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
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
“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谢锦成猜不出太子突然大肆搜捕严竹旖的目的,正犹豫着是要冒险将她提前送往京城,还是继续藏匿。
若不是燕翼那厮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老马,致使各座城门严防死守,他早将严竹旖转移出城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险情。
卯时二刻,回到魏宅不久的江吟月被绮宝的狂吠惊到。
两名女子由门侍宋叔领着来到涵兰苑。
是寒艳、寒熏两姐妹。
“绮宝,不许叫了。”
绮宝扬着脑袋,一脸倔强,显然不欢迎这两名女子,或许与严竹旖有关。
在绮宝的记忆深处,没有留下有关她们的美好印象。它独自跑开,叼起玩偶去扒拉顾氏的房门去了。
一见到江吟月,寒艳匆忙上前,哽咽道:“求江娘子帮帮忙!”
等不回兄长的两姐妹惶惶不安一整晚,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跑到街上去寻人,最后还是驿馆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富管事于心不忍,偷偷遣人递送出口信。
“兄长惹怒太子,被太子所伤,这会儿生死未卜,求江娘子帮忙说说话儿,我姐妹二人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两姐妹跪地哭求,泣不成声。
江吟月扶起一个,另一个又继续跪地。
“你们总要讲清楚,太子为何伤寒笺?寒艳,你来说!”
昨日就察觉出寒笺异样的江吟月有些头绪。
那会儿从谢掌柜那里听来些风声,官府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寻到消失多日的严竹旖,如此说来,是寒笺向太子坦白了什么,致使太子急于找到严竹旖。
至于坦白什么,江吟月猜不出。
寒笺作为严竹旖的贴身侍从,或会清楚一些严竹旖不为人知的丑事,而能震怒太子,说明严竹旖损害过太子的利益。
寒艳拽住江吟月的裙摆,“我和妹妹去过驿馆,被拦在门外,跟侍卫们打听详情,被呵斥驱赶,不得已,才来求娘子帮忙!”
无论何时何境遇,在她们看来,江吟月都会是太子的座上宾,不会被拒之门外。
江吟月静默了会儿,余光落在院角的腊肉上,自己与寒笺是有一点点交情的。
辰时未至前,江吟月乘马前往驿馆,直接道明来意。
求见太子。
侍卫侧开身,放其通行。
江吟月提裙跑上二楼,与守在门外的富忠才交换过视线,还未开口,富忠才立即推开门。
越过禀告的关卡。
看似简单的省略,却是贴身侍从不该跨越的规矩,有僭越造次之嫌。
察觉出微妙的江吟月冷笑一声:“富管事好心相告寒家姐妹,可真好心!”
富忠才汗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东宫大管事在一个小娘子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
“娘子请。”
江吟月思绪翻飞,细品着富忠才这一异常举动,是在请君入瓮吧。
太子在等她。
寒笺的事与她有关?
没有请安,没有寒暄,在瞧见那抹刚刚起身的白衣身影时,她转头看向别处,开门见山,“放了寒笺。”
卫溪宸系好锦衣,反手扣紧玉带,没有一丝犹豫或拿班,温声道:“好。”
江吟月愈发觉得怪异,“殿下为何伤他?”
卫溪宸站起身,胜雪白衣被窗外的风吹起,衬得身姿高峻飘逸。
他来到江吟月的面前,透过晨阳中的纤尘静静凝着戒备的女子。
彼此间的这一截晨阳凝缩了三年的爱恨纠葛,形成光阴屏障,形成人心间隔。
她炙热跳动的心被他刺伤,他也被自己的多疑反噬。
想要报复、远离、遗忘的欲望,被悸动、不甘、纠结抗衡,分庭抗礼,两败俱伤,落下心病。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场疑心病。
江吟月为他差点丢掉性命。
他视为明珠的青梅,晶莹剔透,不曾改变。
“念念,孤有愧。”
在听过卫溪宸与寒笺发生分歧的真实缘由后,江吟月那双警惕的杏眼微微闪动,清早的薄雾汇集其中,缥缈缭绕。
他说他有愧,没有信任她。
他说她是冤枉的,会为她正名,讨回名誉。
他说会补偿她。
可这就能一笔勾销掉她当年受过的委屈吗?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冷眼旁观,在推波助澜!
“卫溪宸,你以为放下芥蒂和疑心,就能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吗?就能回到从前吗?你错了,过去的江吟月被你亲手扼杀了!”
被讥嘲、质疑、谩骂的日子里,她非但没有得到救赎,还被他亲自踢出局,她大病一场,久卧病榻,险些一命呜呼。
这些,他不知晓,他忙着与严竹旖议婚!忙着书写一段圣上口中的佳话!
接受的也都是赞美之词,跨越万难,情比金坚,始终不渝。
他想要弥补什么?弥补心中浅浅的遗憾?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头。
“卫溪宸,你好自私。”
“念念……念念!”
卫溪宸抓住江吟月的手臂,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她被他扼杀的真挚,何尝不是他心病的根源。
“放开我!放开!”
江吟月甩开他的手,跑出几步又骤然停下。
卫溪宸下意识上前,“念念?”
只要她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他可以去经历她遭受的谩骂和质疑,去修补碎裂的“镜子”。
江吟月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如清早被日光驱散的薄雾,“放了寒笺。”
说罢,快步离开。
而悄然蹲守在驿馆外的魁梧大汉,也随着江吟月的离开而离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正午日光浓烈,知了声声,从衙署赶回的魏钦出现在闷头静坐的女子面前。
他先是站在涵兰苑的葫芦门外,静静观察了会儿,又默默走到女子面前,扶住她曲起的膝,慢慢下蹲。
“小姐。”
江吟月抬起红彤彤的杏眼,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回来了?”
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
魏钦来不及取出帕子,用衣袖替她擦拭来不及憋回的泪水。
“怎么了,跟为夫说说?”
江吟月没有立即解答,她望着魏钦温温淡淡的一张脸,真正意识到他与卫溪宸的不同。
温和怡颜是多疑的伪装。
温淡冷肃是深情的假象。
魏钦和卫溪宸都是复杂多面的,人就是复杂多面的。
江吟月忽然庆幸当年被伪善的人辜负,才能遇到魏钦这样面冷心热的人。
“魏钦,我没心力了,还要缓一会儿,你能抱抱我吗?”
像爹爹、娘亲、兄长那样,无论她多不争气,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先不计较是非对错,抱一抱她。
魏钦没有犹豫,抬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拂着她的背,感受到掌心下女子薄背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任绮宝又蹭又挤,也挤不进两人之间。
再尤花殢雪的缠绵、轰轰烈烈的旖旎,都不及细水长流的陪伴。
在熟悉的怀抱里,女子的潸潸泪眼恢复莹净。
午日眴焕粲烂,严丝合缝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