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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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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在凌晨便送到了季晚的手里。

竟是司礼监掌印亲自撰写下发。

季晚并不想与什么人告别,连夜便收拾了行李。

他入宫十五载,到了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俸银打扮都打点了吴葵。

内官常服本就是宫中的。

生活中的诸多用具也都是尚膳监统一派发……

唯有一箱子佐料干货,是他平日里点地搜罗制成,割舍不下,便索性带在身边。

寅时一刻,季晚提行李出偏门,那里早有刘守义安排的马车等候。

上车前,他会看那围墙与烟囱,炊烟已从黑色的烟囱里飘上蓝黑色的天空。

尚膳监点卯声再起,一如每一个清晨。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季晚安慰自己:“这……也算是出宫了。”

*

肃王府偏僻,行至中途又下了小雪,快到中午时才入了肃王府。

等季晚下车,才发现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周围围墙高耸,远处是一片荒芜之地,除了一株槐树,便什么也不剩下。

院子萧瑟,屋里也一样。

内里什么多余的也没有,冷冷清清地摆着旧家具,还有一个火炉。

左边厢房他进去看了,是个宽敞的厨房,空落落地,也没有什么东西。

在屋里恍惚站了会儿,身上的暖意散了,季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着,片刻就只感觉到遍体生寒,冷得发抖。

他不得不动弹起来。

万幸,厨房里有柴火,还有些黑炭。

挣扎着劈了些柴,刨了些木花,找到火石顺利点了起来,又把火引到黑炭上。

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些漆黑的煤炭变成了红彤彤的样子,散发出光与热。

季晚大大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没有井,但有活水被引到了槐树下的水槽中。

他挣扎提了桶水,在灶上铁锅里烧上。

整个厨房便在热水咕噜冒泡声中,彻底活了过来。

做完这些,感觉背后黏腻的感觉又传了些过来,大概是没好的伤又裂开……这伤怕是要再折腾许多次,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

他找到了搪瓷碗,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喝了一口。

灶膛里的炉火跳跃,从身后勾勒出季晚消瘦纤长的影子,落在那漆黑的院落里。

略烫的热水贴慰了肠胃,暖和了身体,让他从昨日开始的那份惶惶不安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活着。

还活着,便有希望,便有离开的一日。

生出了这样的庆幸后,季晚仰头看向半空。

多云的空中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可雪花纷纷落下,却恍惚中像是亮着的星星。

他向来随遇而安惯了,这一刻竟觉得坐在这寒冷的夜中,喝一碗开水也不赖。

再灌了两大碗开水,攒了些力气,季晚将一半烧好的炭火分到了正房卧室的火炉内。

可也许肃王会来。

也许他不会。

肃王是如今的主人,并不需要预先告知自己的奴仆任何事……

可季晚明白,有些事,自己应该提早准备。

季晚在厨房用那还热着的大锅水勉强洗净了身子,换了身洁净的菲薄的蓝色直裰,这才回了正屋。

卧室暖和了起来。

被褥是有的,不算厚,但也能凑合……

合衣趴在床上……下一秒,他便精疲力竭地晕睡过去。

*

肃王与东厂大堂翻看最后一册卷宗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沈苍凑过来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尚膳监的季奉御已经送到王府上啦。”

肃王稍微愣了一瞬。

然后才想起来昨天在养心殿外刘守义讨好的言辞。

他随口说了一句“愈快愈好”……

但是这么快吗?

昨日才商谈得宜,今日人就送上了门?宫中办事,竟也能利索成这样?

“宁和郡主今日也未进什么像样的膳食。”沈苍在旁边敲边鼓。

【牙牙】

也是。

这内官从宫里来,兴许是皇帝老子的眼线。

若不甄别一二,还真就不敢让他做饭给宁和吃。

肃王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时辰,合上卷宗:“早些回府吧。去见见这位季晚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

季晚醒来的时候,天已全然漆黑。

但是屋里亮得刺眼。

侍女正在逐一点燃油灯,又有人给炉火添了正经的木炭,迅速散发出暖意。

没有人跟季晚说话,像是他不存在一般。

做完这一切后,那些人便悄然退出去,站在了屋外房檐下。

风雪更盛了,又过一会儿,季晚从窗户里瞧见有人风尘仆仆自院门而入,他戴着风帽,身着大氅,玄色的翻毛上还落着点点雪花。

待他走到抱厦光亮处,仰头一看,便露出了肃王那张冰冷的面容。

季晚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颤。

可再下一刻,恍惚中想起自己并无路可退,这才整理了一下仪容,行至门边恭候……在肃王进门前那一刻,季晚又笨拙地拽了拽衣襟,让它松散了一些。

大门一开,众人已经叩拜下去,季晚也便随着众人伏身下跪。

“奴婢参见王爷,请王爷安。”季晚伏地道。

肃王的脚步在门口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跪地的季晚,然后才缓缓入内,有更衣侍女上前为肃王更衣,之后肃王便落座在了窗边的圈椅上,

季晚追随他的面向,不敢多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肃王似乎在打量他。

季晚脑子思绪乱飞。这个时候他该做些什么?过去求宠吗……还是、还是只要等着肃王临幸便好?心如擂鼓般怦怦跳动,像是要跃了出来……

便在这一刻,肃王打破了这屋子里的安静,问:“松仁枣泥糕……可会做?”

季晚愣了愣,抬头看向端座的肃王。

他面色冷冰冰地,眼眸深若寒潭,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季晚彻底懵了。

从前夜,到今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季晚没有一刻不在设想侍寝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可就算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开端,却唯独没有设想过这样的问话。

什么叫“枣泥糕可会做”。

难道肃王与人欢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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