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林意乔的“战逃反应”变得异常敏感。在严律说出“预告”而并没有靠近他时,他就产生了心动过速的生理反应。
严律之前说他产生战逃反应是因为“未被预知”,如果对“预告”也产生这种反应,那么他就需要给“预告”“预告”。
林意乔不确定严律会不会同意这么做,因为如果他有一天对“预告”的“预告”也产生生理反应,那么就需要对“预告”的“预告”“预告”。
这有点太麻烦严律了。
更令他困惑的是,现在这种感觉跟之前不同,已经不符合战逃反应的定义了。
因为他既不想逃跑,也不想跟严律战斗,反而在严律倒数的时候,他有点希望严律快点靠近他。
又是一个周三,林意乔到严律的办公室吃午餐。
严律还在开一个视频会议,让他先吃,可是他吃完了严律还没回来。
林意乔想等一等严律,所以收拾好餐盒后,他就踱步到办公桌后面的书柜前找书看。
他看到了一本他有点面熟的书,暗红色封面、很厚,好几次他在家里看到严律在读。
书脊上印着书的名字——《情感心理学与神经机制》
林意乔好奇地把它拿出来,坐在严律的办公椅上看起来。
书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专业图表和晦涩术语,还有严律用黑色中性笔标注的笔记。
因为大部分都太难了,他翻得很快,在他翻到“依恋行为与生理唤醒”的章节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有一页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在接收到特定对象所给予的正面情感刺激时,个体的大脑奖赏系统,特别是以VTA和NAcc为核心的依恋回路会被激活……它会促使催产素和血管加压素的分泌,从而引发一系列生理唤醒体征,包括但不限于:心率显著加速、因外周血管扩张导致的皮肤(尤其是面部、颈部及耳廓)充血升温、以及对刺激源产生‘趋近性’的本能渴望……”
林意乔屏住呼吸,把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
“心率加速”、“皮肤充血升温”、“趋近性渴望”……
他身体里那些混乱的、无法被命名的“异常”,在这一刻,找到了它们的定义和出处。
——依恋与生理唤醒。
这是一个全新的认知,增加的这个定义没有带来水落石出的清明,反而在林意乔逻辑自洽的世界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如果那不是异常,而是一种名为“生理唤醒”的正常功能,那么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为什么这个功能会在严律面前被激活?
激活的阈值和条件是什么?
如果战逃反应的目的,是让身体准备好逃生或者搏命,那么生理唤醒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意乔把书放了回去,他需要更多关于“生理唤醒”的信息,好让他搞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下午,林意乔生平第一次上班摸鱼了。
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偷偷摸摸在工作软件上层,开了个浏览器的小窗口,搜索框里输入“依恋与生理唤醒”。
过滤掉大部分无效信息,有几篇文献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其中的一篇文献里,他看到了一张动态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图,图片展示了当实验对象产生生理唤醒时,大脑中与“奖赏回报”相关的区域被点亮,呈现出明亮的橙红色。
原来那种感觉,是大脑在发光。
他觉得实在是太神奇了,转头问旁边的温维,“温维,你有没有过大脑发光的体验?”
温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这时,蔡东带着一个女孩儿走过来,叫他:“林意乔。”
林意乔立刻把浏览器关了,回过头看向蔡东。
蔡东领着女孩儿走到林意乔的面前,林意乔只好遵循社交礼仪,站了起来。
“这是我侄女蔡雅兰,”蔡东说,“她是你们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妹,在读大三,这学期有一门实践课,要找个对口的企业实验室参观,写个实践报告。你带她去仿生运动实验室看看,指导一下她。”
林意乔还没反应过来,蔡东又跟女孩儿说:“你这师兄是我们的技术核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
女孩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朝林意乔喊:“师兄,那就麻烦你了。”
林意乔正在专心研究更重要的课题,这个时候实在是不想离开去干别的,于是拒绝道:“我不……”
“林意乔!”温维突然站起来,打断林意乔的话,对蔡东说:“组长,我正好也要去实验室,我跟林工一起带您侄女去哈!”
蔡雅兰也对温维笑:“谢谢姐姐。”
“走。”温维拉着林意乔的衣服,强行把人带走了。
虽然来的时候不情不愿,但是一走进实验室,林意乔就变了个人。
介绍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时,他语言精准、条理清晰。蔡雅兰问了他很多问题,他也都耐心地解答了。
下班后,林意乔跟严律一起回家。
由于加班走得有点晚,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光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好在光线并不强烈,林意乔没有觉得很不适。
车内依然没有开音乐,安静得时间都变得迟缓。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微微偏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反复推演那个关于“生理唤醒”的课题。
通过调查研究,他已经知道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生理唤醒的目的,是为了筛选并锁定最优的长期配偶。
在这个前提下,他必须拆解生理唤醒是如何发生的。
既然它是由特定对象触发,那么,大脑是如何识别这个特定对象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逻辑推理去确认的问题。
他从未主动去推理过他要选择谁做他的生理唤醒对象,这是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擅自替他做的决定。
可是……为什么是严律?
只能是严律吗?
别人行不行?
为什么他的大脑和身体要替他做这么危险的决定??
如果确认他的长期配偶只能是严律,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对严律求偶吗?
但“长期配偶”是比高中时的关系更加深刻的连接,如果七年前的事情重演,他就会像失去配偶的丹顶鹤那样绝食而亡。
所以他必须搞清楚,这是他的生理系统出了漏洞,还是他的生理系统别无选择。
他甚至想拿这个问题去问严律,严律是神经科学领域的权威专家。
但是不能问。
因为严律是这个课题里的“基准数据”,他不能直接去向数据源寻求数据的解释。这样的话,严律就会知道自己可以影响实验结果,从而破坏整个研究的客观性。
可是不问,这个课题似乎就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林意乔陷入困境时,严律的车载电话响了。
他用蓝牙耳机接通,那头似乎是在汇报一个新产品的功能测试遇到了瓶颈,两个技术方案争执不下。
严律听完后说:“这个方案不好证明,就换个思路想想,有没有办法证明另一个方案,在某个核心环节上绝对走不通?”
冷静清晰的声音飘进林意乔耳朵里……
去证明另一个方案……走不通?
这几个字,令林意乔瞬间醍醐灌顶。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正在对下属进行方法论指导的严律。
原来自己的思路也陷入了误区。
既然他无法从正面证明“严律是唯一的”,那么,他可以设计一个实验,去验证他对别人会不会产生生理唤醒。
如果他对别人也会产生生理唤醒,那就说明严律不是唯一的。
严律结束通话,察觉到林意乔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转头问他:“怎么了?”
林意乔摇摇头,嘴角不自觉上扬,“没什么。”
接下来就是设计实验了。
第一步,他要选择对照组。
理论上,对照组需要有足够的数量,足够多样化。但是林意乔的社交圈子很窄,基本上不会接触到现有社会关系以外的人,在现有社会关系里选择一个或两个就足够了。
妈妈或者妹妹?不行,他们太熟了,从小在一起二十多年,亲情连接太强,数据肯定不准确。
王浩和蔡东呢,是上下级关系,跟他们说话本来就有点紧张,会干扰实验的客观性。
同理还有褚砚,褚砚是他的牙医,光是想想就害怕。
还有温维和唐晓晓,他们情绪不稳定,会莫名其妙大笑或者尖叫,风险系数太高,排除。
经过三轮筛选,候选人名单里只剩下宋鑫了。
但是宋鑫欠了他的钱,严律说过,债权债务会构建不平等的社交关系,排除。
已经没有可用的候选人了。
林意乔转头看着严律,想问问严律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跟他进行“以生理唤醒”为目的的实验。
正要开口,手机里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蔡雅兰,今天结束参观之后,蔡雅兰说自己写报告的时候还有问题要请教,就加了他和温维的微信。
蔡雅兰:[学长,我在整理下午的笔记,有个问题不大清楚,想请教一下您。]
林意乔忽然灵机一动。
蔡雅兰:关系模型清晰、背景变量干净、性格温和、情绪稳定。
——完美的对照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