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披着万丈霞衣来到岳父书房, 交叠双手躬身一揖,“父亲唤小婿?”
墨香四溢的二进院书房以竹为构架,甫一走进,仿若走进山水花鸟的田园, 浮岚暖翠流泻, 花卉娇艳欲滴。
江嵩笑道:“坐吧。”
魏钦落座湘妃竹椅, 安静等待下文。
一应的湘妃竹家私在墨香中依旧散发淡雅竹香, 萦绕在中年男子的周遭, 男子背后架格的左侧,挂有一幅竹筐画作。
幽篁青翠中,一粉衣白裙的女子挑灯夜行, 背影窈窕,乌发及腰, 光看背影就知是一位柔情绰态的闺秀。
魏钦听江吟月提过一嘴,江氏长公子当年仅凭一个背影,就对郁家的女儿一见倾心, 穷追不舍。
很多人都说江嵩是见色起义,可只钟情于一人, 不威逼, 不强夺, 以真心换真心, 这在另一拨人看来,不叫见色起义,而是眼缘的另一种诠释。
魏钦挺信眼缘的。
万家灯火各式各样, 江府虽冷清了些,但内心富足的江嵩不觉得孤单,情不在多, 唯爱妻一人藏心间,而爱的延续,是看着一儿一女慢慢成长。
他能做的是护儿女周全。
“贤婿可记得陶七姑娘?”
“陶谦之女?”
“嗯。”
魏钦也不否认,“有过一面之缘。”
在金榜放榜前,比江嵩更早钟意魏钦的高官是陶谦,陶谦也是最早想要招魏钦为婿的人。
江嵩坦言道:“陶七姑娘被陶谦当成稳固势力的工具,工具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舍弃。她的夫家担心被她父亲牵连,今日申时,将她休弃,轰出府邸。走投无路的七姑娘有些冲动……”
江嵩直视女婿,“正在到处与人说,曾与贤婿谈婚论嫁。”
这会儿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来江府门前说三道四。
书房陷入静默,漏刻嘀嗒嘀嗒,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排山倒海的非议涌来时,无辜之人也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陶七姑娘此举,无非是出于报复。陶谦失势,与魏钦有直接关系,也间接毁了陶七姑娘的富贵与安稳。
陶谦保举魏钦成为盐运司运判,而今被魏钦毁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七姑娘看来,是恩将仇报。
江嵩身为刑部尚书,破案无数,又岂会看不透,一面之缘变成了谈婚论嫁,分明是诋毁,七姑娘有意加深魏钦忘恩负义之名,毁掉他的名声。
“这位七姑娘倒是继承了陶谦的睚眦必较。贤婿打算如何做,以堵住悠悠众口?”
很多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是对魏钦眼红的有心人。掺杂感情纠葛的恩怨,最会成为有心人的饭后谈资。
魏钦在短暂沉默后,道:“小婿不才,如果可以,愿为处斩陶谦的判官。”
七姑娘毁他名声,他就斩首她的父亲。
在陶谦掌中死里逃生两次的魏钦,没有一丝愧疚,若说愧疚,也该是陶谦对那些无辜衙役怀有愧疚才是。
看着不为所动的青年,江嵩些许怔然,这个年轻人够果决,够狠辣。
请奏的折子被递送到御前时,一向苛刻的顺仁帝不再吝啬夸赞。
“人就要果断,才不会被流言蜚语羁绊。朕准了,允准魏钦作为判官,斩首陶谦。”
从御书房离开的老臣们窃窃私语,无不在讨论魏钦。
这位寒门出身的榜眼,再不是权贵们敢轻视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多数人生出提防之心甚至敬而远之的御前新贵。
次日早朝,走在百官中的魏钦只是稍稍侧眸看向一旁的同榜状元郎,还没“寒暄”,就见状元郎半开玩笑地抬起双手示弱。
“前几日的风声,小弟可没有随波逐流,绝无嚼魏兄舌根。”
走在后头的同榜探花郎笑着上前,“孙兄是在不打自招?”
状元郎慌忙道:“勿要玩笑。”
惹不起,惹不起。
平日里,但凡御史参奏,顺仁帝都会直接给出是否惩处的圣意,今日则不同,顺仁帝一次次笑问魏钦的意见,以至权臣们频频回头。
散场后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天子是要增大江氏势力还是单纯欣赏魏钦。
“不得太子赏识的赘婿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要不说,人生处处峰回路转。”
“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魏钦可是榜眼出身,原本就该得到重用。”
因选秀一事与顺仁帝僵持多日的太子殿下回到东宫,脱去华丽蟒袍,换回胜雪白衣。
他曲膝坐在贵妃椅上,撑开虎口,按了按额头,余光捕捉到欲言又止的富忠才。
“说。”
富忠才讪讪,“禀、禀殿下……”
“说!”
“皇后娘娘在殿下上朝那会儿,派人前来强行将龚飞带离东宫,朝宫门外去了。”
首辅府后院的偏僻角落,被吊起的龚飞满身是血。
一名侍卫还在鞭挞着老者,“说,是谁指派你诋毁皇后娘娘的?”
“老臣只是在赞誉懿德皇后,没有诋毁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
“啪啪”的鞭挞声响在无人在意的一角。
董皇后坐在小院的秋千上,听着龚飞越来越虚弱的惨叫,叫停了侍卫,“龚飞,懿德皇后生前给了你多少好处,本宫双倍付之,你也歌颂歌颂本宫啊。”
冷笑连连的语调,让侍从们毛骨悚然。
龚飞咬牙切齿,“懿德皇后没有给过老夫任何好处,是老夫发自肺腑的……”
“打。”
“住手!”
侍卫抬手之际,一拨人气势滂沱走进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卫溪宸睇过一眼,皇后身边的所有侍从相继跪地请安。
连为董皇后推秋千的宫女也不敢有所动作,跪地垂头。
董皇后坐在秋千上一动未动,可一双眼荡漾的波涛不亚于惊涛骇浪,“吾儿何意?”
卫溪宸越过被吊起的龚飞,接替宫女,为董皇后荡起秋千,“母后没必要与致仕的老臣斗气,交给儿臣就好。”
“为娘要看着吾儿好吃好喝招待他?”
“饥一顿饱一顿而已。”
“心慈手软,会被对手反杀,这点道理,吾儿还不明白?”
“儿臣这些日子看过他写的全部小传,的确没有诋毁母后。”
甚至只字未提。
董皇后扎住脚跟,冷声道:“为娘的心病,吾儿不知?懿德皇后是被为娘害死的,这种谣言还要传到何时?!懿德皇后的名声越好,腹诽为娘的人就越多!”
卫溪宸后退一步,垂手在侧,“清者自清。”
“宸儿!”
董皇后猛地起身,怒不可遏,被不远处观察形势的首辅夫人派人拦下。
首辅府的老伙计们搀扶着董皇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与恭维。
“娘娘消消气,进屋喝点润燥的梨汤。”
董皇后含泪向后瞪了一眼,甩袖离去。
坤宁宫的宫人们紧随其后。
首辅夫人走到自己外孙面前,宽慰了几句,带人离开。
卫溪宸叫人将龚飞松绑,迎着璀璨的秋阳走到老者面前,“值得吗?”
老者反问:“殿下何不杀了老臣,一了百了?”
“你既没有诋毁母后,孤为何杀你?”卫溪宸话音一转,“只要交代出劫持你的人,你可就此离去,孤也不会阻挠你继续歌颂懿德皇后。”
“任殿下处置!”
老者闭上眼,临危不惧,看淡生死。
过了一会儿,老者的身上多了一件雪白外衫。
次日早朝,就有御史参奏太子囚禁致仕史官。
顺仁帝听过御史之言,又听过大理寺卿谢洵参奏皇后虐打老史官的言辞,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钦执笏板出列,“龚飞若故意诋毁皇后娘娘,理应受到严惩,以儆效尤。若无诋毁之言行,东宫合该立即放人。但无论有无过错,都该将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审讯。私自将人囚禁在东宫,臣认为不妥。”
吏部尚书觑了太子一眼,维护道:“龚飞遭人劫持,却反过来维护隐瞒劫持者身份……”
谢洵打断吏部尚书的话,“那也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审讯,再者,龚飞若没有诋毁皇后娘娘的言行,就是无故被软禁,在无故被软禁的情况下再被劫持,该称为被营救,至于何人所为,皆可称作绿林好汉!”
吏部尚书隔空点点他,“诡辩!”
一脸周正的谢洵冷呛道:“比不得尚书大人胡搅蛮缠!”
“好了!”顺仁帝流露出不耐,“放人。”
闻言,不止吏部尚书等东宫心腹,就连卫溪宸都面露错愕,可转瞬,卫溪宸神情舒展,心中了然。
有关懿德皇后的事情上,父皇想要讨一个好名声。
维护龚飞,等同于维护发妻。
三皇子卫扬万突然上前,“儿臣愚见,皇后娘娘对龚飞私自用刑,理应受到惩罚。”
顺仁帝瞥过一眼,冷嗖嗖的,吓退了少年。
“既然有人提出了,朕合该公正处置。就由太子代替自己的母后受惩吧。皇后命人抽打龚飞几鞭,太子偿还几鞭。来人,鞭责。”
侍卫们纹丝不动,直到天子大喝一声,才忙不失迭地跑进大殿,将卫溪宸架了出去。
殿门前,鞭挞声起,抽打在不少臣子的心头。
散朝后,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比拼着速度,都想要第一个冲进东宫探望受伤的储君。
“江尚书,让让老哥哥!”
江嵩人高腿长,与气喘吁吁的吏部尚书拉开距离,向后摆摆手,临到东宫门前,用力抹了一把脸,表情变得沉重。
来到贵妃榻前,江嵩接过富忠才递上的药碗,亲自喂给薄唇失血的卫溪宸,“殿下受苦了。”
卫溪宸靠在榻上,看破不说破。
江嵩舀一勺汤药,温声道:“殿下别烫着。”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卫溪宸喝下汤药,“尚书有心了。”
君臣聊了些私话儿,换吏部尚书走进寝殿后,江嵩走出东宫,与笑嘻嘻凑上来的卫扬万正面遇上。
“三殿下是来探望太子的?”
“是来与江尚书碰头的。”
“可别这么说,容易叫人误会。”
卫扬万跟在江嵩身后,嘴里叼着一片枫叶,“实不相瞒,本皇子麾下空缺出重要位置,江尚书可有兴趣?”
江嵩背着手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有大理寺卿在,臣就不凑热闹了,太拥挤。”
“东宫不拥挤?”
东宫是正统啊,江嵩笑而不语,无声拒绝,走出十余步时,慢慢转身,“不受陶谦影响的殿下,清澈许多啊。”
啥意思?摸不着头脑的卫扬万杵在原地,继而笑着抖起一条腿,姑且认为是在夸赞他吧。
去往御书房的江嵩被侍卫拦在门外。
“尚书大人请回。”
“今日可有臣子伴驾?”
“魏大学士。”
服用过一颗静心丸的顺仁帝听着在旁代读奏折的魏钦朗朗醇厚的声音,指尖跟着他的尾音一下下敲打在御案。
得子如此,爹娘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可惜不是自己的子嗣。
东宫寝殿内,卫溪宸打断吏部尚书对自家女儿的介绍,“尚书先回吧。”
“殿下,首辅和皇后娘娘都很钟意小女……”
“回吧。”
寝殿陷入寂静后,卫溪宸取出旱烟,独自点燃烟锅,抽了一口,被呛得轻咳起来。
他陷入贵妃榻,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一双润眸被烟雾缭绕。
眼尾有烟缕斜飞。
囚禁龚飞的日子里,每次见老者消愁,都是手持烟杆的。
殿内没有燃烧连枝大灯,一盏烛台点燃方寸,陷入暗淡光线的年轻储君胸膛震动,不知是被呛到了,还是在发笑。
同父异母的弟弟借机补刀,父皇为了自己的名声鞭挞他,母后和外祖为了巩固势力逼他娶妻纳妾,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对他的忠心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时常虚与委蛇。
他温和时被人告诫要无情,无情时又被劝说要克制,克制时又会被提醒要温和……反反复复,他才是牵线木偶啊。
唯一不计代价照亮过他的光,只有江吟月。
唯有江吟月。
念念,孤的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