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24章 素未谋面

十八鹿Ctrl+D 收藏本站

审讯结束,唐辛出来到处找不到沈白,上到天台,果然看到沈白独自坐在那。他走上前,一起并肩坐下,顺着沈白的视线朝西南方向的江边看去,那是老城区的位置,在璀璨的都市夜景中突兀地黑下去一块。

夜风在他们周身环绕,许久后,唐辛说:“他叫方术。”

沈白眨了眨眼,没说话,依旧看着东宇大厦的方向。

他给陈细妹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可他知道,陈细妹不是死于窒息,她死于整个时代的倾轧,死于两个世纪极速交替时畸变出的裂缝。

但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几声爆破的鸣响后,东宇大厦轰然倒塌。

韩家的运势随着它的建起而起,必然要因着它的陨落而落。唐辛:“明天,拿了拘留证就去逮捕韩青山。”

“为什么不能刑拘韩青山?给我个理由。”唐辛站在办公桌前,问坐在桌后的陈文明。

在肆意流淌的晨光中,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如闪光的银丝,他叹了口气:“上面已经发话了,这件事要先汇报再行动,没有得到指示之前我签不了这个拘留证。”

唐辛看着他,缓缓开口:“先汇报,再行动?”

陈文明嗯了声。

唐辛:“这不就是在逼着我们亮明牌,他们还要不要脸?”

陈文明皱了皱眉,没说话。

涉及重大案件时,上级把关,确保执法严谨性,这是明面上谁来了都挑不出错的操作。

可就现在来说,向上面汇报,意味着将警方掌握的关键证据、调查进展、行动计划完全暴露给可能包庇韩青山的人,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而等指示再行动,意味着无限拖延。这个指示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在关键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搞定后才姗姗来迟。

时间由对方把控,主动权也在对方手里。

和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驳回那次一样,监督机制再次沦为犯罪保护伞,权力的降维打击就这么牛逼。

用合法外衣包裹非法目的,这都不是滑稽不滑稽的问题了,奇耻大辱也不过如此!

唐辛嗤笑、冷笑,笑了两声后说:“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去他大爷的!”

陈文明斥道:“好好说话,文明点!”

唐辛烦躁地摆手:“我文明不了,我又不叫这个名字,你自己文明去吧。”

陈文明:“……”

唐辛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要升天:“先汇报再行动,我先给他们汇报,他们再告诉我怎么行动!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我抓捕逃犯,我提前跟逃犯说我打算今晚去抓你,逃犯说那你晚上九点再来给我时间逃跑,我说好。”

陈文明搓了搓脸,也觉得讽刺又滑稽,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一笑,唐辛也哈哈大笑起来。

叔侄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挖苦的惨笑越来越难听,然后又都停下不吭声了。

疯了,唐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摇头:“这不行、不对、不公平。”

他想起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S曾说过的一句话,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S比他更早看清了规则之下的潜规则。

陈文明抬头,蹙眉:“你还想违抗命令不成?”

唐辛眸色深沉,喃喃自语:“我真这么干了那也是被逼的。”

陈文明听他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气得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着唐辛,沉默片刻说:“……我要把你停职。”

他拿起笔就准备写通报,唐辛冲上去,从他手里抢下笔,直接掰折,扔了。

陈文明愣住,花白的头发怒得发颤:“混账!兔崽子你敢抢我的笔!”

他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这个通报他今天写定了。

唐辛又抢,又掰折,又扔了。

陈文明跟他杠上了,又要去拿笔,唐辛眼疾手快,干脆把笔筒里的一把笔都拿出来,掰折,扔了。

“……”陈局无助得像个新兵蛋子,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辛怒吼:“我要拘留韩青山!”

陈文明怒极:“你拘留个鸡毛!我停你的职都是轻的,信不信我把你调到警犬训练基地?我现在真觉得你最适合去那里!”

唐辛也怒极:“少唬我!”

陈文明自顾自道:“你该庆幸,唐辛,我把你调过去你还有机会回来,换成别人,你就直接被彻底流放了。”

说着,拉开抽屉,拿出最后一支笔。

唐辛怒火冲天:“你不用拿这件事威胁我,去喂狗就喂狗,老子领着警犬也要去咬死他们!”

说完,把笔又抢过来给他撅了。

陈文明:“……”

这么彪的事,唐辛没准儿真能干出来。

陈局长头疼,陈局长揉了揉眉心,陈局长不语。

叔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文明先开口:“把茶桌抽屉里我的降压药拿过来。”

“……”唐辛有点绷不住,他可以不服陈局,但不能不管陈叔。

于是乖乖过去拿降压药,又倒了杯水,一起拿过去,忍了又忍,忍不住:“不兴用这招,还卖惨!”

陈文明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屁话?我用得着跟你卖惨?你现在去叫沈白过来给我量血压!你去叫!”

唐辛撇开脸:“……那你知道自己血压高,就别乱发脾气。”

“哎呦~哎呦~~”陈局揉着胸口:“让你给我气的啊。”

唐辛抬头看他,叹了口气:“别生气了,你还,还说要停我职,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就算了,你还想停我职,跟我吵……你自己说你应不应该?!”

陈文明疲惫地吐了口气:“我闲得蛋疼?我怎么就那么乐意跟你吵。”

他觉得唐辛是真的不知好歹,语重心长道:“你以为我现在停你的职是害你吗?我是在保你!不然看着你违规被处理吗?这场浑水你不趟才对。让他们折腾去,等事情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唐辛:“遇事就躲,你对我就这么点期待?”

陈文明抬头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开口:“我对你的期待,你真的想听吗?”

唐辛看着他,突然笑了,说:“你说来我听听呢。”

陈文明:“我希望你圆滑一点,别那么莽,遇事懂得独善其身。你聪明有能力,出身好,根红苗正,如果按以上我说的做,那你以后走得不知道有多顺。要是能在体制内找个给力的老丈人,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老丈人……”唐辛闻言忍不住笑了,说:“我以为你会顶多说个希望我找什么什么样的老婆。合着不是娶老婆,是嫁老丈人。陈叔,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没嫁对?”

陈文明睥睨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讽刺我,我和你婶感情好着呢。你自己问的,说了你又不乐意听。我知道你当不了赘婿,不也没逼过你吗?”

唐辛想到那个人,轻声说:“我现在的老丈人也给力啊。”

陈文明想到他和沈白的关系,继而想到唐辛的“老丈人”沈秋山,他闭上眼,为这个早逝的同志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放得下。可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比起真相,他们更希望你们平安活着,不想你们走太凶险的路。”

唐辛:“你又知道了?”

陈文明睁开眼,眼含怒火:“我就是当父亲的人,我能不知道吗?”

总之,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陈局没松口,唐队也没喂狗。

先汇报再行动的指示已经下达,唐辛暂时还没想到应对办法,除了联系当年施工现场其余几人,他同时也开始着手调查S,也就是方术的基本资料。

陈细妹和丈夫都是江平县人,姓名和出生地都锁定后,再查就很快,结果唐辛发现方术的户口已经注销了。

注销时间在沈秋山死后第二年春天,原因是移民。

根据陈耀祖和赵德发所说,方术在陈细妹死后被父亲丢回外婆家,那几年曾有人看到外公外婆带着他上访,结果不了了之。再之后,因为他有病,外公外婆无力承担,又把他丢到了江平县的福利院。

于是唐辛和沈白又跑了一趟江平县,找到当年的福利院,院长还是十来年前的院长,都快六十了,还兢兢业业地工作。

院长办公室里,唐辛问:“这个叫方术的孩子,您还有印象吗?”

“方术?”院长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寻着对应的记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回答:“我记得他,他被人收养了。”

唐辛:“资料能给我们看看吗?”

往资料室去的路上,院长说起方术:“那孩子有点特殊,他在我们福利院待了六七年,先天自闭症,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还会大声尖叫,唉……”

挺典型的自闭症儿童的症状,沈白问:“除了这些呢?他还有什么特征?”

院长:“还有什么特征啊?他特别聪明。”

唐辛嗯了一声,早看出来了。

院长又说:“他不是一般的聪明,有种病不是叫天才自闭症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反正我觉得方术就是这种。他太聪明了,发生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他都记得。一年前的某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他也记得,记忆力好得不像人类。”

院长说的这种是超忆症,很多天才都有这种病。

所以方术对于自己四岁那年看到的情景深信不疑,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小记不清,也不因为旁人反复的否定而改变自己的记忆认知。

心性坚定,多智近妖。

经过洗手间,唐辛准备过去放个水,问沈白要不要一起,沈白跟他一起去了。

唐辛又发现了一个当gay的好处,就是可以和对象一起手拉手上厕所,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并排站。

两人并排放水的时候,沈白看着面前陈旧发黄的墙,发起了呆。

唐辛看了他一眼,问:“你在想什么呀?”

沈白:“我在想方术可能也用过这个小便池。”

“……”唐辛放水完毕,甩了甩,把唐小辛收回去,吐槽:“你想得有点太具体了。”

沈白也尿完了,甩了甩:“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唐辛:“那也不用从这种事上开始想。”

到了资料室,院长从架子上按年份找资料,嘴上说:“是哪年来着……”

翻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唐辛看了眼资料,果然是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的,方术就是因此移民的。

院长:“来福利院领养的人一般都要挑健康漂亮的,年龄越小越好,他们觉得孩子大了养不熟。方术那时候年龄偏大,又有自闭症,本来我没想过他能被领养走,都打算好养他到成年了。我还发愁这孩子以后怎么办,那么聪明却没办法融入社会,就算成年了,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后来他被这对外国夫妇收养了,国情原因吧,我们国家的人领养孩子还是逃不开养儿防老,将来有依靠的想法。老外好像就不怎么看重这个,也不在意方术年龄偏大,他们说方术是天才。”

这时,沈白发现有两份领养资料,都是方术的,就问院长怎么回事。

院长疑惑地哦了一声,说:“我看看……”

他看着资料想了会儿说:“我想起来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说要领养他,手续都办好了,结果那人没消息了,联系不上。”

沈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直直地看着资料末尾处的签名,大脑一片空白,瞬间万箭穿心,痛灌天灵。

那时父亲问他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父亲爱上了一个女人,准备再婚。

可原来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女人的存在,那是命运在这场漫长欺瞒中埋下的陷阱。而现在随着这份旧档案被翻出、摊开,沈白终于感到自己和那个真相鬼魅地相视了。

回到临江后,唐辛回市局,沈白自己开车去了老城区,路上给S发微信。

〔出来,我要见你。〕

〔我有话要问你,你出来。〕

〔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旧址在取证结束后,早已撤销现场保护,地面上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等待回填砂石。

黄昏,远处是海天交接线,长庚星悬浮在苍蓝的天上,东宇大厦彻底从地面消失了,从此都将不复存在。

沈白走向深坑,在黄昏的暮色中静立,风从耳边吹过,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儿,“黄蜂”带着毒刺而来,席卷天地,他小小的身子在呼啸凛冽的台风中摇摇欲坠,蹒跚着爬到巨坑的边缘,沈白不禁朝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

别看——

方术,别看。

沈白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S始终没有露面,他看着四周的废墟,冲空无一人处喊话:“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

没有人,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开。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栋废弃大楼,顺着楼梯上了顶楼。站在天台往下看,还是没有看到S的身影。

〔你再不出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沈白拍下自己的脚站在天台边缘上的照片给他发过去,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威胁方式就像一个发疯的前任。

很快,只有几分钟,一个漆黑的人影在对面大楼的楼顶出现,慢慢走到天台边缘。两人站在天台相望,就像那天在高速断桥前的对峙,中间是深不可测的空。

方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大片黑暗中他什么话都不说,看不清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白觉得他在微笑。

他们隔着楼和楼的距离,隔着沉默,隔着延时,隔着十几年无知的时光,和数不清的生死。

沈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在自己流动不居的命运中,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和他守着同一枚痛的苦核。那天沈白没有等到沈秋山回家,也没有等到和方术成为兄弟的可能。

只差一天,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家人,可就在那个深夜沈秋山从高楼坠落,从那里开始就是他们人生的分野。

十几年的光阴,像一只黑色的猫悄悄溜了过去,它的脚步无声无息。

方术还是不说话,但是沈白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他的意识呼啸着穿过方术的躯壳,穿过累累岁月,穿过数不清的人和事,重新连接起那些断裂的隐情,他突然毫不费力地将有关方术的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这一路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几番跌爬、踉跄、颠扑不息。

他读过的书,他也读过。他留下的痕迹,他在旁边覆盖一个更轻的。

在同一个墓碑前驻足,在同一场雨里没有伞。

“他曾许诺过你一个家,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兄弟。”

“你过来,我们聊聊,告诉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