真吓人老大一跳。

自然说:“四姐姐,你肚子饿吗,我叫人给你预备好吃的来。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要接着伤心,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自君俨然丢了魂儿,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自观深吸了口气,“你禁了足,祖母不明就里,总在问怎么不见四丫头。你当真要这样下去吗?先前不是说好了,他若不来提亲,你就想明白了,不钻牛角尖了吗?”

可自观的话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自君一点点反应。

这下自观火气上涌,怒斥道:“你是什么道理,我们姐妹三个放下脸面,都追到都亭驿去找他了,你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的苦心?不是不给他机会,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一个交代,哪怕是先定亲也好,人家压根不答应,你叫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主张在官场立足后,再谈提亲的事,你仔细想明白,他可是在拿你当跳板,以此威逼爹爹?你若还有脑子,就给我清醒起来,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无名无利?喜欢他住在脚店?还是喜欢他一身精于算计的心眼?”

结果自君仍是无动于衷,自然见状横下一条心问:“四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自君到这时才微活,慢慢摇头,“没有,我和他,清清白白的。”

自观松了口气,“清白就好,要是不清白,他还不肯负责,我定要让白二郎找人,把他打死在泥潭里!”

两个妹妹也立场坚定,“就是!”

“话又说回来,光是心里喜欢,能喜欢得这样,要死要活的吗?”自观道,“我是不懂,这是什么天降奇缘。你要图他俊,明明长得很一般。你要图他沉稳,半截子都快入土了。你要图他学识高,我觉得也就那样,当真学识高的人,不至于官场上混不下去。”

自观这么说,自然和自心只能眼巴巴看她。毕竟三哥哥和叶若新一样年纪,要是被三哥哥知道妹妹说他半截入土,不知他会不会不高兴。

唉,言多必失,自观实在不耐烦了,“算了,我不想劝这糊涂虫了。我们今天为你舍脸,没能换来你的醒悟,算我们瞎了眼。你就继续自怨自艾吧,回头得相思病,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说完直接把自然和自心一同拽了出来,“都回去睡觉,别耗着了。”

自然回头望了望,还是很忧心,“不会出事吧!”

自观道:“人各有命,她要是不自爱,死了就死了。”说罢头也不回往今觉馆去了。

所以二姐姐是气坏了,她这样不问俗事的人,为了自君忙碌一整天,以前可是天王老子都讨不来这面子。结果白忙一场,自君不领情,下回再想让她出力,恐怕不能够了。

自然和自心无奈,只好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

自然一进门,就见狸将坐在桌上,看样子正等她回来。她忙把小猫抱进怀里,不住抚慰着,“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忙得很,没能顾上你。箔珠给你吃小鱼干了吗?看你的样子,一定又馋了。”

于是过去翻找,找出食袋,取出两根喂它。小猫嚼得拧脖子,自然蹲在地上看着它,看了半天,心思纷乱,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不过今天确实累了,身累还是其次,最痛苦是心累。洗漱过后躺上床,不多会儿听见窗外闷雷阵阵,女使进来悄悄掩上窗,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的,中途把她震醒好几次。第二天起来,觉得头重脚轻,上葵园吃过早饭回来,进门就接到了一封信。

看信封上的字,还是他。展开读取内容,读完人都呆住了──

“昭拜书,奉谈五姑娘妆次。海运初开,已举荐叶若新南下明州,任远舶纲首。此去经纬万里,归期渺茫,可安。”

这封短笺,她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理解错,心都要飞起来──这下子可好,四姐姐有救了!

只是这“昭”字,真是明目张胆啊。对这样的信件,确实让她内心忧惧彷徨,但一想起自君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就顾不上其他了。

急忙出门赶到今觉馆,自观正坐在临池的鹅颈椅上看书。见她奔过来,满脸颓唐,“我可不想过问了,以前觉得四妹妹清高傲慢不讨人喜欢,但至少脑子是聪明的。如今遇见了事,你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让爹爹打死她算了。”

总之就是好不了了,毁灭吧,自观宁愿多看两本书,也不愿意再管她那些破事了。

但自然却带来了好消息,“不用打死,朝廷任命叶先生为市舶司纲首,已经南下明州任职去了。”

自观垮塌的身板顿时直起来,“上市舶司任纲首,这不就是流放海上了嘛!感谢老天爷,八成是见他诓骗姑娘天理不容,才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的。”边说边拽着自然往竹里馆跑,“过去告诉她,这下子她终于可以死心了。”

当然,她们眼里的好消息,对自君来说却是另一个深重的打击。

自观三言两语说完,自君又呆住了。这回自观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直率道:“你的霉运总算走完了,别哭丧着脸,还不笑起来!上回他递了辞呈,要是当真离开汴京倒好了,可他说一套做一套,把你勾得欲罢不能,可见他根本没打算回祖籍,他就是要你为他斡旋,要你求爹爹替他安排职务。如今朝廷派他去做纲首,简直是替天行道。四妹妹,从今往后你就当他死了,反正再回来,也必定面目全非,黑得像块焦炭一样。”

自君看着她们,咧着嘴,哭都哭不出来。

自然安慰她,“不要紧,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匆匆过客呢。这个人要是总让你难过,总让你水深火热,那他就不是好人啊。既然不是好人,你何必再牵挂,莫如放下,安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吧。”

闻讯赶来的自心已经听明白来龙去脉了,摇着一根手指头说:“这是天意,天意知道吗!他赖在汴京不走,朝廷自有办法送他走。况且我听闻做纲首虽然总在海上,但俸禄却抵得上三四品的官员,如此各得其所,简直就是最好的安排,是不是四姐姐?”

有时候人喝了迷魂汤,靠他自己难以清醒,只有借助外力强行拍醒,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自君茫然无措,支着身子问:“人已经去明州了吗?”

大家都点头,“朝廷发了政令,他想多呆一天都不行。”

自心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四姐姐,你看他连一个口信都没有带给你,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否则离开之前必定要和你道别的,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不也得来吗。”

说的都是事实,无可反驳。自君叹了口气,低着头说也好,“走了就不惦念了。否则我管不住自己,总想去找他,哪怕见上一面心里都高兴。”

自观问她:“你不会想不开吧?他前脚走,你后脚寻死觅活?”

这点自君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我寻死觅活,他也不知道。”

如此就好,解决了问题本身,一切困难就不存在了。

大家让自君好好歇着,相约晚上一同上葵园问安。自观对自己很有要求,每天有固定的课业要完成,昨日已经落下了,今天不能蒙混。同妹妹们分了道,就赶回今觉馆去了。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漫步,雨后的花园,处处透着嫩花嫩叶的清新。

自心心里一直有疑问,嘀嘀咕咕说:“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们正愁打发不了叶若新,没想到朝廷就下了旨意。”边说边瞅自然,“五姐姐,你说是不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还有,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自然发现这妹妹是个鬼见愁,“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刨根问底的毛病不好。”

自心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五姐姐,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没死心?他一直留意着你,就连你骂那个书生,替他打抱不平,他都知道。昨天我们见叶若新时,他肯定没有走远,所以顺带手处置了叶若新,为你排忧解难。”

自然吓得忙捂她的嘴,“可不敢胡说,这是朝廷下旨,朝廷委派,知道么!”

自心只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点头不迭,才从姐姐手底下生还。

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癖好,挨在自然耳边小声敲缸沿,“人家如今是太子,任命一个小小纲首,又不用惊动任何人……”

见自然瞪她,她不敢多言了,讪讪道:“五姐姐,我想吃水晶皂儿,还有金丝肚羹。叫班楼中晌送来吧,我忙着吃,就没空说话了。”

自然没办法,只得满口答应。

回到小袛院,见狸将像个将军,在木廊上踱来踱去巡视。自心闹不清自然这里为什么忽然多出一只猫来,不过这小猫很亲人,她们吃喝的时候,它在边上看着,她们躺下睡午觉,它也在两人中间趴着。

自心这一觉睡得悠长,要是四周围没有动静,她能睡到傍晚。

但夏日睡在木廊上,廊下垂着竹帘,挡不住外面的声响。迷迷糊糊听见鹤唳,听见女使说话的声音,等睁开眼时,见自然搬了个小钵进来,钵里装着凤仙花的花瓣。

她忙坐起身,惊喜道:“要染指甲了吗?”

闺阁里的岁月,除了琴棋书画和刺绣女红,当然还有这些怡情的小乐趣。自然招呼她来帮忙,把凤仙花杵出汁子来,加进明矾,再把丝绵的小薄片浸泡进去,吸足了汁液覆盖在指甲上,拿麻叶缠裹好。如此保持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卸了,就有一副“十指纤纤玉笋红”的蔻丹了。

不过不便之处,就是上葵园请安时,一双手得缩在袖子里,免得失礼。另外让她们高兴的,是自君终于露面了,怕脸色不好,还敷了一层粉。

老太太见了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四丫头大好了?”

自君说是,“这阵子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女不孝。”

老太太说不碍的,“谁还没个小病小灾,过去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只要切记一点,读书习字再重要,终不及自身平安重要。保得自己身子好了,多少书看不得。玉须琢,香须沉,岁月自养人,明白么?”

自君鼻子有些发酸,勉力忍住了,俯身说是,“孙女记住了。”

因自君有了好转,晚间涉园起宴,大家聚在一起用饭。爹爹和哥哥也回来了,难得这么热闹,菜色上来,纷纷举箸。只有自然和自心,手指头上还缠着麻叶,使筷子使得很别扭。

在父母跟前,没有什么可顾忌,爹爹看着她们的样子直皱眉,“整天张罗这些奇怪的东西,吃饭都吃不过别人。”一面吩咐女使,“找匙子来,把筷子换了。”

谈瀛洲表面严厉,实则很疼爱儿女。自君的事萦绕在心头,他已经开始打算,是不是应该替叶若新铺路,重新引他走仕途。自君要是实在喜欢,将来成了亲,也不至于过苦日子。

不想今天下半晌,一个消息从天而降,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于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及,“明州市舶司贪赃,被审院清查了。近来官员重新委任,太子殿下举荐了几位,咱们府上之前的西席也在其列。”

大娘子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自君忽然还阳,看来这帮孩子的消息比长辈们更灵通。太子既然插手,必是念着旧日交情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听说的。

“那很好,教授了姑娘们一场,合该奔他的前程去了。”大娘子笑了笑,偏头对崔小娘道,“我有个手帕交,嫁了天水郡开国侯,她家有三个儿子,大的两个都成婚了,如今只操心最小的那一个。孩子我见过两回,生得唇红齿白,身量和三哥儿一般高。年轻轻的,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着,同我们四丫头很相配,要紧一宗封地在天水,立府在汴京,将来出了阁,回娘家也方便。我呢,与他母亲素来交好,孩子过去了,总不至于受婆母刁难,这就已经比别家强了。但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是先见见人,还是再等等,或者有更好的登门也不一定。”

崔小娘简直要哭出来了,喃喃唤着大娘子,“您这心田……叫我怎么感激才好。”

大娘子摆了摆手,“为着自家孩子,哪来客套话。这门亲事实则我早就同陆家大娘子提过,但因咱们的缘故,没法定下来。如今四丫头既然醒悟了,就好重提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正因为有故交,结了亲须得更谨慎,千万不能再有差池,毁了我与侯爵娘子三十多年的交情。”说罢看向自君,“四丫头,我要你一句准话,单是你小娘表态,不做数。”

自君站起身,在父母跟前跪了下来,“我糊涂,连累爹娘和小娘为我操碎了心。我如今醒了,再不胡来了,只要是爹娘说好的,我无不从命。”

谈瀛洲总算松了口气,“起来吧,知错就好。”一头问大娘子,“陆家三郎,是嫡出还是庶出?”

朱大娘子道:“陆郡公没有纳妾,守着正头娘子过了这些年,连生了三个儿子。这样的门户,人口简单,家风也好。且俗话说了,祖辈疼长孙,父辈疼幼子,陆郡公和大娘子爱屋及乌,绝不会亏待四丫头的。”

大家一听,纷纷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

到底汴京的高门显贵中,不纳妾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单单这一项,就能让全汴京有女儿的人家踏破门槛。且自君是庶出,于陆家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人家郡公府能点头,终究是看在朱大娘子的面子上,也是信得过谈家的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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