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高速,在服务站对付的早餐。临江开车到南洲大约7个小时,因为出发早,他们在中午时分就到了。
往燕大去的路上,唐辛看到一家药膳馆,把车停好,跟沈白一起进去吃午饭。
药膳馆环境优雅,古色古香,菜一道道上来。
石斛鲜菌麒麟斑,茶香虾,陈皮红豆包,花胶螺头鸽子汤,清炒芦蒿,还有几份清淡的粤式点心。
沈白:“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出差的报销标准这么高?”
唐辛盛着汤:“按局里给的标准,我只能带你在路边吃木桶饭。”
他把汤放沈白面前:“这两天太忙都没能吃上顿像样的,来,我自费给沈主任补一补。”
盛完汤,唐辛拿起手机看,昨天提交的协作函还在审批,估摸明天才能看到卷宗,下午先去燕大,晚上要在南洲过夜。
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和沈主任在外面开房,都自费吃药膳了,他准备再自费定个五星级。
沈白喝了口汤:“你怎么不吃饭?”
唐辛眉头紧锁:“燕大这边没有五星级酒店啊?”
沈白屈指敲桌子:“我们是来办正事,你怎么老想着吃和住?”
唐辛只能定个看起来最干净的宾馆,抬头:“我这不是想着住宿条件好一点,你也能好好休息。”
他自己出差才没这么讲究,跨省的抓捕行动也是兜里揣一条内裤就走了。
沈白掀起眼皮,飞给他一个淡淡的眼风:“我休息不好是因为住宿条件吗?”
唐辛不接茬:“你赶紧喝汤,花胶腥不腥?”
沈白:“不腥,处理得挺好。”
唐辛又给他盛了一碗,放旁边先晾着:“那你多喝两碗,我听人家说这玩意儿还能美容呢。”
他说话就像一个傻直男,沈白没搭腔。
吃完饭,直接去燕大。百年老树的林荫道,在里面空气都凝滞出了重量,落叶纷纷而下。
唐辛突然说:“江苜也是燕大的。”
沈白嗯了声:“燕大的心理学专业全国第一。”
唐辛:“我在想,李铭很有可能是在大学期间接触过心理学。”
沈白眼神闪了闪,转头看他。显然,两人想一块儿去了。
唐辛:“警方和罪犯的博弈,其实就是侦查和反侦查的博弈。心理驱动、行为策略,说来说来就这么点东西。李铭的父亲是法官,自己本身是计算机相关专业,如果再接触心理学,确实很大程度上能解释他的能力从何而来。”
李铭毕业有七八年了,两人先后去了学工处和教务处,调取李铭的学籍档案、成绩单、选课记录什么的,看了一遍。
从教务处出来,唐辛说:“李铭的选课看不出问题。”
沈白:“他不用选课也可以旁听,只是没有成绩和学分。”
唐辛:“你那时候在学校跟他也不交流?”
沈白:“嗯,我没跟他说过话。”
就沈主任对李铭的厌恶程度,每次见面不揍人都是他有教养了。
沈白想了想:“学校很大,在校那几年我和李铭遇见的次数不多,但几乎每次都是在图书馆,这说明什么?”
唐辛:“能在图书馆遇见好几次,从概率上来说,说明他去图书馆的实际次数肯定更多。”
沈白:“没错,我们去看看他的借书记录。”
两人于是又往图书馆去,稍微有点远,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他们都好多年没骑过车了,微风拂面,竟有种回到青葱岁月的感觉。
沈白:“我刚入学那年,燕大图书馆想要实现电子化,当时受到了很多学生的抵制。”
唐辛:“为什么抵制?”
沈白:“怎么说呢,大家都更喜欢老式的纸质借书卡,觉得有人情味。借书的时候能从借记卡看到读过这本书的人的名字,有时候在这本书看到的名字,还会在另一本书相遇,就……挺微妙的吧。”
唐辛好奇地问:“后来呢?”
沈白笑了,语气里有对母校的自豪:“一直到现在,燕大都还保留着那种老式纸质借书卡。”
唐辛:“你们学校还挺惯着你们。”
他顿住,眉头紧锁:“那我们岂不是查不到李铭的借书记录,只能翻借书卡,那得翻到什么时候?”
一所大学的图书馆藏书数目,这工作量简直不敢想。
沈白:“学校保留老式纸质借书卡的同时,也实现了电子化。”
唐辛听明白了,说:“那你们学校是纯哄孩子玩儿呢。”
燕大在人文关怀上没得说,即使实现了电子化管理,还是为学生们保留了这一点天真的仪式感。
到了图书馆,进大门,是一张圆弧状服务台。图书管理员坐在服务台后玩手机,眼前光线一暗,抬头就对上一双凌然的眼睛。
唐辛出示警官证:“警察办案,麻烦配合。”
管理员有点紧张,坐直:“什么事?”
唐辛看了眼桌面:“纸笔借我用下。”
接过递过来的纸笔,他在上面写下李铭的名字、学号,说:“帮我调一下这个人的记录,你们最早能查到多久的借阅记录?”
管理员:“有系统以来的记录都有。”
他调出记录又问:“给你打印出来?”
唐辛:“可以。”
记录打印出来,唐辛接过和沈白凑在一起看。
内容很少,只有两页。沈白看了看书名,又看了眼时间,说:“这个时间李铭应该在准备论文,这些书都是他专业相关的。”
唐辛低头看,眉头紧锁,这不对啊。
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来李铭的照片给管理员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他:“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管理员凑近了仔细看照片上的人,突然双眼微张,说:“我知道他。”
得到肯定回答,唐辛反倒觉得奇怪了,问:“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有印象?”
这确实很奇怪,燕大学生那么多,学习氛围又浓厚,刻苦的学生不少,图书馆几乎每天都是座无虚席。
如果说李铭是以勤奋刻苦的形象让管理员时隔多年还印象深刻,那是说不过去的。
管理员指了指里面:“警官,你看我们图书馆的座位排布。”
唐辛顺着往里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管理员指着中心区域:“那是最好的位置,安静明亮。左排也好,但是没有插座,笔记本没法充电。靠近出入口位置最差,人来人往的有点吵。所以学生进来选座都有规律,以中心区域往外扩散,然后是左排。门口是大家都不愿意选的,除非实在没位置。”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是因为不管图书馆人多还是少,他每次都坐在后门那里,而且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很怪。”
唐辛抬头看向管理员,问:“一看就是一整天?”
管理员点头:“是啊。”
唐辛转头,和沈白对视。
离开服务台,两人往后门方向去,走的是书架里侧的过道,离人群有点远,但唐辛说话还是压低声音:“李铭从不把书借出去,所以记录查不到。”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门,就是当年李铭经常坐的那个位置。这里的位置确实算不上好,时不时有人进出。而且到了冬夏时节,冷气和暖气都会随着门开开合合而流失。
相对的,坐这边的人也少,李铭选这里的位置显示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和他不把书借出去的目的一样,都是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这更显得有问题了。
图书馆很安静,这里的人互不干涉,也不交流,各自沉浸在一种人和书组成的神圣空间里。沈白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弟学妹,也想起了自己的求学时光。
他往右边书架走去,穿过好几个书架,两人来到最角落。
唐辛发现这个角落是犯罪心理学类的书籍,心理学类书籍公众兴趣高,但犯罪心理学比较特殊,看的人少。
这个角落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
沈白拿起其中一本,看了书名:“这本我应该借过。”
唐辛接了过来。
沈白又转头去浏览书架,说:“这个角落里的书看的人少,你看借书卡上,没准儿还有我的名字。”
纸质借书卡就夹在书里,正反两面,一面二十个位置,写日期和借书人的名字,填满了就换新的卡。
如果一本书被借阅的少,那确实这么多年都没机会换借书卡。
唐辛把借书卡抽出来,果然看到上面沈白的签名。沈白的字很好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借书卡上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的墨香。
透过字迹,唐辛仿佛能看到那时的沈白,嘴角忍不住勾起。
看了一会儿,唐辛把借书卡夹回书里,刚要把书合上,又蓦然顿住,盯着沈白的名字下面。
那里写着,S。
唐辛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字母,它宛如一条弯曲的黑色毒蛇,隔着九年的时光朝他吐信子。
他猛地抬头,看着沈白。
沈白一无所知,站在靠窗的位置,还在随意浏览那些熟悉的书脊。他的瞳孔在阳光下看起来是清澈的淡栗色,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就像一瓶被阳光晒透的陈年白葡萄酒。
他转头看向唐辛,一愣,问:“怎么了?”
唐辛一言不发,递出手里的借书卡。
沈白接过来,低头看清楚后,眼睛猝然睁大。
接下来,根据沈白的记忆,他们把这个角落里沈白借过的书的借书卡都看了一遍。
那个字母总跟在沈白的名字后面,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毒蛇,蜿蜒曲折。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黄昏了。
唐辛问:“借书不需要实名吗?”
S这个字母,显然不是能把书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名字。
沈白:“要实名,前台管理员会和借书证核实,然后登记,除非……”
唐辛:“除非什么?”
沈白:“除非这本书没有办借阅手续,是在图书馆里读的。那样图书馆管理员是管不了谁在借书卡写了什么的,一般也没人这么干。”
但S就这么干了。
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这种像初中女生暗恋一样的桥段,居然会出现在S身上。
而且他那个时候就不写真实名字,说明他最起码九年前开始就有意识在隐藏自己。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反侦查意识让唐辛想起在东宇大厦那次,S连平常状态下摁电梯都是下意识屈起手指不留指纹。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主动在借书卡上留下痕迹。
这种类似“标记”的行为,让唐辛觉得S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沈白建立一种虚拟关系。
这种隐秘的,甚至病态的渴望,足以让S打破隐藏的规则。可即使渴望到这种程度,他也没有试图和沈白真的产生实在的联系。
居然做到这种程度,又“只”做到这种程度。唐辛回想着借书卡上的字迹。
这就能让他满足了吗?
这次过来本来是查李铭,却意外发现了S的痕迹,一时间让人思绪混乱。唐辛定的宾馆就在燕大后门附近,两人从燕大出来,随便对付了口晚饭就去入住了。
进到房间,沈白看了眼床,眉头一跳,转身冲唐辛道:“出差你不定标间!定个大床房什么意思?”
唐辛打开空调,脱了外套,说:“意思我们现在就是睡一张床的交情。”
沈白往床上一坐,不说话了,他这几天很累,很盼望今晚能好好睡个觉。
屋里温度慢慢上来,沈白感觉有点热,也脱了外套。
唐辛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话,倚窗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问:“S给我感觉很像偷窥癖,你这些年有没有那种被人暗中关注的感觉?”
沈白想了想,摇头:“根据我们目前对S能力的了解,只要他想,就完全可以做到让我毫无察觉。”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又问:“这些年你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丢东西?”沈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下:“小件的东西谁都丢过吧,耳机、充电器、钥匙什么的。”
唐辛表情微妙:“我问的是更贴身一点的,比如内裤……”
沈白:“……”
他表情难堪,沉默片刻,撇开脸说:“你方向错了!”
唐辛可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方向可对了,像被带绿帽子似的:“可他给我感觉就是这么变态!”
沈白没看他,沉默半晌才说:“……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唐辛瞪大眼:“我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
唐辛:“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了?我又没偷过你内裤。”
沈白:“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
唐辛:“我做都做了,还不能想想?”
沈白:“……我说以前。”
唐辛:“以前我什么都没做,还不能想想?”
沈白不想听他在这里胡搅蛮缠,起身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落到皮肤上,沈白抬起头,在灯光下露出被水打湿的脸庞,湿濛濛的眉眼更加黑亮,里面却满是困惑。
S……
他回想那个深夜,在医院电梯里和S的对视。当时他感觉好像S的视线能穿透他,对他的平生都明了,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S到底是谁?
洗到一半唐辛突然进来,沈白回头,眼皮一跳,快速冲了一下准备把淋浴让给他,却被唐辛一把捞住。
“别走。”
夜深。
沈白坐在唐辛怀里,呼吸艰难,身下是难以吞尽的欲望。
他双手被唐辛用皮带捆在了身后,用唐队的话来说,一开始没想捆他,都是因为他“不老实”“不听话”才捆的。
沈白眼尾发红,仿佛漂浮在随时都会窒息的海。一个激烈的狂浪打来,他陡然高仰起头,中枪濒死一般,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动作让他脆弱的脖子整个暴露出来,唐辛低头咬了下去。
咬得不重,更偏向一种占有仪式。
这天晚上,沈白在无穷无尽的颠簸中,离失禁只差一步。
南洲的夜景比临江更闪耀,灯火亮得要烧起来一样。
沈白睡着了,身上还有一层浅淡的温红浮挂着,他哭得眼皮浮肿,鼻尖通红。肩膀上,锁骨以下,全是牙印和吻痕。
唐辛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抬手,大拇指碾磨着他红肿不堪的嘴唇。
一直以来,唐辛都是个很自信的人,但S的出现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S居然有可能比他更了解沈白,而且更早认识沈白。
危机感激化了占有欲,占有欲又逼出了攻击性,沈白自然就吃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