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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归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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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台走后,沈苍送了温热的茶水进来。

他点了灯,屋子里便亮了起来。

“陛下,可要歇息?”他问赵珩。

赵珩回神,看他半晌,忽然道:“我听说你养了只猫?”

“啊对……”沈苍下意识回,“之前在开平时,有一次鞑靼人来屠村。我们去迟了,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那只猫血糊糊地守在不知道谁家门口,一直喵喵叫,看得人心疼,便一直养着,带去了京城。”

“很宝贝它?”赵珩又问。

说起猫来,沈苍倒是健谈:“开始也没想养,可它太黏人,若我不在,连饭都不肯吃。只是之前放养惯了,总不肯安心在院子里待着。这些日子托了下面人喂它,也不知道受苦了没有。”

“那怎么办?”

……好奇怪的问题。

沈苍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让它出去遛遛吧,等它在外面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自然知道家里好。”

“……不撞南墙不回头。”赵珩颔首,凝视那燃烧的密卷,“人也一样……”

*

季晚二人在第二日清晨天边才有微光时,便离开了北家坪。

镇上悄无声息地,只有早餐铺子开了。

有些赶路的在那铺子买吃食,豆浆、烧饼,还枣糕。

季晚买了几块,店家用荷叶包了交给他。

他对松台道:“你等等。”

然后转身往后走了十几步,交给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金言。

“帮我转交给他。”季晚说,“跟他讲,我走了。”

金言被发现了,却来不及窘迫,手里拿着那温热的荷叶包,直到季晚离开。

*

这包枣糕很快就送入了雅园,送到了赵珩的面前。

他似一夜未眠,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只是案头的奏折已消了大半。

沈苍将荷叶包放在碟子里,呈到他手边,他用银筷挑开,里面的枣糕还散发着热气。

赵珩有一瞬的怔忡。

“金言来报,季掌印走了。”沈苍说,“松台带着他出了北家坪,没走关隘,转走了水路。已经快到码头了。顺响河往下,待过了宿州,便要入漕河,最多三日,可抵杭州府。”

赵珩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枣糕入口。

甜里带了些苦,枣的香味没有,松软也不够……比季晚做得差远了。

“不追吗?”沈苍困惑。

赵珩缓缓咀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块枣糕下咽。

“不急。”他翻开下一本奏折,“再等一等。”

*

等到了码头,季晚才知道要改走水路。

松台笑吟吟对他解释:“有了路引,便不怕盘查,走水路自然快得多。”

这一路的方向都是松台操心,如今说得合乎道理,季晚便再没有多的话。

走水路确实快得多,顺响河而下,只用了半日便抵淮安,又在淮安换了可容纳百人的大型商船,入了漕河。

漕河横贯南北,北抵顺天府通州渡口,南段穿杭州入钱江。

一眼望过去天地宽阔,河水滚滚向着东南奔涌,一眼看不到尽头。

河岸宽广,商运繁忙。

迎面而来的纤夫与乘风扬帆的商船挤满了河道。

两岸也繁华极了,楼宇一栋连着一栋,驮着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

船儿在水面上走。

季晚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

才过淮安便这般繁华,不知道那杭州府下的南川又是何等繁荣景象。

想必更是安居乐土。

他虽未曾抵达乐土,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南川河,那有着十二只狮子的小桥,那小院和槐树……

*

就像松台所言,陆路二十日,水路不过三五日。

中间又上岸停留两次,便已入了太湖,按照计划在湖州再休整两个时辰,换小舟溯行半日便抵南川。

太湖有螃蟹。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刚开了湖,吃头茬六月黄的时候。

要吃螃蟹,不可无酒。

松台与季晚在湖边酒肆点了吃食,又要了二两加饭酒在温着,等螃蟹蒸好了端上来时,酒也温了。

“尝尝看。”松台说。

季晚品了一口:“与宫里的黄酒有些区别。”

“那是的,宫里都是二十年的花雕……加饭酒是民间常饮的。”松台道。

他拿了蟹锤将蟹壳撬开,一点点地剥螃蟹,手指灵巧一动,就将一些蟹肉蟹黄放在了季晚的碟子中。

片刻后松台又道。

“小时候家中清贫,父亲平时难得小酌。每逢这个时节,就借着带孩子游玩的理由,告辞母亲,带着我和姐姐来太湖吃螃蟹。他给我们剥,我们吃。

“父亲只看着,时不时喝一杯加饭酒。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吃……他总说不爱吃。

“可到了我们要回家的时候,他又会再买一些,提着回家送给母亲。”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溪口:“就从那里回家……季晚,一会儿我们往那里走。”

*

螃蟹吃了。

酒喝了大半。

松台起身去找店家结账,季晚又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围都坐满了人,醉言笑语的,听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

有新客进来找位置,见季晚独自一人,问:“公子可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坐吗?”

季晚连忙道:“可以了,等友人来了便要走。诸位先坐吧”

那几个商人打扮的连忙作揖感谢:“公子真是大气,多谢多谢。”

商人们落座,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公子说官话,像是京里来的啊。这是要去哪里?”

“与友人回乡。”季晚指了指那边的溪口,“一会儿便去渡口坐船。”

商人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去桐乡,那可是个好地方,桑田漫山、丝绸贵如金啊,听说连洋人也不远万里的来织造局大批采办呢。”

季晚微笑道:“不是桐乡,我们去南川。”

商人思考片刻,问其余人:“南川是哪里?”

季晚一怔,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都纷纷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杭州府,从未没听。”

季晚还要再问,却听松台在酒肆门口唤他:“季晚,走了。”

季晚起身走过去。

松台笑吟吟问他:“与他们说些什么?”

季晚道:“他们没听说过南川。”

“那也正常的,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松台说,“走吧,我可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季晚点点头,随松台走出酒肆,出去的时候,他又再回头去看那些已开始点菜的商人们。

……确实不像本地人。

*

松台请了一条小舟,船工摇橹,舟便轻轻而上。

渐渐地,风景便有了不同。

绵延的远山犹如画卷。

交织的河道上来往的都是乌篷船。

两侧青砖瓦房枕水而建。

有着渔家姑娘,在远处的小船上唱着什么歌……

仔细去听,那似乎并不是渔家姑娘,却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令人胆寒的深宫中,他哭着要回家时,三春姐轻轻哼着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三春姐,这是什么歌。”年幼的他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三春姐的衣袖问。

三春节笑着回他:“这啊,这是南川的歌谣。晚晚……是南川……”

现在南川到了。

他们停靠在了青石砖垒成的码头上,从码头走了几步台阶,便看见了一片长满了荒草与树丛的平原。

松台在那破损的,全是爬山虎的青砖路上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着说:“季晚,快来,我带你回家。”

没有南川镇。

曾经是河道的地方被无数鹅卵石和泥沙填平。

两侧的护河柳长得又高又大,每一根枝条都冲着天,乱糟糟长着。

听得见虫鸣鸟叫。

唯独没有人声。

松台的脚步在荒野中那么的清晰,更清晰急促的是季晚的心跳。

然后是他开始颤抖的呼吸。

接着转过一道弯,便瞧见了南川桥。

季晚脚步一顿。

三春节温婉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

桥塌了,厚重的石块落在鹅卵石上,残破不堪。

那些嬉戏的小狮子,多半都已经被风化成了模糊的样子,再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眼前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揉碎成了光斑,又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吹而散。

松台收了所有的笑与温婉,冷冰冰地盯着他:“还走吗?你都看到了吧。南川早没了。”

季晚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越过松台,继续前行。

没有河堤,或者说曾经可以拦下洪水的河堤早就被冲垮,砖头上长满青苔,隐匿在了荒草中。

砂石还松软着。

砖头与鹅卵石却硌脚。

让这段“回家”的路变得分外艰难。

季晚一脚深一脚,踉跄着在河堤上走过,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已中空、腐朽的槐树。

——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

菟丝子的藤蔓,将它紧紧缠绕,爬满了它的每一片枝叶,吸走了它的每一滴汁水,让它奄奄一息,让它不堪重负。

而树下……只有一堆看不清模样的,同样被菟丝子覆盖的瓦砾。

他好像在做梦。

又或者他一直活在梦里。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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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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