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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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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今日回府太早。

等他换了道袍在榻上半靠着,听王府长史司的廖工正上报王府扩建进度的时候。

太阳才刚刚落下。

宁和从院子外进来,在门口就被翻过的花坛吸引住,随着吕阿楠去看花圃去了。

【520赫兹的芽】

院子里的厨房亮了灯,门内可见季晚偶尔路过的身影。

廖工正将那施工图纸摊开在小几上。

“王爷,正殿已近工成,梁柱斗拱尽数立妥,不日便可上梁封顶。只待择吉时行封顶祭礼,便可阖工收口。”

可肃王没有说话,廖工正又只好道:“正殿封顶乃是大事,按照旧例需备下香烛牲酒,祭拜土地山川,与祖宗仙人,王爷您看这祭祀之日……”

“这边的院子可有扩建的计划?”赵珩问。“与新宅邸那边只隔了一道围墙吧?”

廖工正低头去看,肃王所指就是现在这个小院子。

他抬头看了看肃王,肃王表情认真,不似讲笑,廖工正咳嗽了,道:“王、王爷……您忘了,当初图纸上,这院落要推倒,并入王府花园中的。现在是……不并了?”

赵珩仔细想了想。

他那时刚回京城,又并没有打算在这亲王府中住几天。

既然是过客,又何必在意这破旧院子如何归置,随便就定了去留。

现在么……

“把本王的寝殿搬到墙那边。”赵珩道。

廖工正僵了,他看了肃王半晌,整张脸都憋绿了。

“王爷……这、这怕是不妥……”他最终憋出话来,“没这么建的……这不合堪舆,也不合、不合布局……工部,还有内官监那边都不好交代……”

赵珩将那施工图松开,一笑:“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本王的家,想如何建,就如何建。”

廖工正敢怒不敢言地退下了。

赵珩踱步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边的夕阳落下来,与厨房里那橘色的光连成了一片。

眷恋于季晚偶尔出现的身影旁。

恁多情。

*

今日送了些羊腿肉来。

季晚请教了张大厨,准备做个开平边军打牙祭的萝卜焖羊腿,配上上次吃那种麦粉咸肉烤馕,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正将羊腩放在烧好的热水中准备清洗,就见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季晚愣了一下:“王爷?”

赵珩道:“我帮你。”

季晚并没有听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眼睁睁看着赵珩卷了卷宽大的道袍袖子,然后索性将道袍除了扔在一边凳杌上,只穿了贴里带上襻膊。

赵珩问他:“要做些什么?”

季晚怔忡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拙朴可爱。

赵珩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做饭我确实不行,给季大厨打个下手,应该不难吧?”

季晚没敢让亲王的手摸羊肉。

把萝卜泡在盆里交给赵珩清洗。

他一边焯水,用汤勺瞥起浮沫,一边偷偷窥探肃王洗萝卜的模样。

肃王坐在门边那不合适的矮凳上,大半有力的臂膀泡在冷水里,略有点生疏地抓着萝卜来回揉搓。待干净后,又用刮子将萝卜皮刮得干干净净,放在侧手边的木盆内。

他倒是专注,发髻散了一些,落在脸颊上也没有顾得上整理。

褐色的襻膊系在他脖后,牢牢攀住了他那牙白的贴里。

一些水渍落在贴里的衣摆上,还有些萝卜的碎皮屑也落在那里。

他没有收拾,只专心帮厨。

少了华贵衣冠,不再端坐高堂……

肃穆萧杀之意,在这样的光景中,恍惚消弭。

带着烟火气的光影中,此时此刻的肃王平凡得像是普通人家的男子,就在那里落座,似乎触手可及。

*

晚饭除了萝卜炖羊腿,季晚又准备了豆腐粉丝汤,清炒春笋。

因了赵珩给他收拾蔬菜。

他抽空用剩下的面团,包了掌心大的葱油花卷。

等宁和玩得满头大汗回来,便正好赶上花卷出锅。

她带着吕阿楠本来进来叽叽喳喳,脏手就要去拿花卷,却瞧见了收拾干净,正在擦手的赵珩。

“仪态呢。”赵珩道,“都敢进锅里抢食了。”

“……郡主只是饿了。”季晚忍不住护她,“郡主快去净手吧,马上就可以用膳了。”

还不等赵珩再说什么,宁和便一溜烟地又带着吕阿楠跑了。

赵珩看她那两条长得茂密些的辫子,叹了口气:“你太溺爱她。”

大约是因为此时的赵珩太过平易,像极了身边的芸芸众生,季晚便短暂地忘记了尊卑。

他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天性如此,算不得溺爱。”

他眉间舒展,眼神温柔,荡漾着晚霞与烟火,还有赵珩的身影。

让赵珩一时忘了所有的言语。

*

大约是玩累了,晚膳宁和难得吃得极好。

季晚放下心来,琢磨着得再去找宋苗舟讨要一次新的丹方。

过了晚饭,宁和玩了一会儿便去睡觉。

廖工正便又来聊那王爷寝殿之事。

他这次上门鼓足了勇气,一副打算文死谏的表情,与王爷在间室聊得慷慨激昂。

季晚哄宁和睡下,退了出来。

他在堂屋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左右不过钱财与制式。

然而他一个内臣,不便听这些不相干的外事,片刻后就去了厨房。

这日糊好的厨房整洁干净,泛着光,亮堂了很多。

灶膛里还有余火,也很暖和。

他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抚摸那被他糊住的位置,虽然看不出来,可指腹下能感觉到那二十八道刻痕。

“晚晚,你在干什么?”

季晚一惊,猛地站起身,回头就看见赵珩在身边站立。

赵珩走近一些,抱住了他。

季晚吃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白洁的墙壁上,他手按在墙上,还能触到那看不出来的刻痕。

“王、王爷……”季晚有些急促问,“廖、廖工正走了?”

【可-耐的芽】

“走了。”赵珩把头埋在他颈窝处,声音有些沉闷,“他太能说,我头痛。我能不能罚他俸禄。”

季晚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按压他的头侧穴位,缓缓道:“廖工正是个好人。”

赵珩闷在他怀里,笑了:“你啊……”

季晚不知道赵珩笑什么。

他没有机会想明白。

赵珩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他,在他无辜的眼神中,吻住了他的唇,把人抵在那白墙上,反复地研磨。

脚下是厚厚的麦秆,轻轻踩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灶膛里炉火悄然燃烧,带上了几分暖意。

昏暗又静谧的厨房,变了模样。

成了旖旎的所在。

袍服散落一半,更显无羁肆意。

背被压在墙上,背上还有宣纸的触感。

脚踝被握住。

一只腿勾在了身后。

另一只腿耷拉在胳膊上。

只有一处着力点,起起伏伏,上一刻纵身于刀山,下一刻淹没于火海。

汗渍留在了刚刚涂抹的宣纸上,成了肆意妄为的铁证,手指在惶惶中乱动,无所攀附,最终落在了赵珩的肩上。

“王、王爷……”季晚苦涩地哀求,“王爷……”

赵珩吻他,在他耳边说:“叫我怀瑾。”

季晚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似参不透其中真意。

“怀瑾握瑜,穷不知所示。怀瑾是我的表字。”赵珩抚摸他的嘴唇,轻声道,“乖乖,此时应唤我怀瑾。”[注1]

他听见了怀中人颤了颤,片刻后才轻轻唤了声:“怀瑾。”

湿漉漉的声音委婉动听。

让人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嚼烂了,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他也这么做了。

死死圈着人,逼他于泪与欢愉中唤自己的名字。

不知疲倦。

便是入春了,夜里的风也极冷。

赵珩给季晚擦拭干净,又用道袍裹着他打横抱起,准备回正堂。

他在那被汗渍打湿的墙壁前站立了片刻。

……这面墙的宣纸,得重贴。

他想。

*

这一夜,季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很久很久没有梦见的三春姐。

年少的陈领和年少的他在树下捡着槐花,而三春姐站在那棵槐树下,槐花落了她一肩。

她向着远处的红墙眺望。

季晚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三春姐,你在看什么?”季晚问她。

孟三春笑了笑:“在看家乡,在看归处。”

“家乡在哪儿?”季晚又问,“是南川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发黄的地契:“这是你给我的地契,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去南川,替你回家。”

可是孟三春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小晚,心安处,才是家乡。”

*

季晚醒了。

天光大亮。

赵珩不在,应该早已去上衙。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晚,醒了吗?”是孙满的声音。

他披了衣服出去开门,孙满在外面站着,道:“季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在后门逛了半个时辰多了,说是有急事要找你。让杂役带了来膳房。”

季晚随孙满去膳房看。

便见他在尚膳监时跟在身边的长随,廖凯。

廖凯年龄还小,藏不住事,已经急坏了,见了他,便过来握住他的手,哭道:“季奉……提督,陈少监出事了!”

季晚眼前一黑。

陈领,出事了。

[注1]出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章·怀沙》,我怀中的藏着美玉啊,却无人知晓它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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