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乔把需要审查会签的技术文件交给王浩,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至于自己说的话对别人造成什么困扰,他一点意识也没有。
王浩大气不敢出,直到林意乔从外面关上门,他才忍不住拍着沙发靠背大笑,“你得罪过他?”
严律没有说话。
得罪?
他带给林意乔的,可能要比“得罪”沉重得多……
“你不要再找他了。”
七年前,严律打到林意乔家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林奕妙接的。
“他好不容易才配合治疗,现在状态稳定一点了,你不要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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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乔回到研发部,桌面上多了一根香蕉。
林意乔指着香蕉问旁边的温维:“这是你给我的吗?”
温维摇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组的算法工程师宋鑫。
香蕉每个人桌上都有一根,不是单独给林意乔的,而是某种林意乔无法理解的社交礼仪。
林意乔觉得,同事间试图用投喂食物的方式拉近关系,这件事很没逻辑。因为你没办法了解每个人对食物的好恶,要是不小心给坚果过敏的人投喂了花生,或者给糖尿病患者投喂了巧克力豆,大概都不会起到拉近关系的效果。
比如林意乔今天就不吃黄色的食物,因为今天是星期三,每到星期三他就不碰黄色。
林意乔两根手指捏着香蕉站起来,准备去还给宋鑫,温维扯了扯他的衣服,伸手过来说:“给我。”
林意乔问她:“你想吃吗?”
温维:“嗯。”
林意乔就把香蕉给她,自己重新坐下。
温维将香蕉拿在手上,问林意乔:“你认识严律?”
林意乔点点头,指出:“你也认识。”他听到过温维和别人说起严律,所以判断温维是认识严律的。
温维朝蔡东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蔡老原本不想要你,是严律坚持招你进来的。”
林意乔震惊:“蔡老不想要我?蔡老为什么不想要我?”
温维忽略了这个问题,问他:“你跟严律关系很好对不对?”
林意乔不想跟别人谈论他和严律的关系,因此他告诉温维他不知道,然后转过脸看向电脑屏幕。
林意乔认为温维的消息根本不准确,蔡东明明很喜欢自己,他来的第一天,蔡东就直白地表达了对自己的喜爱之情。
至于严律为什么想要招他进来,原因就更明确了。
因为公司缺人。
招聘公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这就是为什么林意乔不喜欢和别人聊天,因为很多明明白白的事情,稍微推理一下就知道了,人们就是搞不清楚。
林意乔在心里默默后悔自己因为聊天而浪费掉的两分钟时间,打开了SolidWorks。
手机震动一下,林意乔忽略了。
手机又震动一下。
正常情况下,林意乔专注工作时是不会被外物打搅的,他会像进入“隧道”一样,对周围的环境噪音和人类动静充耳不闻。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进入状态,林意乔认为很有可能是碰了黄色食物导致的。那个倒霉的香蕉害他在工作时总是想起严律的脸。
这并不是说严律长得像香蕉。
严律长得很帅,高中时就有很多人喜欢,很多女同学给严律送礼物和情书。林意乔数过,截至出柜事件,严律一共收到过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四十九位女同学的礼物。
而林意乔只收过一次,准确地说是一次都没有收过,因为唯一的那次严律帮他退回去了。
“为什么你可以收女生的礼物,我就不可以?”当时林意乔这么问严律。
严律从人际关系和社交礼仪的角度给林意乔解释了一大堆,林意乔没听懂,仍然觉得很不公平。
于是在第五十位女生给严律送礼物和情书的时候,严律就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出柜了。
林意乔还记得当时有多吵,人们的尖叫声几乎把教学楼掀翻,他戴上了降噪耳机,但还是很吵。
林意乔对出柜没概念,喜欢女生还是喜欢男生,就像喜欢小猫还是喜欢小狗一样,都是很平常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多人激动。
大概是因为人类都很无聊吧。
现在的严律也很帅,林意乔刚才仔细看了,客观来讲比记忆中还要更帅一点,因为面部轮廓更清晰、鼻梁也更挺拔,像是迭代优化了结构设计。
可是他不再戴眼镜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难解读,令林意乔感到陌生。
他想起景心说的话,一个人一旦离开了你的生活,你和他之间的联系就消失了,这是不可逆的改变,即使以后再见,你们也不可能跟当初一样。
手机震动第三次,林意乔终于放弃了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的努力,解锁屏幕,看到社交软件弹出三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都是“来自CereNet群聊的严律”。
公司内部人员之间传送文件或者信息有一个专门的app,微信几乎没什么用。林意乔觉得没有必要重复添加功能类似的东西,所以没有点同意申请。
严律捏着手机等到十一点五十,回完了所有新消息,还跟上班摸鱼的祝驰舟打了一把游戏,退出来一看微信,三条好友申请都石沉大海。
祝驰舟发消息过来:[你中午吃什么?要不要来我这儿?]
严律:[说不好,我先去碰碰运气。]
祝驰舟:[碰什么运气?]
严律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从沙发上站起来,捋了一把头发,对王浩说:“我先走了。”
王浩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你不是请大家吃蛋包饭吗?你不吃?”
严律背过身挥挥手往门口走:“你帮我吃了吧。”
CereNet占据了这栋大厦的两层楼,12层一整层楼都是研发部,实验室和研发人员工作区都在这里。
茶歇区在13层,这个时间点同事们都上去吃午餐了,研发部空空荡荡的,只有还在运转的机器发出轻微声响。
林意乔不喜欢嘈杂拥挤的环境,所以总是等到其他人都吃完离开了他才慢悠悠上去,此时还埋头在工作里。
“林意乔。”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林意乔抬头,在电脑屏幕上方看到了严律。
林意乔疑惑地望着他:“?”
“跟我出去。”严律说。
“去做什么?”
“吃饭。”
“为什么?”
严律又露出那种林意乔看不懂的表情,但是很快换成了林意乔曾经很熟悉的、帅气的笑容,“今天公司的午餐只有蛋包饭,你要在公司吃吗?”
林意乔愣了一下,听严律补充:“今天周三。”
按照行政部点餐的规律,周三应该点那家味道不错的轻食餐厅。
规律突然被打破给林意乔造成了轻微的混乱,他皱眉问:“为什么今天是蛋包饭?”
严律说:“王浩点的,他想吃。”
林意乔:“……”
“走吧,”严律偏了偏头,“我对这附近很熟,知道去哪家餐厅可以避开黄色。”
如果自己出去吃,没有提前做调查,林意乔确实很难选择餐厅,这个时间点外卖又会等很久。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他应该听妈妈的,提前跟景心聊聊,以获取眼下这种情形的应对方法。
“别磨蹭,”严律好像有点没耐心了,“吃饭耽误太长时间,下午上班会迟到的。”
林意乔是最不喜欢迟到的人,而且确实肚子也饿了,所以就拿上背包,跟着严律走了。
被带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林意乔问:“还要开车去吗?”
严律理所当然:“开车比较节省时间。”
林意乔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又找不出逻辑上的漏洞。
从电梯出来严律一路都在低头发消息,没有跟林意乔说话,直到走到车旁,他才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林意乔坐进去。
开车的严律让林意乔觉得很陌生,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严律开车,也没有想象过严律开车是什么样的。
正午的阳光刺眼,严律拿出墨镜戴上,又伸手帮林意乔放下副驾驶的遮阳板,问他:“还好吗?”
“什么?”林意乔不明白。
“光线,”严律看他一眼,“以前光线太强你的眼睛就不舒服,太阳底下要把头藏在我背后。”
“哦,”林意乔说,“现在我会把眼睛闭起来。”
严律笑了笑,又看他一眼,很温柔的样子,“你今天为什么说我们不是朋友了?你明明记得以前的事。”
林意乔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朋友应该遵守承诺,这是基本规则。你破坏了规则,所以不是朋友了。”
说完这句话林意乔觉得有点爽,好像他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对严律说了似的,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他又补充道:“景心说我可以把你从朋友列表中删除,这是我的权利。”
车内没有播放音乐,安静得有些沉闷。林意乔听见严律很重很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接着他看见严律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有凸起的青筋,好像把方向盘握得过于紧了,指关节都泛出苍白。明明前面没有交通灯也没有障碍物,严律却踩了两下刹车。
林意乔怀疑严律并不是一个好的司机,顿时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起来。
好在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严律把车停在一家装饰得很幽静的餐厅门口。
“林意乔,”严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你的治疗师就是用这种逻辑,教你解构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这里阳光已经不刺眼了,但是严律没有取下墨镜,林意乔看着反光的镜片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奇怪为什么严律一下子就知道了景心是自己的治疗师,他确信他从来没有跟严律说过自己的神经多样性特质。
“你怎么知道的?”
严律没有回答,墨镜之下的半张脸看起来非常严肃,嘴角轻微下压,是可以被解读为“生气”的一种表情。
林意乔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让严律生气,但他知道让别人生气的问题最好不要再问下去,所以他非常善解人意地闭嘴了。
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严律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隔着衣袖握住林意乔的手臂,林意乔回头,“嗯?”
墨镜已经被取下来了,露出的眼睛里有林意乔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意乔听见严律说:“林意乔,我们重新交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