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微凉电光石火间消失, 引得江吟月头皮发麻,竟不敢起身与背后那人对峙。
右手还被那人攥在掌心,游走在素笺之上,快要脱离她的意识掌控。
这也是她第一次下笔成章, 字字珠玑, 还不用动脑子。
“魏钦。”
“嗯。”
“好热……”
魏钦写下最后一个“了”字, 收锋出尖, 便松开她的手, 向后退开,举手投足间的收放自如是江吟月学不来的。
“岳父钟爱绿杨春,我托信差捎带几罐吧。”
江吟月趴在桌上, 心不在焉地盯着家书上飘逸的字迹,飞动舒展, 与自己的秀娟楷书不同,爹爹又要逢人吹嘘自己的好女婿了。
还记得刚定亲那会儿,她整日愁眉不展, 耷拉个苦瓜脸,父亲却喜气洋洋, 夸赞自己有眼光。
与多名权贵相争, 最终“花”落自家, 成就感不亚于成为太子岳丈。
脸都要笑烂了。
那时她不懂父亲为何如此开怀, 还以为是在人前强撑,不肯承认因她丢了老脸,颜面尽失, 如今看来,父亲是真的一眼相中且笃定自己的眼光不会出差。
是什么让父亲如此笃定?
“魏钦,在你会试还没走出贡院, 身为内帘官的陶尚书就对你大加赞赏,事后,更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将自家七姑娘安排与你相看,你为何拒绝?”
陶七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才貌双全。
魏钦从架格上取下三罐初春采摘的绿杨春,与书信一同装进纸包,没有理会疑似翻旧账的江大小姐。
待送走信差,他折返回来,见某位大小姐还坐在桌前,这才给出回答:“没眼缘。”
“所以,在安排正式相看前,你见过陶七姑娘?”
“会试前有过一面之缘。”
陶尚书这只老狐狸,竟比自己父亲还要眼光毒辣,难怪都说陶尚书是最可能继任首辅之位的。江吟月不禁想到父亲那句“姻缘不成利益在”,陶谦在为自家女儿牵线不成的情况下,仍举荐魏钦出任运判,调查扬州盐务,为的就是博得一个人情,以此拉拢魏钦为三皇子效命。
陶谦旁观三年,看出太子不会重用魏钦,而魏钦是江氏的女婿,江氏又全力扶持太子……
其中矛盾,是陶谦设下的一桩赌注吗?
离间。
三皇子卫扬万是陶谦一手调教出来的,求贤若渴,麾下积聚不少贫苦出身的士子,羽翼渐丰满,尤其这几年又有大理寺卿暗中助阵,如虎添翼,成为东宫最大的敌手。
就不知圣上作何感想。
这朝堂局势不到最后一刻,仍会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知。
江吟月托腮思忖着,直到双腮被一只大手托起。
四目相对。
江吟月凑到魏钦身边,小声问道:“若太子不打算重用你,你会转投三皇子麾下吗?”
“你介意吗?”
“爹爹会介意。”
魏钦盯着桌上烛台,漆黑的眼底有断断续续的火光在跳动。
谁又能在三年前猜到,一向礼贤下士的东宫太子,会忽视江氏的女婿,即便女婿另有其人,或许也同样不会受到重用,所以说玉无完玉,太子在感情上终究是意气用事了。
老谋深算的江嵩也未料到,太子会无视江氏女婿。
与魏钦同为三鼎甲的状元和探花,都受到了太子提携,状元郎更是扶摇直上,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而魏钦这个在翰林院最可圈可点的榜眼,没有得到太子认可。
负责官员调动的吏部尚书是太子的亲信,同样忽略了魏钦的表现。
江吟月忽然觉得亏欠魏钦,若非她的缘故……可太子真的是因为她排斥江氏女婿吗?还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紧挨着魏钦,情真意切道:“随你心意就好,即便与江家的选择相悖。”
女婿这重身份,不该成为魏钦仕途上的枷锁,那对他不公平。
就在江吟月收到父亲来信的同时,太子卫溪宸同样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
外祖家书。
董太傅在信中提及自己的状况,习惯报喜不报忧的老者连连叹息,风烛残年,力不从心,希望太子能够尽快册封正妃,广纳妾室,以联姻加固朝中势力。
“吏部尚书的幺女,蕙质兰心,冰雪聪慧,甚得帝后青睐,可做太子妃首选。张御史的孙女也已及笄,闺中待嫁,可做次选。另,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的人选,殿下也该上上心了。”
卫溪宸略过此处,继续翻阅外祖书信,除了外祖叮嘱的选秀一事,其余要事皆有所深思。
收好书信,他背靠圈椅捏了捏额骨,下意识看向趴在窝里的绮宝。
像是有所感应,绮宝靠过来,抬起两只前爪趴到他的腿上,委屈巴巴的。
“又想她了?”卫溪宸抚摸着绮宝的脑袋,眸光点点晦涩。
之后几日,太子每日前往盐运司,亲自调查严洪昌的案子,魏钦暂为副官,伴在储君侧。
其余相关官员随时待命。
君臣夜以继日,焚膏继晷,魏钦更是宿在衙署,数日不曾着家。
芒种前后,热气腾腾,忙碌许久的储君打算犒赏众人,除了丰厚赏赐,还借用了徐老太妃的一处庄园,举办曲水流觞。
除了调查盐务的官员和衙役外,此次立功的千户、百户以及众多将士也在受邀之列。
风和日丽,文臣们围坐溪水旁切磋文采,武将们在不远处投壶、角抵、比试剑法。
储君宴请,何人敢不捧场?
卫溪宸坐在二层阁楼内,俯看庄园一处处,视线落在独来独往的魏钦身上。
一声失笑过后,他带人走到魏钦面前。
雪白衣衫遮住魏钦眼前的夏晖。
“魏卿为何落单?”
魏钦站起身,“微臣容易冷场。”
是古板木讷的意思吗?以江吟月的性子,私下里是如何与之相处的?
富有眼力见的将领小跑过来,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道:“听闻魏运判能文能武,舞得一手绝妙剑花,可否有幸向魏运判请教?”
魏钦淡淡回道:“不懂舞剑。”
“……”
卫溪宸提了提唇,这性子的确容易叫人冷场,他迈开步子,朝一处烈日炎炎的空地走去,“孤欲请教魏卿剑法,可否赏脸?”
富忠才立即遣人去取太子佩剑。
文武官员们不再各自搭伙切磋,纷纷涌来空地这边,观摩储君剑法。
富忠才回头,朝站在树荫下的魏钦挤挤眼,示意他快些跟上。
侍卫取来太子佩剑,双手呈上。
卫溪宸拔剑出鞘,随意拧腕,剑身翻转,得心应手,眨眼间,沉肩坠肘,剑指对面的“敌手”。
“魏卿选一把剑吧。”
武将们立即抬起手中佩剑,任魏钦挑选。
魏钦抽出一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剑,跨开一条腿,碾转脚尖,气沉丹田,“殿下请。”
“得罪了。”
卫溪宸起步,快速逼近魏钦,雪白长袍如练惊鸿,划过众人眼底,风驰电掣。
停顿的一瞬,剑身与剑身抵在一处。
魏钦受到冲击,身形不稳向后退步,直至右脚脚跟扎地,接下这一剑招。
卫溪宸乘胜追击,竭力压制魏钦手中的剑,逼迫魏钦向后倾斜腰身。
看热闹的众人没想到太子会如此认真,不禁提起兴味,谁会喜欢逢场作戏,激烈冲突才更具观赏性。
两人以剑相抵,力量相搏,魏钦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不得不集中精力,用力挥开占据上风的卫溪宸。
卫溪宸握剑后退,脚下尘土飞扬,他挑起地上石子,击向魏钦面部,随即腾空起脚,在半空划过流畅剑花。
魏钦以剑身挡住飞来的石子,快速转身,避开半空袭来的宝剑,在卫溪宸双脚落地的刹那,闪至对方背后,以肘击之。
卫溪宸翻转剑尖,刺入自己腋下,攻向背后之人。
魏钦退开,挥出一剑,划破暑气夏风,剑气拂过卫溪宸的后襟。
卫溪宸转头,被魏钦反攻。
魏钦剑法刚柔相济,虚实互换,出其不意。
卫溪宸接下数招后,再次舞出剑花,重影叠叠,势如破竹,日光在剑刃和剑脊间反射出一束束光缕,射向魏钦双眼。
烈日刺目,魏钦侧头避光,在一阵白芒中,感受到对方的急速逼近,不说虎虎生风,也是矫如蛟龙。
众人发出惊呼。
剑光消失时,卫溪宸斩断了魏钦手中长剑。
可攻势并未就此打住,剑刃划破魏钦脖颈。
魏钦以断剑抵住,有温热血珠自侧颈流淌。
卫溪宸占据了上风,可众人再次惊呼,攻占上风的人无法动弹。
只因魏钦徒手接住被砍断的剑尖,抵在卫溪宸的心口。
富忠才惊吓过度,双手捂住脸颊,“快住手!”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魏钦退后,折叠手中断剑,抱拳道:“微臣输了。”
折断的剑尖上残留一抹鲜血。
“承让。”卫溪宸插剑入鞘,没有在意周遭的喝彩和恭维,即便他的剑刃靠近了魏钦的脖颈,魏钦的剑尖也指向了他的心口。
这一场没有输赢。
不过……他的佩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是寻常长剑比拟不了的。
论起来,魏钦是吃亏的。
日暮时分,众人乘车各自返回家宅,魏钦也没再留宿衙署,回到了魏宅。
多日不见的小夫妻在小院里对望。
江吟月快步走到魏钦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脖颈的伤口,“怎么回事?”
“没事。”
“剑伤。”
江吟月听说了太子今日在老太妃的庄园犒劳功臣的事儿,也清楚文臣武将聚在一起时常会切磋比试,或是文采,或是武艺,魏钦受了剑伤,定然是被人所伤。
“不要瞒我。”
“与殿下比剑,被殿下所伤。”
江吟月视线下移,看向他缠了白布的左手,立即掰开他的手指查看,火气直冲脑门。
“他是故意的。”
“不是。”
“一定是。”
江吟月拉着魏钦回到厢房,取出药箱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脖颈的伤口更深些,差一点伤及动脉。
江吟月正烦闷着,听得后院传来犬吠,随即是逐电的嘶鸣,她快速跑向后院宅门,将魏家人挡在门内。
反手带上后院的门。
绮宝歪着舌头扑上来,不停扒拉江吟月的衣衫。
江吟月一反常态,没有回应,冷冷睇着出现在后巷的稀客。
卫溪宸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富忠才。
老宦官上前,递出一个瓷瓶,“这是宫廷秘制的金疮药,是殿下送给魏运判的。”
没承想,江吟月抓起瓷瓶砸了出去,正中卫溪宸胸膛。
“啪。”
瓷瓶应声而碎。
“殿下别再假惺惺了,没必要伤了人再给颗甜枣。再说,臣妇也不愿连本带息,还给殿下两瓶金疮药。”
富忠才皱起老脸,讪讪的不敢去瞧太子的脸色。
暗卫们更是不知该瞧向哪处。
看着黏连药膏的瓷瓶碎了一地,卫溪宸抬手,屏退后巷一众人。
富忠才边离开边回头,一脸的纠结,虽然猜不透殿下带着绮宝前来探望魏钦的真正目的,但大抵是为了见一见少时的青梅。
何必呢,男婚女嫁就该各自安好。
卫溪宸越过碎瓷,走到江吟月面前,“你说孤假惺惺,有意伤魏钦?”
“不是吗?殿下明明可以收住剑招,却还是伤了他,差点成了致命伤。”
“孤有你想得那么阴狠?”
江吟月哂了哂,转身即走,却被卫溪宸捉住腕子拽了过来。
“孤为何要伤魏钦?”
“殿下心里清楚!”
“为了你吗?”
男子语气平缓,无波无澜,捏在女子腕部的手却愈发用力,似将暗火倾注在指尖。
江吟月默默拧动手腕,不想发出声音引来邻里围观,一气之下,狠狠踩向卫溪宸的云锦靴面。
留下小巧的脚印。
“咯吱”一声,魏钦推门而出,以左手扼住卫溪宸的腕骨。
“内子冲动,顶撞殿下,还请殿下息怒。”
三人的力气在暗暗相搏。
绮宝在三人身边蹿来蹿去,毫无察觉静默中的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卫溪宸卸去力道,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在做什么……
涩然在心底蔓延,被他强行敛去。
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他转身离开,衣摆掠过地上的碎瓷。
“绮宝。”
绮宝一愣,转着狗头一动不动,在卫溪宸停下来等待时,一头插进江吟月和魏钦的衣摆之间,装作没听见。
卫溪宸闭闭眼,大步流星离去。
江吟月随即收回视线,抓起魏钦的左手,“疼不疼?”
伤口渗出血,看着怪瘆人的。
“嗯,疼。”
江吟月诧异抬头,还以为他没有痛觉呢,以前的魏钦可不会轻易喊疼。
魏钦看着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薄唇轻轻扯动,忽然附身,与她贴额。
江吟月僵在原地,被卫溪宸惹出的火气一瞬熄灭,燥意被抚平。
阒静深夜,未燃灯的驿馆小室内晦冥暗沉,靠在圈椅上入睡的卫溪宸拧了拧眉宇。
混沌意识中,女子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袖,一遍遍重复着“太子哥哥帮帮我,我想和离”。
他淡淡凝着蹲在椅子边扬起俏丽小脸的女子,缓缓伸手去掐她软嫩的脸颊。
女子笑了,蹭了蹭他的手。
他蓦地将人抱起,压进怀里。
也在这一刻,睡梦中的男子突然惊醒。
空荡荡的静谧如一把无形的剑,刺入他的心口。
夜风灌入半敞的窗,室外人影穿梭,是重重防守的东宫暗卫和随行侍卫,可那道鬼魅还是钻入他的梦境,扰他意志。
抬手扶住发胀的额,他下意识想要唤来绮宝,却意识到自己的爱犬不在身边。
轻轻叹息响在静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