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3章 甜蜜点

十八鹿Ctrl+D 收藏本站

沈白拿着药回来时,看到唐辛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他第一次在唐辛身上看到这种挫败颓丧的状态,心中了然,必然是今天查到赵坤泰带来的冲击。

他把水和药都放下,让唐辛起来吃,问:“你在想什么?”

唐辛吃了药,放下水杯:“我在想韩平易的保护伞,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是一整个利益体,涉及范围之广不敢想象。太可怕了……”

唐辛的父母分别是刑警和医生,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能在垂直领域做到极致,除了本身天赋,还有严谨的态度、钻研的精神,以及坚定的信仰,这些东西是推着他们走向顶端的重要因素。

唐辛在他们构成的世界里一帆风顺地长大,如鱼得水,成绩斐然。

他当然知道任何体制内都存在蠹虫、毒瘤,但他一直以为那些可以精准定位摘除的病灶成不了气候。直到有一天他掀开衣服,发现溃烂范围远超他的想象。

唐辛之前没遇到那些打破他信仰的东西,不代表永远遇不到。无论时间早晚,这一刻总会到来。

世界观和信仰崩塌的阵痛。

沈白淡然道:“制度完善是双刃剑,法网织得越密,个体伸手的缝隙就越小,必然会促成联动,这种事无法避免。”

沈主任真的不擅长安慰人,表情冷静得像在叙述一个病理现象。但他确实想为唐辛做点什么,迟疑片刻,他轻轻握住唐辛的手。

唐辛眼皮一颤,抬眼看着他。

落地窗外,数不清的高大楼宇在夜色中伫立着,投下黑魆魆的暗影,城市的夜空中,一颗星也没有。

夜色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上,唐辛烧都没退还想去上班,沈白制止无果,给陈局打电话告状。

陈局在电话里把唐辛痛斥一顿,让他生病了就在家挺尸休息,免得猝死,市局不背这口锅。

唐辛无奈只能休假,把去平安之家取简丹儿子DNA的事交给了行事稳重的蓝荼,陆盛年陪同。

陆盛年开着车,两人先去美容院接林春红。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好,沉默寡言的蓝荼在陆盛年这样的人面前话都变多了。

这会儿,他们聊到之前蓝荼讨厌陆盛年这件事。

蓝荼吞吞吐吐:“以前……我讨厌男人。”

陆盛年扶着方向盘:“你是只讨厌我吧?”

说完,他又补充:“唐队和沈主任都是男人,我没看出来你讨厌他们啊。还有小罗,警队其他人,就连我们平时走访遇到的民众也有男人,你也没讨厌他们啊。”

蓝荼表情严肃,竭力又认真地解释:“那不是一回事,在我眼里,同事、嫌疑人、走访对象这些人是去性别化的。”

她打了个比方:“好比我去医院看病,如果是男医生看诊,我不会反感这种接触,因为医生在我眼里是没有性别的。”

蓝荼这样的人对制度、理性具有绝对的信任,将一个人专业性作为去性别化的标准,把一个人的“性质”排在“性别”前面,这种行为放在她身上其实很容易理解。

她总结道:“就是这样,如果一个男人足够专业,那TA在我眼里就没有性别,我就不会讨厌他。”

那我在你眼里合格了吗?

陆盛年想问,但又怕听到什么让自己难堪的回答。于是他换了个很狡猾的问法,问:“那你现在讨厌我吗?”

蓝荼:“我已经不讨厌你了,你现在在我眼里也不是男人了。”

陆盛年打着方向盘,咧着嘴干巴巴地:“……哈~哈~~”

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啊。

蓝荼和陆盛年顺利在平安之家见到简丹的儿子,按唐辛的交代,避开人,私下采集到了他的DNA,带回交给沈白保存。

唐辛休假一天,烧退了就回来上班了,但转眼时间过去两天,沈白还是没有收到赵坤泰的DNA。

这天下午,唐辛在实验室找到沈白,开口就是解释:“赵坤泰这人不好近身,我在他面前露过脸,又跟他手下交过手,想取他的生物样本很难。”

沈白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问:“还没弄到?”

唐辛:“弄到了。”

沈白抬头看他,问:“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唐辛沉默地看着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沈白:“你别说你去翻了他用过的避X套,我看不起你。”

唐辛:“我就算真翻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看不起我,取证的时候谁还管这些,粪尿样本都翻过。”

沈白:“你真翻了?”

唐辛的表情又从吃屎变成了便秘:“没有,不然我看不起我自己。”

沈白:“那到底是什么?”

唐辛拿出物证袋,递给他:“赵坤泰的脚皮。”

“……”沈白嘴角抽搐,接过物证袋看里面灰白的片状物,问:“你怎么做到的?”

唐辛:“赵坤泰喜欢去沐足城洗脚,每次都会修脚,我买通了修脚师,让他把赵坤泰修脚的脚皮给我留着。”

修脚技师差点把他当变态。

沈白看着物证袋里赵坤泰的脚皮,表情变得跟唐辛一样。

唐辛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花钱买赵坤泰的脚皮,问:“脚皮能用吧?”

DNA检测常用样本一般采用各种体液,身体组织,还有带毛囊的头发什么的。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烟头、口香糖,甚至排泄物都可以当样本。

脚皮还是太诡异,唐辛也是第一次这么取证,不过他知道皮屑可以,所以脚皮应该也没问题。

沈白:“能用。”

其实DNA检测的样本要求就是“含有人体有核细胞的任何物质”。脚皮作为角质层虽然是死细胞,但是DNA却可以保留很久。作为皮肤脱落物,完全可以支撑DNA检测需求。

沈白用镊子把脚皮取出来,忍不住吐槽:“他那么爱洗脚居然还能刮下来这么多脚皮。”

还不知道自己脚皮失窃的赵坤泰,此时在高尔夫球场陪韩平易打球。

韩平易打球基本不坐摆渡车,对外说是锻炼身体,实际上是为了方便谈话,球童都知道他的规矩,从来都只远远跟着。

单轮走下来好几公里,赵坤泰经常跟着他这么走,脚皮当然薄不了。

球场氧气清透,深绿浅绿的草地尽头是银杏树,绿意和金黄交错,秋天高尔夫球场美得让人窒息。

今天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人,赵坤泰走得慢,落下几米远。

韩平易回头:“怎么走这么慢?”

赵坤泰加快几步跟上:“刚修完脚,感觉技师修得比平常狠,脚底有点疼。”

韩平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赵坤泰看到了。他知道韩平易嫌洗脚这种娱乐太低级,没有打高尔夫上档次。

韩平易今年五十多岁,经过多年修身养性,在晚年竟也气质温润起来,有时候还真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风度。

当年房地产风头正旺的时候,韩平易就展现出了他的长远目光,他认为原始资金积累已经完成,可以告别打打杀杀的低级模式了。

就是那个时候他有了入仕的打算,花重金进了区政协。然后开始着手改造自己的品味,不打台球,改打高尔夫。不拜关公,改拜弥勒。

两人在绿绒地毯般的草地上走着,韩平易:“你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高尔夫,我考考你。”

赵坤泰:“大哥你说。”

韩平易:“甜蜜点是什么?”

赵坤泰回答不上来,他来这种地方纯粹为了陪韩平易,实际完全没兴趣,他甚至觉得甜蜜点这个词跟高尔夫都扯不上关系。

要说甜蜜点,女孩儿饱满的胸,男孩儿紧致的腰,那才是他的甜蜜点。

韩平易举起高尔夫球杆的杆头,给他看上面磨损最厉害的点,说:“这就是甜蜜点。甜蜜点就是最佳击球点,杆头的重力中心。想要打出好球,就要学会用甜蜜点击球,这样才能保证球稳定飞出最远距离。”

“人生就像一场高尔夫,以前,我觉得甜蜜点是“钱”,后来才发现甜蜜点是“权”。这一点你应该最有感悟,想想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赵坤泰垂眸不语,以他对堂哥的了解,这是发难的预兆。

果然,韩平易突然变脸,在某个瞬间和他年轻时狠辣的样子重合,手里的球杆高高挥起,重重砸到赵坤泰的肩上。这一杆用了十成力,又准又狠,甜蜜点直接吻上赵坤泰的肩头。

赵坤泰恍惚好像听到了骨裂的声音,肩头剧痛袭来,他却只是微微蹙眉,仍恭敬站在原地。

韩平易脸上和煦的微笑已不复存在,眼睛凶恶冰冷:“简丹的事我早就说了,要做就做得干净一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事情交给刘虎那种蠢货去干!”

赵坤泰低着头:“刘虎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警察查不到你身上。”

韩平易听他信息滞后到这种地步,咬牙道:“查到你身上,就等于查到我身上!”

赵坤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低声道:“当年的事没有留后患,江平县公安局和当时看守所、监狱的指纹,不是几年前就销毁干净了吗?”

韩平易看着他,突然冷笑:“你以为把指纹毁了你就高枕无忧了?你知不知前两天有人去了平安之家?”

赵坤泰愣住,猛地抬眼看他。

韩平易:“我一直找人盯着平安之家那个小智障,你的儿子!不然我还能指望你自己长脑子吗?!”

“前脚有人去江平县公安局查你的案子,后脚就有人去平安之家,你以为那些警察是吃干饭的?这不是盯上你了是什么?”

恨铁不成钢地说完,又挥杆冲他手臂狠砸一下。

赵坤泰抿唇,一声不吭地挨着。

韩平易深吸口气,说:“昨天,公安部搞袭击检查,把临江四家有武装押运资格的安保公司都查了一遍,美名其曰检查工作规范,你告诉我是冲着谁来的?还不是你手底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招来的祸!”

“龙邦的事让你管,你就给我管出这种结果,把我害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那几支92式是他买通了特警支队枪械库管理员,在年度枪支报废申报中做的局。把情况良好的枪支伪造成损毁,替代了真废枪,往承接销毁业务的关系企业送的途中进行了掉包。

为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年龄越大他越不安,天天拜佛也不信自己会有善果。

韩平易面色沉重,微耷的眼皮遮着愤然的眼神:“我们是草莽起家,为了挣这份产业把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个尽,按说晚上睡觉都要睁只眼,你们一个个倒好,不知道居安思危还到处生事!”

赵坤泰被训得连话都不敢说。

韩平易:“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在家闭门思过!”

赵坤泰走后,韩平易一个人留在原地,望着绿草如茵的草坪。他很多年没有这种心慌的感觉了,不详的预感流遍全身。这样日光响亮的白昼,他却莫名发寒。

直觉有一把急刀将至,为斩他的前程后路而来。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