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饿不饿?”
那个七岁的孩童,穿透时空,在梦中,又一次站在了二十二岁的赵珩身边。
赵珩回头看他。
小童脸圆嘟嘟的,有些懵懂,即便是瞧见了他一身皇子常服,亦没有认出来。
大约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小火者。
年轻的赵珩想。
小童又问:“你要不要吃块槐花饼子。可好吃哩。”
他没有搭理小童,回头继续看着金水河出神。
“你、你在看什么呀。”小童有些好奇地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金水河。
那高大苍老的百年槐树,从尚膳监的围墙里斜出来,把光阴切割成了无数碎片,落在金水河上,波光粼粼。
“我在想……这金水河够不够深……”赵珩喃喃。
小童凑到河边看了看,对他说:“这才多深。我家门口的海子才深呢,一个猛子扎进去,好久都出不来。”
“……那,能淹死我这般的大人吗?”赵珩问。
小童看他。
“怎么了?”赵珩又问。
小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珍藏的饼子掰开两半,一半送到了他的面前。
“还是吃点槐花饼吧。”他说,“吃饱了,有了力气,游泳的时候就不会淹死。”
赵珩哑然失笑。
他伸手接过那半块饼,被炸得两面金黄的槐花饼给他指尖染上了油脂,未曾送入口中已经闻到了饼子的香味,掰开的豁口里,那嫩绿色的槐叶也看着色泽诱人,还有些白嫩的槐花掺杂其间。
送入口中,清香甘甜,略有脆感,底色却有些涩口。
“好吃不?”小童希冀地看他。
大皇子赵珩吃过无数珍馐,半块槐花饼,算不得什么好吃食。
“好吃。”他又掰了一块,送入口中。
因了他的肯定,小童脸上充满了无尽的骄傲:“这是三春姐做的!她最会做槐花饼了,我都吃了好几个了!”
赵珩看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赵珩问。
“我叫——”
小童刚要开口,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小晚!小晚!”
赵珩回头。
看到了遥远的尚膳监门口,站立的一个年轻宫女。
面容略有些模糊。
“她就是你的姐姐?”
“嗯。”小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籽,“三春姐可厉害了,能在敬妃娘娘身边当差呢。”
那女子似乎认出了赵珩,有些焦急地唤他:“小晚,快回来。”
“我走了啊!哦……这个给你吧!三春姐还会给我做的!”那小童把剩余半块饼子也塞给他,蹿起来,往后跑。
他一直跑,直到落入了女子的怀中。
那女子再看了赵珩一眼,低下头,带着小童迅速进了尚膳监的大门。
赵珩将剩下的半块槐花饼送入口中,躺在了河边的草坪上。
微风吹拂。
槐花与槐叶从树上缤纷飘落,缓缓落在了他的眼帘上,于是只剩朦胧的光影和沙沙的树叶声……
*
倚靠在窗边的肃王自浅梦中醒来,大约是好些日子通宵达旦,他竟不知不觉间靠在肘墩上睡了过去。
肃王有些恍惚。
好一会儿才从那梦境里终于剥离。
遂意识到自己在季晚的院子里。
有些嘈杂声从屋外传来,很快变成了清晰的人声。
“……谁也没想到啊,咱们杂役厨房的锅能烧漏了。”有人说,“眼瞅着下值的杂役,百十号人都等着吃饭呢。”
“只能麻烦你了,季奉御。就你这院子的厨房离得近。”第二个人又道。
“不碍事的,孙大叔。”这是季晚的声音,“我平日厨房也用得少。”
(金鱼游泳)
孙……
肃王思索了片刻。
是王府里管杂役膳房的那个厨子,叫孙满。
*
院子里的人都忧心忡忡。
孙满当头一个。
王府的膳房就那一个院子,除了小厨房现在由季晚专供主子们的膳食。
剩下的都归张大厨管。
可就算张大厨今日也没有办法,王府主子虽少,下面人却多得很。
不光是王府仆役、侍女、侍卫、车夫、更夫,还有最近王府扩建招来的众多苦力。
两个厨房,一个管事厨房、一个值夜厨房的灶台这个时候都是满满当当,根本没办法再做更多的吃食。
再过半个来时辰就是饭点儿,这些人都得过来吃,辛苦了一天的人饥肠辘辘,若都挤在膳房里,搞不好要惹出乱子来。
季晚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孙满一开口便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孙满感激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把食材运过来。”
季晚犹豫了一下:“……其实就隔了一道墙。要不拆砖吧,这样快……”
孙满猛地一拍大腿,惊喜道:“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御厨,就是有魄力!”
……这跟是不是宫里出来的有什么关系。
肃王想。
*
天色还没有完全黯淡下来。
肃王从窗棂里隐约看见季晚回来的身影。
院子里那兀突突的槐树上还有最后几片枯叶,于寒风中瑟瑟落下,有一片落在了季晚的肩头。
门帘掀开,季晚带着那片枯叶垂首进来。
他手里提着壶热水。
见肃王醒来,愣了一下,作揖道:“您醒了。”
肃王缓缓开口:“叶子。”
“嗯?”季晚侧头去看,看见了那片枯叶,连忙拿下来捏在手里,“奴婢失仪。”
肃王没有说话。
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季晚有些不安起来。
“是奴婢擅作主张,没有请王爷示下,便让孙大厨借用院落的厨房。”季晚向他请罪,“惊扰了王爷,是奴婢之过。求王爷……”
“知道了。”肃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人多事急,本王不出去便是,你也无需告知他们。”
季晚松了口气:“多谢王爷宽仁。”
院子里进来不少人,商量着怎么拆墙。
季晚想要退下去帮忙,却又被肃王唤住。
“你……会做槐花饼吗?”肃王问。
【牙牙】
季晚回道:“会做。将槐花与嫩槐叶洗净,混上白面与糯米粉,做成饼子,热油两面煎至金黄,脆里会带上花香的甘甜。”
“好吃吗?”肃王又问。
季晚真的困惑了,他道:“民间青黄不接的时候的吃食,有些人吃不惯。可奴婢觉得好吃。”
他等着肃王再说些什么。
可肃王拿起了案上的卷宗翻看,对他道:“去吧。”
等季晚出现在院子里,卷袖子给膳房的伙计搭手拆墙的时候,肃王才抬起眼,仔细盯着他的背影。
季晚。
小晚。
……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