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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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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悬于高楼之间,上车后两人在后排落座,乔深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双臂抱胸,闭眼假寐。车内是上好皮革的味道,沈白看着车窗外,夕阳在追车,始终不远不近。

快到市区时,乔深松终于开口了,问:“你跟那个唐辛,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白故作镇定,佯装不解地回答:“唐辛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我们是同事啊。”

乔深松:“除了这个呢?”

沈白:“只有这个,就只是同事关系。”

乔深松始终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轻声问:“同事关系他摸你腰?”

乔大叔虽然自己是个老处男,但为人精明,洞察力又强。从唐辛揽沈白腰时那种含有霸道占有欲的姿势,他不仅能看出两人的关系,还能看出他们之间……其他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的心情真就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呵护出来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野猪拱了,小白菜还吃里扒外,帮野猪打掩护。

沈白开始胡说八道:“男同事之间关系好了……是这样的。”

乔深松终于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又忽而被沈白气笑了,问他:“你当我没上过班吗?”

能往男同事腰上摸的那就不是男同事,是男同!

别人也就算了,沈白是什么脾性?要没点什么关系,他不可能那么自然地就接受唐辛的触碰,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乔深松又问:“还有我进屋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喝你的饮料?你的洁癖呢?你什么时候能跟同事喝一杯饮料了?”

沈主任低头抠着指甲,半晌不语,耳朵微红,有种青春期早恋被家长抓包的羞耻感,知道瞒不下去,干脆直接承认:“对,我和唐辛,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本来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说的。”

乔深松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硬邦邦地问:“多久了?”

沈白有点难以启齿:“没多久,我调回临江总共也就小半年。”

乔深松冷笑:“那你们确实是够快的。”

都喝一杯饮料了,还搂搂抱抱……这明显是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这个速度简直让深知沈白慢热性格的乔深松感到不可思议。

沈白没说话,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好放荡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拱都拱了……乔深松也不想当那个打鸳鸯的棒子,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口:“跟我说说他的家庭情况。”

唐辛的家庭背景还真谁来了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父亲是为国殉职的一级英模,母亲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烈士之家,书香门第,能在蓬湖岛和沈白住对门,说明家底够丰厚。

而唐辛自己能年纪轻轻当上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肯定也不是酒囊饭袋的富二代,绝对是有实力有志向的杰出青年。

乔深松听完脸色稍缓了些,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又闭目养神了。

冷风潇潇,落日终于沉入大海,长街上,霓虹开始闪烁,唐辛的车和他们几乎同时抵达饭店门口。

在门口泊好车,三人下车往饭店门口走时,唐辛用眼神询问沈白,他发现了?

沈白忍不住翻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谁让你在外面动手动脚?

唐辛用眼神又问,他没说什么吧?骂你了?

沈白这次没搭理他,撇开脸。

乔深松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唐辛一眼。

唐辛又看向沈白,他瞪我!

沈白眼一眯,你活该。

唐辛眼也一眯,晚上给我等着。

三人就这么进了饭店,邵老三在大厅休息区等着,看见三人进来才起身,招呼:“进去吧,包厢准备好了。”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做功夫菜的,环境优美别致,服务生比客人还多。

就他们四个吃饭,包厢却很大,已经是宴请级别,巨大的乌木圆桌上方是一个淡黄色的纸灯笼,洒下柔和沉静的光。四周立了几扇屏风,绘着质朴的花鸟,墙边是几个半人高的大花瓶,里面插着蒲草、芦苇、柿子枝。

四人落座,邵老三被请上首位,说:“这家店不让点菜,上什么吃什么,臭毛病。不过味道确实不错,你们有没有忌口?提前跟厨房说。”

太史蛇羹、八宝葫芦鸭、黄焖鱼翅、野米炖辽参……一道道食材昂贵又耗时耗力的菜肴上桌。邵老三似乎对美食很有鉴赏力,每上一道菜便侃侃而谈,言谈风趣,见识广博。

菜上齐后,乔深松打发了服务员,整个偌大的包厢便只剩他们四个。

乔深松和邵老三熟悉,两人年龄、阅历又相近,由他引导话题最合适。他们先是大谈生意经,又感叹时光匆匆,接着理所当然地回忆起创业时期的峥嵘岁月。

席间唐辛也陪着喝了几杯酒,他善于跟人打交道,很快就跟邵老三相谈甚欢。

当邵老三提到自己创业初期时的事,唐辛时机恰好地插话,以龙江大桥这个超级工程切入话题,又说:“邵总也是做房地产的,应该跟这次承接龙江大桥的韩城集团打过交道。”

邵老三感叹道:“姓韩的这哥俩可是传奇人物,韩平易现在都当省人大代表了,这当年谁能想得到?”

接着他便提到了当年和韩城建筑公司合作时的事,那是中国房地产行业的高光时期,动动锄头就能挖到钱,到处都在搞开发。

“钉子户”一词,就是在这个时期逐渐被普及,进入大众视野。

邵老三:“我那个时候负责施工建设,施工前要先拆迁,拆迁公司是韩家兄弟自己找的,就是他们村的人自己组的拆迁队。这种拆迁队说是拆迁,其实主要作用是“拔钉子”。”

领导要业绩,政府要开发,城市要升级,商人要赚钱,所以房子肯定是要拆的。但是住户想多要点赔偿,开发商想尽可能地压缩成本。

双方博弈,于是便有了钉子户。

邵老三说回当年:“拆迁速度直接影响我这边的施工时间,所以我也会特别关注拆迁进展。有时候那些钉子户拖得久了,我也急啊,这不是在压缩我的工期嘛。”

“但是每次和这哥俩合作,我就发现拆迁进度特别快,知道为什么嘛?”

沈白问:“为什么?”

邵老三看着沈白,森森一笑,露出白牙:“因为他们是真的敢杀人啊。”

唐辛和沈白均是后背一凉,看着邵老三说不出话。

现在已经可以回首再去看那段历史,在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时期,暴力强拆,酿成人命惨案的事件时有发生,动辄上报、上新闻。

开发商利用社会闲散人员当打手,在当时非常普遍。

相比支付高额的拆迁补偿款,收买底层人员去制造“意外”或直接暴力伤害钉子户,并由这些人承担过失杀人的法律责任,其成本确实能远低于钉子户狮子大张口索要的拆迁补偿。

资本家的账本任何时候拿出来,上面都是血淋淋的算计。

邵老三:“韩家兄弟找自己村里人办的拆迁队,每次拆迁总会出人命,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次次都闹出人命,只能是故意的。”

在那个年头,拆迁过程中闹出人命是很常见的事。

当钉子户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出人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钱再重要,那也没有命重要。

个体心理的崩溃,会带来集体行动的瓦解。一旦杀鸡儆猴起了作用,钉子户的钉子就钉不牢固了,开发商便可以势如破竹地推进拆迁进程。

唐辛表情怪异,问:“就为了推进拆迁进度,就动手杀人?”

邵老三摇头,纠正道:“是“过失”杀人,无非就是推搡间力气大了几分,无非就是“不小心”打到了要害,无非就是斗殴还击时下手重了一点。事后人家直接去自首,该赔偿就赔偿,该入狱就入狱,认罪认罚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个月。”

看两人沉默不语,邵老三又说:“我私下打听过,甘宁村这些有人入狱的家庭,无一不在事后突然发达,每家都盖起了三层小楼。”

过失致人死亡只判3-7年,却能给家里换一栋楼,对甘宁村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桩划算买卖。

到了这里唐辛和沈白才明白,韩家兄弟之所以能成功,除了够狠,也因为他们确实带领甘宁村的村民们致富。

尽管这个致富要打引号,挣的也是不义之财,但是义不义的又不会折损人民币的价值,花出去都一个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甘宁村这种宗族村落,人员团结又凝聚。韩家兄弟的飞黄腾达,也连带着甘宁村脱贫。

可以说,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替韩平易卖命。

邵老三脸上还带着笑,他和煦地看着唐辛,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个残忍的现实:“在很多开发商的账上,拆迁过程中的人命已经被计在成本里了。”

“后来我自己开公司做开发商,也没少吃钉子户的苦。我做不出韩家兄弟那种事,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效又划算,就是费人。”

他话锋忽又一转,如刀刺出:“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费人,省钱。

这两组词放在一起,让唐辛有种不寒而栗的愤怒。

今天自见面起,邵老三就给人一种和善风趣的印象,但是此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辛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韩家兄弟这种“实用主义”的赞赏。

普通人但凡走到以命相搏的程度,要么因为公道无处申诉,要么因为仇恨孤注一掷。但是有这么一种人,仅仅只是利益就足以让他牺牲别人的生命。

当然更多的是邵老三这种人,算不上多善良,但是起码能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邵老三:“有些事也是我自己当了开发商后才知道的,想这么操作,少不了相关部门的默许,还有配合。”

相关部门的配合当然不是明着包庇偏私、滥用职权,而是形成了很多隐性机制。

邵老三:“拆迁队搞强拆的时候,有暴力冲突肯定就会有人报警,但那时候的公安内部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接到因拆迁导致斗殴的报警后,会延时出警。只要稍微迟个十来分钟,就足够拆迁队把事情“料理”干净,接下来抓人、赔偿、判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唐辛听得后背发凉,怔怔地睁着眼。

事实上在那个时期,地方上的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为了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存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基于“大局”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对于唐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司法制度趋于完善后,唐辛这样新一代的年轻警察会有代际认知差异很正常。毕竟那个疯狂的年代距离他还是有点远,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唐辛问:“你真的不能指认他们吗?”

这是邵老三答应跟他们聊聊前就提前说好的条件,不出面作证。

但这会儿邵老三并没有生气,他表情平静,看唐辛的眼神却隐隐含笑,就差直接着说他天真了,好脾气地问:“我怎么指认?我又没证据。”

唐辛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邵老三又说:“说句实在的吧,唐警官,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我在这行二十多年,从最底层干起,是看着我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起来又下去,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说我亲眼看到了吗?没有。我有证据吗?也没有。”

“我言尽于此,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就全忘了。”

唐辛还是不甘心,问:“这种事儿当真就一点证据都没有?”

邵老三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终于还是对这个正义执着的年轻人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唐警官,你在城市长大的吧?可能不了解农村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甘宁村这种宗族式村庄。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要在祠堂发个誓就能定死。”

“上哪儿找证据?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过失杀人也就判个几年吧,那些人早就刑满释放了。你琢磨琢磨,人家钱都花完了,该坐的牢也坐完了,除非失心疯了才会站出来指认韩家兄弟。说不定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唐辛半晌不语,沈白也觉得可怖又讽刺。两人在此刻都深刻地理解到了一句话,极端贫困会催生出畸形价值观。

包厢开了一扇窗透气,夜风吹拂进来,窗前的风铃发出泠泠的细碎声,飘向夜空,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

千禧年后,这座城市的高楼开始拔地而起,整个社会到处都是经济上行期的勃发生命力。但在这蓬勃发展的欢腾之下,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黑暗。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乔深松带邵老三先走一步,今天的事他欠邵老三一个人情,一顿饭不够还,准备带人到夜总会再安排一场,那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带上沈白和唐辛。

四人就此告别,邵老三和乔深松边说边笑地上了车,笑如狂浪。司机启动车辆,驶进繁密的霓虹灯影中,一骑绝尘,车尾气里都闪着富贵的金粉。

通过邵老三,唐辛仿佛能窥见那个疯狂时代的一角。那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搅碎了一些人当养料,滋养出另一批人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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