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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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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忌日这天, 刚刚亲自审过重犯的江嵩从刑部大牢走出,低头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他人血迹。

远远瞧见数名术士捧着法器依次入宫,江嵩没急着乘车回府,站在宫门旁的香砌旁, 看向懿德皇后生前种在香砌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绵延子嗣, 可她唯一的儿子却被圣上当作邪祟。

术士所捧的那几样法器, 有驱邪镇煞之用。

每逢这一日, 后宫遍布驱邪的术士, 尤其圣上寝殿前,从早到晚,术士们轮番上阵, 念诵咒语。

江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四岁的大皇子被御前侍卫押送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场景。

由作为镇抚的他亲自看管。

幽幽深夜, 壁火跳动,小小孩童一言不发地窝在牢房角落,一脸倔强。

他坐在牢房外的长椅上, 屏退其他狱卒,问了孩童一个问题。

“殿下可考虑过冲动的代价?”

若非他年纪小, 谋害圣上必然死路一条。

虽说虎毒不食子, 但皇室容易逼疯猛虎, 疯掉的老虎还哪管人性与亲情。

“殿下可在听臣讲话?”

“嗯。”

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同龄孩童不会有的深沉。

许是为人父的心慈, 江嵩没再提及沉重的话题。

这时,狱卒小跑过来,“大人, 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江嵩扶了扶额,诏狱这种戾气阴湿之地,孩童能避则避, 不该踏足,可自家姑娘打小依赖他,都是由他哄睡的。

两岁的小丫头哭闹不止,却在见到坐在牢房前的父亲后立即眉开眼笑。

“爹,抱。”

江嵩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接过向他伸出手的小念念,挂在臂弯,无奈又好笑道:“爹不在府上,就欺负娘亲是不?大晚上的,折腾娘亲。”

美妇人本想打趣父女俩,视线不经意落在牢房中的孩童身上。

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挪挪下巴,无声询问。

江嵩与妻子低声耳语,换来美妇人的唏嘘。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念念盯着被阴暗包裹的小哥哥,“咿呀”一声,伸出袖珍的小手,话不利索道:“我也要进去。”

“可不兴吃牢饭啊。”江嵩抱着女儿面朝牢房,向里面的孩童介绍道,“这是小女念念,与殿下年纪相仿,性子顽劣,殿下莫怪。”

卫逸赫瞥一眼,“小孩子,哪里年纪相仿?”

在四岁孩童的眼里,两岁的小伢子的确太幼小了,而他们,一个被顺仁帝拔苗助长,一个被江嵩捧在掌心,舍不得风吹日晒,恨不得女儿永远长不大。

两个孩子在心智上相差悬殊。

当晚,小念念趴在父亲的肩头,好奇地盯着牢中的小哥哥,困得直点头,最终敌不过瞌睡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牢房内空荡荡的。

夜未央,御前侍卫奉命带走了卫逸赫,江嵩也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再听到卫逸赫的消息,已是讣告。

很多时候,江嵩都会想象,若那个孩子当年没有引爆马车,在荆棘中活下来,会长成铮铮劲草,豪气峥嵘吧。

可惜,没有假若。

一早,卫溪宸带人路过怀槿县主府的门前时,瞧见县主府再次燃起长明灯。

是小姨在怀念素未谋面的外甥。

而与大皇子相处四年的太子殿下,从没有为自己的皇兄点燃过长明灯。

五岁那年,他躲在东宫的寝殿偷偷吹燃火折子,被自己的母后强行掐灭。

未燃起的长明灯也被宫人收走了。

“大局为主,吾儿不可顾念小情。”

“可那是孩儿的皇兄。”

“皇室无兄弟。”

帝后对太子的教诲,不是不可妇人之仁,就是六亲不认,陪伴太子长大的富忠才庆幸殿下是个有主意的,没有暴君的迹象。

卫溪宸越过怀槿县主府时,稍稍停住步子,令富忠才送上问候。

差点被拒之门外的富忠才灰溜溜折返回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怀槿县主对太子殿下的关心表示感激。

董、崔两家结怨太深,身为局外人的富忠才都替他们的儿女心累,可不想再搅弄是非。

卫溪宸没有深究崔诗菡是否对他的关切表示了感激,并不想揣测少女的真实想法,除了江吟月,他对任何女子的心境都不感兴趣。

一拨人继续前行,朝着魏宅而去,步入市井集市时,卫溪宸注意到一个提着白灯笼路过的青年。

大白天的,手提白灯笼的诡异画面,吓退了堵在街道上嬉闹的孩子。

青年在步上一座石拱桥时,在风中转身,被吹起的墨发卷住了腋下的画卷。

谢姓画师离开集市,走进一座小院。

正在水井旁练武的魁梧汉子睇了一眼,翻起白眼,“我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将灯笼挂在树杈上,懒洋洋道:“替自己点燃的不行?”

“啊!才想起来,也快到你的忌日了。”

“你也快了。”

脸上有疤的燕翼握着炒勺走出来,指向画师,“一大早的,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听着瘆得慌。”

画师翘着二郎腿坐到石凳上,“你们信不信,等那个老头子嗝屁了,咱们就能浴火重生。”

“火啊,灶台有火,过来烤烤?”

“温两壶酒,今儿为少主举杯。”

“姓谢的,我也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不以为意,取来两大坛黄酒,温在铁锅里,在早膳时,倒满三个酒碗。

“来,愿咱们都是铮铮劲草,烈火烧不尽,与春风共生。”

燕翼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你怎么每逢这个日子就多愁善感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愁什么?喝!”

画师也灌下一大口,“你们没有我陪伴少主的时日长久,没有亲眼目睹少主在历劫后,又经过了怎样的磨难。”

“啪啪”的鞭声响在穿透光阴的风中。

年幼的少主,正在被人用马鞭抽打。

遍体鳞伤。

“老子捡你回来,不是让你忤逆老子的!小杂种,不喊爹是不?我看你能有多犟!”

画师不再豪饮,一个人闷闷饮酒。

编造的经历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馅的,只有真正经历才不会有破绽。为了让身世更真实,他们的少主相中一家商户,家主是马场场主,又是个赌鬼,为了逃债,带着妻子频繁迁居,再重操旧业,替人经营马场。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同时相中了流落街头的小小孩童,为了脸面,每迁居一处,逢人便说是亲生子嗣。

也正符合了少主出生的身世需求。

可赌鬼本性难移,暴戾狂躁,以往殴打病弱的妻子,后来殴打捡来的孩子,妻子病逝后,对孩子的体罚变本加厉。

关上门来的家事,“旁观者”们难以知晓,可留在身上的伤痕是清晰可见的。

画师作为“旁观者”,对那暴戾的商人起了多次杀心,可少主说,再忍忍,全当是劫上劫,伤口越疼痛,记忆越深刻,日后,无论被怎样试探,都可自圆其说。

卫溪宸带人走进魏家时,有种故地重游的恍惚,上次晕倒在魏家门前,从没想过会再踏入这户寒门人家。

涵兰苑中不见江吟月的身影,领他进门的人也非江吟月的婆母顾氏,而是掌家媳章氏。

“殿下里面请,小心门槛。”

平日能说会道的章氏心提到嗓子眼,故作镇定,可不想失态惹这些矜贵的客人轻蔑鄙夷。

卫溪宸走进东厢房,雪白长衫划过破旧的门槛,他不露声色地睃巡着于他而言简陋的小室,没有隔间,一眼望到头。

倒也没有轻视魏家的意思,为了招揽隐士,他不止一次走进过更简陋的茅屋,与人围炉煮茶,和悦相谈。

只是,这里是江吟月居住的地方,未免有些委屈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骄女。

快速环顾四周,卫溪宸看向架子床上费力起身的魏钦,“魏卿看起来气色很差。”

章氏搬来凳子,卫溪宸淡笑道谢,撩袍落座,与床边仅有三寸距离。

依稀可闻帷幔中飘散的清香。

鹅梨香清爽淡雅,是江吟月会使用的香料。

这张架子床上,不知魏钦与江吟月敦伦过多少次。

卫溪宸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怎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魏钦虚弱道:“多谢殿下挂怀,微臣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

章氏站在床尾位置,忍不住抹眼泪,“还请殿下体恤我们魏家人丁稀少,上有高龄家翁,下有痴傻大郎、羸弱药罐子,中间还有个跛脚二叔,不能再有子嗣上的闪失了!”

章氏掩帕呜咽,“我家侄儿为了扬州盐务,兢兢业业,树敌无数,绝不能出任盐运使,这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炙烤嘛!”

随行的富忠才偷觑一眼,发觉妇人哭得情真意切,没有做戏掺假。

卫溪宸没有打断嗓音尖利的妇人,但也没有表态,他仔细观察着面色苍白、唇色失血的魏钦,淡笑道:“有时候,孤都要羡慕魏卿的运气。”

姓许的行刺之人送了魏钦一份厚礼。

运气?

自出生就不具备运势的魏钦没有争辩,他咳了咳,虚弱之态,落进来客的眼中。

叮嘱过后,卫溪宸起身告辞,环顾的视线里,仍未见那女子身影,连绮宝都被那女子藏了起来。

“走吧。”

卫溪宸迈开步子,身后众人整齐划一。

章氏欠欠身,折返回涵兰苑时,抚了抚胸口,差点哭不出来。

出现在院子里的江吟月松开绮宝,按揉起大伯母的肩,“声泪俱下,够精湛的。”

为保万无一失,魏家除了江吟月,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以为魏钦真的伤势严重,章氏也是心有余悸,有感而发,才会在侄儿提出借她之口与太子摊牌后,哭得声泪俱下。

江吟月走进东厢时,见杜鹃正在更换被褥和帷幔,不解地问:“不是前两日刚换过。”

杜鹃解释道:“是二少爷要求奴婢更换的。”

不止如此,应魏钦要求,杜鹃将东厢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傍晚,江吟月坐到床边,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侧身假寐的男子,“别演了。”

再演下去,自己都当真了。

她拿过拧干的湿帕子,替他擦去伪装憔悴的暗色胭脂,“醒醒。”

“醒醒?”

察觉出异常,江吟月单膝跪在床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怎么了?”

假寐的男子眼帘紧闭,眉头紧缩,像是被梦魇困住。

“魏钦,魏钦!”

江吟月使劲儿晃动沉睡不起的魏钦,语气难掩关切。

蓦地,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向床的里侧。

女上男下,翻转半周。

睡梦中的魏钦在一片飞沙走石中迷失方向,方位感极强的他,被一波又一波的咒语声扰乱心智。

他看到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刑具中。

四周燃起大火。

黑蛟畏火,不停撞击着刑具,遍体鳞伤。

随着黑蛟变得虚弱,一股血腥涌上喉咙,魏钦掐住脖子,弯腰喘息,正感到窒息,忽觉一阵清风吹来。

徐徐和煦。

他伸手去抓,掌心落空,索性展开双臂去拥抱。

拥抱最后一丝希冀,温暖的希冀。

自记忆起,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温暖的人,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温暖的吧。

他拥紧温暖的源头,感受到有形的温暖。

如棉如絮。

蜷缩其中,紧绷的身心得到了舒展。

“别走。”

有形的“温暖”在他怀里挣扎,他收紧手臂,埋头其中,面容浮现润泽血色。

被困住的江吟月还在试图唤醒沉睡不醒的男子,可男子已埋头在她的怀里,用高挺的鼻骨蹭动。

“不可以……”

鼻峰扫过,留下足以回味的酥麻。

慌乱中的江吟月咬紧下唇,生怕发出怪异的呻吟。

她羞赧地推搡着,“魏钦,你是醒着的吧?”

可魏钦的气喘声伴着窒息,登峰造极的名角也演不出身体本能的求救反应。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别走。”

魏钦带怀里的女子翻转,将她压在下方,继续埋头在和煦的暖风中,汲取着鲜活的气息。

暖风中有起伏的山峦,有沁人心脾的果香,还有绵软甜糯的鸟啼。

他呼吸渐重,贪婪地汲取,用以摒除梦境的干扰。

笼中的黑蛟恢复些许元气,盘桓在笼中,朝着笼子外的中年男子呼啸。

魏钦看清男子的脸。

面目可憎的一张脸!

稍稍恢复的元气再次破损,可被愤怒激起的血气疯狂上涌,他用尽力气,环住快要流失的暖风。

黑蛟冲破鸟笼,乘风冲云霄。

腰肢快要断掉的江吟月发出痛苦的嘤咛,她扯动魏钦铁钳似的双手,蚍蜉撼树。

“魏钦,醒醒。”

动弹不得的江吟月以膝盖扭转,勉强侧过身子,可下一瞬,又被魏钦牢牢锁进胸膛。

魏钦曲腿,压在她的身上。

炙热危险,落在她的腰窝。

江吟月不禁想起那一晚身处村落小屋,她被火海中昏迷的魏钦以双膝夹住的窘迫经历。

这一次更窘更紧迫。

江吟月不敢再挣扎,每挣扎一次,缠络得更紧密。

她也快要窒息。

微启的唇间,洁白的贝齿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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