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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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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不说暗话。

“先前我并不确定,王爷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看法。但当我听完你这番话后,总算可以确定,王爷其实也并不满意,对么?”

一位有内秀的姑娘,至少是汴京几十宗族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绝不是任意妄为,做事不过脑子的莽撞人。

郜延昭听了她的话,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蠢人纠缠不清,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仰唇一笑,“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诚心结亲,不会拿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刻薄的条款,作为你我首次商谈的开场白。这可不是结交的意思,是约法三章,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厉害。”师蕖华抬眼望着他,眼眸清亮,“王爷应当有喜欢的姑娘吧?否则我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应该受这样的冷遇才对。”

只不过对方并不承认,那位端坐在椅中的亲王,一派淡然地说:“倒也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实在是我性情孤介,公务上又忙,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私情。官家指婚,是因为我到了年纪,立府也已经两年,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我听从安排,娶位夫人执掌中馈,也可视为尽了人子的本分。所以和四姑娘事先言明,以便日后少些纷争,对你我都有好处,四姑娘以为呢?”

师蕖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花厅外。对面的厅堂里,家人和宾客正热闹寒暄……

她又调回了视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结这门亲,是需要我爹爹襄助吧?”

郜延昭剑眉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四姑娘这明话,说得也太明了。”

师蕖华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暂且将就,各取所需?”

他凝视她,目光深如寒潭,吐出两个字:“细说。”

“我不确定王爷有没有心上人,但我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现,反正不是我。不瞒王爷,我对王爷同样只有景仰,并无其他想法。若是这门婚事对王爷有助益,那就让他维系着,成全王爷的青云志。等到日后王爷胜券在握时,我可以装病或是装瘸,婚事就作不得准了。届时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望着他,言辞恳切,“请王爷厚待师家,将来不管我爹爹犯了什么错,都不能杀他。还有我的五位兄弟,也请王爷保他们仕途顺畅,入朝做官。我只有这点小小的要求,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吝于成全吧?”

对面的人缓缓浮起笑,手上的紫檀扇骨敲击着圈椅的扶手,仔细审视着她道:“四姑娘是名门贵女,不要人人称羡的体面吗?”

师蕖华的回答简单直接,“体面不一定过得好。我观王爷思虑缜密,深藏不露,仅凭区区一个我,不是王爷的对手。与其将来夫妇生怨,不如从善如流,与王爷引为知己。将来王爷登高,替我谋个郡夫人、县夫人的头衔,我觉得就很好了。”

她的通透,很是令人惊叹。

郜延昭道:“四姑娘果然不负才女的美名,先前我有轻慢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你的提议,我记下了,条条通情达理,无可指摘。那一切就照姑娘说的办,日后朝堂与宗族内,有关于你我婚事的责难,由我一力承担。我会为姑娘清除所有后顾之忧,请姑娘放心。”

到这时,师蕖华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与你为敌,不如做朋友更好。我会麻衣相术,你有大贵之相,你知道么?”

郜延昭牵了牵唇角,“是么。既然有大贵之相,姑娘怎么不稀罕?”

师蕖华道:“你有,我没有啊。人这一生,富贵荣华都是事先称量好,放进骨头里的。我是小贵即安,太多的福气承载不动,会生病的。我宁愿站着游历天下,也不想躺着看人冲我磕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啊。”

他颔首,“姑娘有见地,至少一门婚事换取那么多好处,不算亏。”

毕竟能和他谈条件,且谈得有来有往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师蕖华道:“我就当王爷在夸我了。”说罢比了比手,“请王爷出面款待宾客吧。”

郜延昭站起身,迈出门槛前,温和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两个人并肩入厅堂,各自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一直提心吊胆着的师家夫妇见状,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再三打量自家姑娘,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究竟是辽王说动了她?还是她说动了辽王?

有些事不能细究,否则又要七上八下。师家夫妇打起精神招呼亲友,一切容后再说。忙张罗开宴,席间推杯换盏,这顿饭吃得空前长,等宴罢,天都要暗下来了。

所以两顿合一顿,晚宴减免了,再吃也吃不下了。一时宾客各散,郜延昭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闷雷声在远处的天际回荡。

师家人送出来,师蕖华站在门廊上行礼,“台阶湿滑,王爷登车小心。”

郜延修还了一礼,转身提起袍裾,坐进了车舆里。

门帘放下,窗上的帘子半卷,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如蕖华观察的一样,这人哪怕挂着笑,骨子里也透出冷静疏离,甚至是凉薄无情之感。

那辆乌木的马车,像他封闭的心,坐进去就如铁如石般。直到听见师有光相送,隔帘说“王爷行路小心”,他才微微欠身,从帘缝里露出脸来,温声道:“今日有劳指挥和夫人,诸位请回吧。”说完朝师蕖华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王府的马车走了,师家夫妇才长出一口气。等回到前厅,便来盘问女儿:“你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见辽王长得好看,想通了?”

师蕖华一哂,“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在花厅和辽王相谈甚欢,再不给好脸色,有点说不过去。”

老父老母是很好糊弄的,至于辽王本人,成大事者乐于施加小恩小惠,这桩买卖爽快地谈下来了。与其将来让他为了摆脱她,对师家欲加之罪,还不如早点协商妥当,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厢乌木马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闪电偶尔隐现,在车内人的半边脸颊投下青蓝的光。

“去金梁桥街,”他忽然吩咐,“随行的人先回去。”

赶车的盛今朝留在制勘院,成了他的近侍。领命后向外传令,车后跟随的禁卫顿住步子,目送马车走远,才调转了方向。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行至徐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住了。雨下得细密,巷道两边的屋舍前挂着竹编灯笼,光影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耀出一片浮光。

师家的定亲宴,结束得比谈家早,谈家不同,表兄妹结亲,一家子都是至亲骨肉,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因此直到此时,府门还洞开着,檐下两盏巨大的灯笼摇曳,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

“我有个小东西,送给姐姐。”自然背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核舟,放在师蕖华手掌心上,“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刚打过蜡。不值钱,希望姐姐不要嫌弃,就是表一表我想亲近的心。”

师蕖华惊讶不已,“这是桃核雕的吗?这船篷真精细,船底还有花!”

自然点头,“今年的桃儿长得好,桃核结实紧密,正适合拿来雕刻。只是盘玩得不够,等到颜色变红了,会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间最讲究志趣相投,师蕖华爱不释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给她,悄声说:“其实我也预先备了薄礼,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贸然拿出来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犹豫呢。”

两个人各自欣赏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哝哝说笑,听见又一阵道贺声,像海浪一样涌来。

回头看,两道清隽的身影从殿外进来,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异的眉眼,原来是辽王和秦王一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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