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个多礼拜,研发部所有人都忙得不见天日。
林意乔和严律也连着好几天没有一起睡了。
要么是严律住在公司没有回家,要么是林意乔通宵加班到早晨六七点,根本没有时间谈情说爱。
八月十一日,林意乔在实验室做动态负载测试,陆陆续续收到同城快递送来的几样东西。
一块今年最新款的智能手表、一台限量版游戏主机,一套《海底世界》联名乐高。
手表是林纨和祝驰舟送的,游戏机是季寻送的,乐高则来自林奕妙。
他在微信上给上述人员写了简短的感谢信。
【海底小纵队(5)】
林意乔:[@林纨@祝驰舟 感谢你们送的礼物,手表的生物传感器精度很高,睡眠监测模型也十分优秀,非常实用,我很喜欢。]
林意乔:[@季寻 谢谢你送的游戏机。但是根据我目前的时间安排,我可能在未来两个月之内都没有机会打开它,等我用了再告诉你我喜不喜欢。]
林纨:[不客气,你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祝驰舟:[生日快乐.jpg]
季寻:[生日快乐.jpg]
祝驰舟:[@季寻 得意.jpg ]
季寻:[@祝驰舟 你给我滚.jpg]
林意乔没有看懂他们的表情包,关掉群聊,点开了林奕妙的对话框。
林意乔:[乐高收到了,看起来一般,没有什么新开模的特殊件,拼搭技巧也比较基础,而且我最近没有时间拼。]
林奕妙:[说谢谢就行了。]
林意乔:[谢谢。]
林奕妙:[妈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林意乔翻了一下日历:[国庆节应该可以。]
林奕妙:[行,严律会跟你一起回来吗?]
林意乔:[为什么?]
林奕妙:[小猫暗中观察.jpg]
林意乔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大家都喜欢发他看不懂的表情包。他摁灭手机,继续埋头工作了。
整个一天仍然只在技术碰头会上匆匆见了严律一面。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意乔收到严律的消息:[宝贝你先回家,我晚一点回来。]
林意乔看了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今天就过完了。严律没有送他生日礼物,也没有跟他说生日快乐。
他在对话框里敲字:本月一日上午十点二十四分,你说今后每年生日都陪我过,你又说话不算话了。
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发送键上,很久都没有按下去。
今天主持技术会的严律看起来非常疲惫,胡子都没有刮,虽然不影响颜值,但这是很少见的。
严律的精力已经被工作超负荷占用了,所以,发出这段指控,很大概率并不能解决问题。
林意乔删掉那些字,回:[好。]
到家喂水母、洗澡,走出浴室发现严律回来了,正坐在餐桌旁边看笔记本电脑。
“林意乔,”严律听到声音看过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说:“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林意乔头发还有些湿润,顶着一张柔软的浅蓝色毛巾,听话地往餐厅走。
他在严律对面坐下,看到严律起身走进厨房,去烤箱里取出加热好的烤乳鸽,盛在白色瓷盘里。
香味在餐厅中弥漫开来。
“我之前说要去那家粤菜餐厅给你过生日,今天没有时间去,”严律把盘子放在桌上,表情很抱歉,“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我让老板帮我留了一只,你尝尝看还是不是高中的味道。”
林意乔盯着表皮金黄的乳鸽看了一会儿,拒绝道:“我已经刷过牙了,而且现在不是进食的时间。”
“我知道,”严律没有因为他的拒绝不高兴,耐心解释,“我本来应该早一点叫人去取,或者让餐厅给你送到公司,但是我想亲自把它交到你手上,当面对你说,宝贝,生日快乐。”
林意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说:“所以它承担了生日蛋糕的功能吗?那么,蜡烛呢?”
严律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我的疏忽,蛋糕已就位,不能缺了蜡烛,等我一下。”
林意乔就安静地看着严律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拿出一包意大利面。
林意乔:“……”
严律从那一把意大利面里挑了一根品相最完美的,折断成生日蜡烛的长度,拿在手里回来了。
“林先生,”严律站在林意乔身侧,模仿高级餐厅侍应生的语调说,“这是严先生专门为您定制的,由意大利顶级杜兰小麦粉制成的极简主义蜡烛。”
林意乔被哄笑了,点点头说:“谢谢。”
严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面插在烤乳鸽上,然后准备用打火机点。
林意乔拦住他:“淀粉和蛋白质燃烧不充分会产生一氧化碳,我们就假装点一下吧。”
“遵命。”
严律摁燃打火机,用手挡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风,假装点燃“蜡烛”,然后对林意乔说:“宝贝,现在可以许愿了。”
林意乔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假装许了个愿,吹灭了蜡烛。
假装许愿,是因为林意乔知道许愿这件事,实际上对实现愿望并没有任何帮助。
他吃烤乳鸽的时候,严律去卫生间拿了吹风过来帮他吹头发。
“好吃吗?”严律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问他。
“好吃,”他说,“跟高中味道一样的。”
吹干头发已经过了凌晨,林意乔去把盘子洗了,擦干净手,准备重新刷牙。
严律叫住他:“我还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
“过来坐。”严律在餐桌旁重新坐下,示意林意乔坐到他对面。
林意乔听话地走过去坐了。
严律将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意乔面前,问:“林意乔,你相信我吗?”
林意乔不太明白:“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的话,”严律把那个信封翻过来,信封的中下部被裁掉了一个长方形,露出里面文件的签名处空白:“在这里签你的名字。”
“这是什么?”
严律把钢笔递给他:“一份文件,需要你签个字。”
林意乔没有接。
这是一份内容完全未知的文件。
在不了解任何条款的前提下,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是非常愚蠢而且危险的行为。
“这里面是什么?”林意乔又问了一遍。
严律声音依然很温和,但是拒绝透露任何内容,坚持道:“你先签,签完我再告诉你。”
林意乔看看文件,看看那只钢笔,又看看严律。
风险判断:
签署未知文件的潜在风险=无限大。
可能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财务损失、法律纠纷、人身自由的丧失等等。
结论:绝对不可以执行。
信任决策:
这份文件是严律让他签的。
严律不会伤害他。
两个模型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将从来只相信数据和逻辑的林意乔,第一次被逼到了需要纯粹依靠直觉和信念来做出抉择的悬崖边上。
过了很久,他终于伸手接过那支笔,打开笔帽,在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十分紧张,林意乔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出格的事,几乎和杀人放火没有什么区别。
“哒”一声合上笔帽,林意乔抬头郑重地看着严律:“我签好了,现在请你告诉我。”
那神情严肃得好像刚刚签署了一份关系到生死大事的重要条约。
严律笑着看他,“你打开文件袋看看。”
林意乔撕开密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看到标题是:【房屋产权无偿赠与协议】
赠与人:严律
受赠人:林意乔
下面第一条写着房屋坐落的详细地址,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房子。
而一分钟之前,林意乔在末尾受赠人签字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严律……”林意乔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房子都不是你的,你怎么能赠与我?房东允许吗?”
严律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坐到林意乔旁边,握住林意乔的手,“其实……房子是我的。”
林意乔顿时睁大眼睛,“那个时候,你骗……”
“宝贝,”严律打断他,“如果当时你知道这个房子是我的,你还会搬进来吗?”
林意乔愣了下,“当时”是指四个月之前。
而四个月之前,他跟严律的关系仅限于公司同事,和严律在当他的社交翻译。
如果是严律直接邀请他来自己的家里住……
林意乔说:“不会。”
“所以,”严律握紧了他的手,好像怕他跑掉一样,“我骗你说房子是我朋友的,骗你说房东在国外,都是为了能让你搬过来。”
林意乔目光落在文件上,定住了,开始回溯当时发生的一切。
“所以,没有房东,”他慢慢的说,“你妈妈的指纹也不是那个在国外的房东录的。”
“对。”
林意乔转头看着严律,“你跟我说,你需要一个室友,来避免你妈妈的突然到访。这也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严律诚恳道,“而且我也真的把她的开门指纹删了,她从来没有来过,不是吗?”
“我在找房子,你有一个空房间。你需要一个室友跟你一起维护秩序,而我是最佳人选。如果你告诉我这个房子是你的,我不会搬进来。”林意乔完成运算,微微蹙着眉,语调平直地得出结论:“所以,你撒谎骗我住进来,其实是最优解。”
严律怔住。
他准备了一大堆情话,一大堆“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惜说谎也要让你住进来”的逻辑解释。
所有的语言,都在林意乔这句“最优解”面前失效了。
严律很没办法地笑了下,“那你生我的气吗?”
林意乔思索片刻,有点困惑:“理论上我应该要生一下气的,但是很奇怪,我没有生气的感觉。”
顿了下,他继续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因为你说的这个谎受到什么伤害,恰恰相反,住进来之后,我的生活一直有好事发生。”
明明过生日的人是林意乔,被哄得晕头转向的却是严律。
严律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揽入怀中,“这是我对你隐瞒的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把林意乔的脸磨得有点痛,但是林意乔没有躲开,只轻软地“嗯”了一声。
“好了,去睡吧宝贝。”严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意乔靠在他怀里没动,抱了一会儿忽然叫他:“严律。”
“嗯?”
“你可以叫我桃桃。”
严律顿时屏住呼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很轻地重新确认:“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叫我桃桃?”林意乔平静地说:“我们实验事故那天晚上,你这么叫了我很多次,我听见了。”
“如果你喜欢这么叫我,就这么叫吧。”
原来林意乔听见了,林意乔知道。
这个严律没有勇气再次讨要的称呼,只敢趁人意识不清的时候叫的称呼。
桃桃主动还给他了。
怀中人的身体温暖,沉静,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他抱紧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