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过后一个多星期,CereNet内部的“大地震”已经基本平息。
除蔡东以外,还有两个王浩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跟着辞职。
研发部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人员动荡后,在严律的亲自坐镇和“E神即将空降”的激励下,迅速稳定下来。
顺利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八月一日星期六,严律带着林意乔和季寻、祝驰舟、林纨一起去爬山。
林意乔坐在副驾驶逛购物APP,囤一些不是很有用的东西在购物车里。因为八月是他的生日月,常去的店铺会送他会员生日礼和双倍积分。
严律开着车,随意地问:“宝贝生日快到了,今年想怎么过?”
林意乔静了下,小声回答:“我不过生日的。”
严律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忍住了。
林意乔的十六岁和十七岁生日,都是和他一起过的。
“不过生日的习惯……是从十八岁开始的吗?”
“嗯,你走之后,我就没有过生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严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从今年开始,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林意乔觉得自己应该沉默,或者说谢谢,因为现在他已经觉得严律会说话算话了。
但每次提到这件事,那种奇怪的疼痛还是会固执地从胃部传来,就像一个无法关闭的自动运行程序,不受他本人意志的指挥。
他转头看着严律专注开车的侧脸,很轻地说:“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车子驶入一段险峻的发夹弯,一侧是嶙峋的灰色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好像方向盘再多偏移一点,整辆车就会连同那些无法被修正的过去,一起坠入深渊。
严律目光锁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下颌线绷得冷硬。
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驶出危险区域,严律才说:“你家老房子那边,你喜欢的粤菜餐厅还开着,你以前爱吃那家的烤乳鸽,今年生日我们去那里过,好不好?”
林意乔十八岁那一年生日,本来严律是在那里订了位置。
但赵美雪买机票的时候记错了时间,把8月14日的出发日期记成了8月10日。
而林意乔的生日是8月11日。
严律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8月8日了,所以告别变得匆忙而混乱,生日礼物也没能亲手交给十八岁的林意乔。
又过了好几个弯,车子开到一段相对平坦的路上,悬崖那侧变成了飘着白雾的山谷,风景很美,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观景平台,时不时能看到游客停车下来拍照。
林意乔望着山谷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般开口:“那家店……还在用我讨厌的那种,很滑的象牙筷子吗?”
严律悄悄呼一口气,“我会提前跟他们说,让他们换成木筷子的。”
林意乔说:“好。”
严律握紧方向盘的手终于放松了,一直挺着的后背也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林意乔一眼,语气平常地问:“我的宝贝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林意乔忽然说:“那年……林奕妙送我那台外星人笔记本电脑,其实是你买的吧?”
严律愣了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啊,”林意乔语气平直,“当时那款电脑卖37410元,林弈妙一个高中生哪有钱买?”
严律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你买的,”林意乔继续说,“但林弈妙说是她自己买的,我也没有拆穿。因为如果妈妈知道是你买的,就会拿去还给你家,幸好妈妈不知道价格。”
严律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笑,柔声道:“谢谢你当时还肯收下。”
“不客气。”林意乔顿了下,解释地说:“我收下它,不是因为它很贵,而是因为,我当时以为它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严律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其实那不是严律送的最后一个礼物。
这些年林奕妙“借花献佛”送过林意乔不少东西。
72年出版的绝版书、没有商标但是戴着非常舒服的羊绒围巾、国内买不到的降噪耳机、质量很好陪了林意乔很多年的双肩包……
有一些东西林意乔怀疑过它的来历,但是很奇怪地都没有深究,林奕妙也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严律,”林意乔语气认真:“我跟你说过去的事,就只是在说过去的事而已,并不是在追溯你的错误,你没有必要道歉。我已经不再生你的气了。”
严律忽然打起转向灯,将车停在前方的观景平台上,熄了火。
发动机的噪音停下来,山间传来清澈而空灵的鸟鸣声。
严律解开安全带,身体越过中控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吻住了林意乔。
这个吻一点也没有平时的温柔,他一只手托着林意乔的侧脸,另一只手按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将林意乔整个身体都牢牢禁锢起来,几乎把林意乔压向座椅深处。
林意乔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几乎要当场宕机。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拯救了他。
严律从他唇上退开,眼睛微红地看着他。
林意乔急促地喘气,被吻得有点痛的嘴唇微微张开:“电……电话。”
严律没接,让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紧接着,窗外又响起两声“嘟嘟”的汽车喇叭声。
严律这才将视线从林意乔脸上移开。
祝驰舟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他们左边,车窗放下来,三颗脑袋正在朝他们的车张望。
幸好两侧的窗玻璃都贴了深色防晒膜,外面看不清里头。
严律坐回去,缓慢地用拇指抹过自己泛着水光的唇,放下车窗。
“怎么了?”祝驰舟问。
“没事,”严律声线平稳,“我有点累,休息一下。”
副驾驶的林纨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意乔,没有说话。
季寻在后排关心他们:“你们要喝水吗?”
严律说:“不用,我车上有。”
季寻说:“那我们都下来拍照吧,驰舟开下车门。”
“快到了,不拍了,上面风景更好。”林纨说,“我们先走。”
说完他就叫祝驰舟开车,顺手关上了窗。
直到祝驰舟的车重新开上主路,一直缩在座位的林意乔才出声:“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严律看过来,伸手碰了碰林意乔被吻红的嘴唇,声音很低:“又弄疼你了,对不起。”
林意乔不懂严律为什么突然情绪如此剧烈地起伏,但他知道严律这样是因为自己。
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和生气:“没关系。”
到达半山腰停车场,五个人下了车。
山风中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严律去后备箱给林意乔拿外套和帽子,关上门,看见林纨靠在旁边的车上看他。
“刚才谢了。”严律说。
“不客气,”林纨把手里的功能饮料递给他,自然地开口,“我刚刚接到电话,说王浩带人去了镪石科技,是真的吗?”
严律接过水,“是。”
“你们没有签竞业禁止吗?就这么让他带着你们的技术过去?”
祝驰舟刚从驾驶座下来,听到这话停顿了下,绕过车子走到林纨旁边。
严律把水塞进林意乔的背包侧袋,又帮他把帽子戴好,才转头回答林纨:“他们拒绝了竞业赔偿,按照协议,我们可以启动法律程序,但我决定不那么做。”
“那他们岂不是带枪投敌了?”祝驰舟忍不住说。
“他们认为旧模型还有价值,就让他们去验证吧,”严律说,“我的观点是,不值得担忧。”
林意乔仔细把渔夫帽的带子系好,对林纨点点头,“我赞同严律的看法。”
一行人往上山步道的方向去,季寻插了句:“你小心王浩在背后抖黑料乱咬人。”
“首先,”严律牵着林意乔的手,“CereNet没有什么黑料可以抖。其次,王浩不会做那种事,不至于。”
“他手上的股份呢?”林纨继续问。
“在谈回购,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严律跟林纨说了王浩持有的成熟期股权和公司的回购价格。
林纨听完点点头,“体面。”
“毕竟这么多年感情,我不想扯头花让别人看笑话,他应该也不想。”严律笑了笑,“体面分手是我最后的温柔。”
季寻吐槽,“说得好像你俩离婚一样。”
林纨搞创投这么多年,见得多了,说:“两个创始人闹掰,不就是跟离婚差不多么?都伤筋动骨。”
林意乔拉住严律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歪着脑袋看他。
“怎么了?”严律停下来。
其他人也都停下来,一起看向林意乔。
林意乔问严律:“跟王浩‘离婚’,你难过吗?会哭吗?”
严律好笑地回答:“当然不会啊。”
林意乔说:“我父母离婚的时候,妈妈和林奕妙都哭了,难过很久。但我没有哭,我一分钟也没有难过,因为我知道他们离婚是对的。”
他知道这个“离婚”和那个“离婚”不是一个意思,但他认为这两个事件可以归纳进同一个“行为模型”。
而这个“行为模型”,在他的经验里,会让人产生负面情绪。
他对严律补充了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不难过,分一半给你。”
林纨双手捂住心口,发出见到可爱小动物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小水母你到我们家来当我弟弟吧。”
林意乔:“?”
季寻也用那种看小奶猫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家也缺一个弟弟,你来我家吧,我妈会把你当小少爷宠。”
林意乔:“??”
他刚刚的发言,是想给严律一些情绪上的支持。
但他得到的反馈,却是林纨和季寻两个人抢着要收养他……
完全不相关的奇怪提议。
林意乔满脸疑惑地望着严律,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严律搂着他肩膀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圈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其他人说:“这个月十一号,你们两家的弟弟过生日,记得带礼物来。 ”
-
就好像是故意不让林意乔好好过生日一样,周一上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林意乔和温维、宋鑫一起在餐厅吃饭。
宋鑫边吃边刷手机,突然“卧槽”了一声,饭喷了一桌。
林意乔看着被污染的餐盘,皱眉放下筷子。
“你发什么神经!”温维给了宋鑫一拳,“找死啊!”
宋鑫瞪大眼睛,表情惊悚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这是一则新闻,标题是:【CereNet爆发股权战争,前CTO王浩股权天文溢价转让镪石科技】。
温维左右看看,见其他人也在小声议论,压低声音说:“王浩手里有15%的股份,全部卖给镪石?疯了吧!”
宋鑫数屏幕上的数字,手指都在抖,“一亿二千八百万,他15%的股权值这么多钱?”
“不是15%,”林意乔突然出声,“我们公司有Vesting条款, 4年成熟,1年悬崖,他只能转让已成熟的股份,根据成熟期计算,只有5.625%。”
温维像见鬼一样看着他:“我擦,你心算这么快??”
“不是心算,”林意乔说,“前天严律提到过,我记住了。”
宋鑫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激动:“所以我们公司已经这么值钱了吗?林意乔快帮我算算我的期权值多少钱!”
温维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以为镪石科技是给我们抬身价来了?这是引狼入室,还期权,到时候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林意乔问:“不可以不让他们买吗?”
“不让他们买,就得咱们自己掏同样多的钱,去把王浩的股份买回来!”
协同振荡模型等着上马,公司所有的钱都要花在新项目上,现在拿出一个多亿现金来回购股权,无疑是要自己切断自己的大动脉。
林意乔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昨天严律说的那些话犹言在耳,严律给了体面,王浩却打响战争。
在林意乔看来,这是一个单方面撕毁协议的恶意行为。
他第一次,为一件跟他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不公平事件感到非常生气。
回到工位,他拿起手机想给严律发消息,打开微信看到“海底小纵队”那个五人群聊有人@他。
他点了进去。
最开始是林纨把王浩转让股权的新闻转发到了群里。
林纨:[扯头花的来了。@严律]
季寻:[我靠,我这乌鸦嘴!]
季寻:[一亿多???镪石科技有这么大现金流吗??]
祝驰舟:[听说是抵押了不动产找银行贷的。]
季寻:[这是不择手段要我们严总大出血啊!]
三个人讨论了好几十条,林意乔耐心翻完了,没有看到严律的发言,提到他的那条消息在最后面。
林纨:[@林意乔 公司情况怎么样?]
林意乔引用了这一条,回:[公司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
祝驰舟:[别怕,你家严总会掌控局面的。]
季寻:[就是,别担心!抱抱.jpg]
林意乔:[我不担心,他会有办法的。]
之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快下班的时候,林意乔的手机又震动了下。
是严律单独发来的。
严律:[下班让陈师傅送你回家,我有事晚点回来。]
林意乔回:[好。]
回完消息,林意乔戴上降噪耳机,把注意力全部放到工作上。
数据的世界是清晰有序的,只要专注于此,外界那些混乱的噪音就无法影响到他。
周围的同事渐渐离开,窗外的天色渐渐被墨色浸透,林意乔无知无觉地沉浸在工作中。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林意乔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摘下耳机,才发现整个研发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你在哪里?”严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在公司,”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竟然已经晚上十点了,有些心虚地说,“……还有点事情没有做完。”
“收拾东西,”严律说,“十分钟之后到公司大门口等我,我过来接你。”
“好。”
挂掉电话,林意乔才感觉到身体很累,肚子也很饿。他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去等严律。
电梯门打开,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浩。
王浩手上抱着一个纸箱,林意乔走进去,看到纸箱里面放了相框、笔记本、纸巾那些杂物。
两个人都没打招呼,等到电梯门关上,王浩突然开口:“这么晚还在替他卖命呢?”
林意乔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
“你是不是觉得,帮他赢了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才听出来,王浩说的“他”是指严律。
但这种说话方式令林意乔很不舒服,因此他没有回答。
王浩偏头看他,“严律这种人,跟我们不一样的,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他要用你,等他不需要你了,他就会一脚把你踢开,像我一样。”
林意乔皱眉,不想让王浩再说下去了,“不是严律踢开你,而是你和他的技术路线发生了冲突,你应该认识到你自己的错误。”
“我的错误?”王浩提高音量,“你维护的原型机是用的谁的技术?!他的狗屁技术到现在做出什么来了!什么也没有!要不是我,这个公司早破产了!”
林意乔眉头皱得更紧,脚步往旁边挪了挪,认真辩解:“现在你的旧模型已经不适合了,新模型更好,我们很快能做出第二代原型机。你本来可以留下来跟他一起,是你自己要走。”
王浩冷笑,“林工啊林工,你太天真了。”
这是一句没有逻辑的话,林意乔微微转头,用余光瞥见王浩脸上的扭曲笑容。
“严律是个什么人,”王浩语气阴森,“一个翻脸无情的野心家!我跟他六年的感情,就因为挡了他的路,他如今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看着吧林意乔,”王浩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以后也能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听起来有些遥远。门缓缓打开,林意乔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出去的。
白天人来人往的大堂此时空荡荡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明亮的灯光。
整个空间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安静、空旷,毫无生机。
林意乔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无法控制地进行着高速运算。
模型一(严律=抛弃):
1.王浩和严律曾经是朋友。确认。
2.王浩的存在和严律的前途发生了冲突。确认。
3.王浩被严律抛弃了。确认。
用历史数据验证模型:
1.我和严律曾经是朋友。确认。
2.我的存在和严律的前途发生了冲突。确认。
3.我被严律抛弃了。确认。
自动玻璃门平滑地向两边打开,林意乔走出去,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站在街边的一盏路灯底下等严律的车。
模型二(严律=灯塔,我=坐标)
1.严律是我的灯塔。确认。
2.我是严律的坐标。已用条约和口头约定确立规则。
3.严律不会抛弃我。严律口头确认,无法进行事实验证。
模型一有历史作证,模型二靠承诺维系。
哪一个更可信,一目了然。
熟悉的钝痛从胃部缓缓顶上来,伴随着明显的胃壁痉挛,让林意乔有点站立不稳,所以他就在路边蹲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他看到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暖色车灯照得他眯了眯眼。
车子驶近了,还没有停稳,后排就被人用力推开。
“林意乔!”严律动作很急地从车上下来,几步冲到林意乔面前蹲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意乔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严律,我胃疼。”
严律眉头紧锁,脸上是明显的担忧表情,“怎么回事呢?晚餐吃的什么?”
林意乔说:“我没有吃晚餐。”
严律在林意乔额头上亲了下,“回家我给你做宵夜。”
“嗯。”
严律把林意乔打横抱起来,放上车,对陈师傅说:“找一家药店。”
街灯在车窗外不断后退,林意乔靠在严律怀里,闻到严律身上有很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捂着林意乔的胃,“我去见了泊远资本的余总。”
“事情解决了吗?”
“没有,”严律一边很轻地帮他揉胃部,一边低声说,“不过我会解决的,别担心。”
静了一会儿,林意乔说:“我刚才碰到王浩了。”
严律好像知道王浩今天会去公司,“嗯”了声,“他还有一些私人物品要收拾,你跟他说话了吗?”
林意乔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陈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一家药店门口,看着后视镜问,“严总,要买什么药?我下去买。”
“我自己去。”
严律让林意乔自己坐好,亲了亲他的脸,“我估计你吃点东西就好了,不过有备无患,我去给你买点胃药。”
林意乔点点头,看着严律下车往药店跑去。
确认:严律很关心我。
模型一的权重,因为这个正在发生的实时数据,被削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