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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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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的性格差异, 在娘胎里就已显现,出生后更是日益鲜明。

祁云昭精力旺盛,好奇心强, 行动先于思考。七个月会爬, 九个月能扶着东西一点点站立,如今十一个月,就已经蠢蠢欲动想要迈出第一步。

她哭声响亮, 笑得也放肆, 想要什么会直接伸手去抓,得不到就嘴角一瘪皱着小脸“fufu”假哭,眼泪说来就来, 轻易还哄不好,是个古灵精怪的主。

祁朔完全不同。

他安静, 情绪稳定。同样七个月会爬, 但他爬得不急不缓,有种巡视自己领地的既视感。九个月时也能站, 但更多时候喜欢坐着玩积木。

和妹妹不一样, 他很少通过大哭来表示自己的需求。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拿日常最简单的事例来说, 兄妹二人每次喝完奶, 云昭都是不安分的那个,她总能精准地吸引到父亲的注意力,好让他将她从婴儿床上拎起来。

像是得逞,云昭咯咯笑,小脚踩在父亲结实的大腿上, 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保持平衡。

这个姿势她很喜欢, 因为站得高所以视线看得远, 至于父亲总是看起来略显冷硬的表情,之前有一次她还被吓哭过,但现在早就免疫了。

这种时候,另一侧的祁朔哪怕已经喝完奶,也不声不响地自己把奶瓶推开,仰头静静看着正在陪着妹妹玩闹的父亲。

云枳观察下来,孕期就有过的隐忧不禁又重新冒头。

一直到兄妹快16月龄。

照顾孩子这件事,虽然有育婴师的帮助,但云枳和祁屹并没有完全假手于人,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他们都是自己照顾孩子。

因此,他们不难发现,云昭的语言能力像突然打开的闸门,词汇量肉眼可见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除了清晰的“mamababa”,她和宝宝玩耍时会兴奋地搂住它喊“puppy”,也会在祁之峤带着杳杳来云归做客时主动奶声奶气地称呼“aunie”,甚至能说简单的句子,比如,“爸爸抱”“妈妈来”“哥哥玩”,诸此种种。

但凡见过云昭的大人,没有一个不说她机灵的。

而祁朔,始终表现得很沉默。

每当云昭指着绘本上的苹果说“果果”时,祁朔只是安静地看着,小手轻轻摸着书页,嘴唇紧闭。

云枳的担忧与日俱增。

她查阅了大量的育儿资料,知道有的孩子语言发育较晚是正常的,但作为母亲,很多很多“万一”的恐惧没法不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夜深人静时,她会盯着婴儿监控器的屏幕,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心里一遍遍询问,这个小小的生物究竟在想什么?

祁屹察觉到了她的焦虑。

某个晚上,当云枳又一次在电脑前翻阅儿童语言发展文献时,他从背后环住她:“别看了。”

“我就是担心……”云枳的声音有些疲惫,“昭昭现在什么都会说,可朔朔连妈妈都没叫过。发育测评也说,他的语言能力在同月龄孩子中属于偏后。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自闭倾向……”

祁屹关掉电脑页面,适时打断她,“朔朔其他方面都很好,别多想。”

“可是语言是最重要的沟通方式啊。”云枳转过身,眼眶微红,“我害怕他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问题,眼看就快到学前年龄了,如果他因为不说话被其他孩子孤立,反而更加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办?”

祁屹垂下眼,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带一点耐心意味的哄,“既然担心,明天我带他去看陈医生,就是之前给昭昭看过敏的那位儿科专家,让她做个全面评估,好么?”

“嗯。”云枳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我是不是焦虑过头了?”

“你是妈妈。”祁屹与她额头相抵,“妈妈的焦虑,是因为爱。”

第二天上午,祁屹独自带着祁朔约见了陈医生。

他特意没让云枳一起来,怕她在现场会更紧张。

陈医生是业内权威,五十多岁,气质温和。

她先是在诊室里观察祁朔自由玩耍。

游戏垫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祁朔的表现很出人意料,他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立刻扑向最鲜艳的玩具,而是先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所有物品,然后才爬向一套木质积木。

他拿起不同形状的积木,在手里转着看,然后开始搭建。

不是胡乱堆叠,而是有意识地选择相同颜色的放在一起。

“他的专注力和观察力很好。”陈医生轻声说,“你看,他在分类。”

互动测试,陈医生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狗,按下开关。

云昭如果在场,肯定会兴奋地扑过来,但祁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小狗唱歌,等音乐停了,他才爬过去,拿起小狗,翻来覆去地研究,然后按下开关,继续听。

“他在探索因果关系。”陈医生记录着,“相比被动接受,他更习惯主动学习。”

整个评估持续了一个小时。

“从今天的观察来看,祁朔没有任何自闭症的表现。”陈医生的结论很明确,“他会观察人,会寻求帮助。当他打不开一个盒子时,会抬头看你,也会模仿动作,这些都是很好的迹象。”

祁屹言简意赅,“那他迟迟不愿意说话的理由是什么?”

“每个孩子的发展节奏不同。”陈医生微笑,“有些孩子是这样,先大量观察、理解这个世界,等到准备好了,会突然语言爆发。祁朔很可能就是这种类型,你看,他的理解能力很强,我说让他把红色的积木给爸爸,他能准确做到,说明他其实听得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家里有个语言能力超前的双胞胎妹妹,也可能对他有影响。有些孩子会因此觉得自己说不好、说的没有别人好,所以选择暂时沉默,用更多的时间思考和观察。”

祁屹颔首,“需要做什么特别训练么?”

“最好的训练就是日常家庭互动。”陈医生说,“多和他说话,但不要强迫他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焦虑。”

“他这种观察力强的孩子,其实最能感受到父母的情绪。”

当晚,祁屹把评估结果告诉了云枳。

“所以朔朔没事?”她反复确认。

“没事。”祁屹搂着她,“医生说他可能是个小思想家,需要更多时间组织语言。”

专业评估给出了定心丸,但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祁屹挑了个周末,将大家庭的成员召集到了云归。

阳光房里,众人围坐,孩子们在旁边的游戏区玩耍。

云昭正拉着杳杳姐姐的手,叽叽喳喳地介绍她的玩具车,祁朔一如既往坐在地垫上,安静地玩着一个齿轮玩具。

云枳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松,“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说说朔朔的情况。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朔朔到现在还没怎么说话。”

“男孩子晚说话正常的呀,”蒋知潼立刻接话,“阿屹小时候也是两岁多才说完整的句子。”

“我们带他做过评估了。”祁屹缓声,“医生确认他发育没有问题,只是语言节奏慢一些。”

男人话音稍顿,“以后在他面前,不要刻意强调说话这件事。”

他看向祁之峤,眸里雾霭沉沉,“特别是Joanne,总让他叫姑姑,这是在变相给他施压。”

祁之峤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不是太喜欢他们了?”

“……那我以后要怎么做?”

唐贺庭温声接过祁之峤的话音,“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吗?”

“不需要特意做些什么,自然相处就好。”云枳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提醒他语气有点过于冷肃了,先一步接过话,“和他说话,但不要期待他必须回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从此之后,家庭成员们都调整了和祁朔的互动方式。

蒋知潼来的时候,会给祁朔读绘本,但不再每页都问“这是什么”,她会指着图画说“看,小兔子在吃胡萝卜”,然后停顿,给祁朔反应的时间,有时祁朔会伸手摸兔子图画,有时只是静静听。

祁之峤学会了用更多肢体语言和祁朔交流,做夸张的表情逗他笑,和他一起搭积木,搭好了就击掌庆祝,不需要语言。

就连杳杳,这个四岁的小表姐,也在妈妈的解释下明白了:

朔朔弟弟还在学习说话,大家要耐心等他。

没有了外界的压力,祁朔似乎更放松了。

他依然不说话,但用其他方式与这个世界沟通。

玩玩具时,一定要把同类物品放在一起,车归车,积木归积木,绘本要按大小排列。

有一次育婴师收拾玩具时打乱了顺序,祁朔发现后,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东西重新归类。

祁屹会在回到云归后抽时间和祁朔并排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窗外的庄园,看树叶怎么摇,看云怎么飘,看鸟怎么飞。

有时十分钟,有时半小时。

云昭绝对受不了这种无聊的游戏,但祁朔很喜欢,他会靠在爸爸身边,小手放在爸爸膝盖上,和爸爸共享一段无声的时光。

“他在建立自己的秩序感。”祁屹对云枳说,“这其实是很高级的认知能力。”

云枳也终于和自己最开始的恐慌达成了和解——

祁朔是在用更深沉、更细致的方式理解和体验世界。

他不是迟钝,不是孤僻。

而是真的太像他的父亲了。

-

祁朔十九个月零三天时,云昭生了一场病。

小姑娘之前就得过幼儿急疹,不知怎么又反复,高烧三天,蔫蔫地躺在妈妈怀里,连平时最爱的玩具都不玩了。

祁朔似乎感知到了妹妹的不适。

那三天,他异常安静,经常爬到妹妹的小床边,静静地看着。

云枳给云昭喂药时,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安抚巾拿过来,试图塞给妹妹。

第三天晚上,云昭的烧终于退了,疹子发出来,人也精神了些。

云枳把她抱在怀里喂水,祁屹在一旁给祁朔读绘本,虽然自成为父亲之后,读绘本这件种事他已经做习惯了,但磁性的嗓音背后依旧显得感情欠缺。

那是一本关于小动物互助的故事,读到“小兔子受伤了,小熊来帮忙”时,祁朔突然从爸爸腿上滑下来,爬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妹妹发烫的额头。

然后,他看着云枳,清晰地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

“妹妹。”

声音很轻,但字正腔圆。

云枳愣住了,祁屹也停下了动作。

祁朔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妹妹,痛痛。”

云枳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一手抱着云昭,一手把祁朔搂进怀里,“不痛了,妹妹不痛了,妹妹快好了。”

祁朔依偎在妈妈怀里,小手依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在安抚。

云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咧开嘴笑了,只是因为生病笑容很虚弱。

那天之后,祁朔的语言能力并没有像陈医生说的那样爆发增长。

他开口叫“妈妈”是在云枳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勇敢的科学家的故事后,学会说“谢谢”是因为Judy给他做了一个纯手工的玩具。

兄妹俩的关系,也因为祁朔开口说话而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云昭单方面叽叽喳喳,现在祁朔偶尔会回应。

虽然通常只是几个字,但云昭会很认真地听,然后继续她的长篇大论。

“哥哥说‘鸟飞’,我说‘鸟在天上飞,飞得好高好高,像飞机一样,咻——’”

云昭这样向妈妈解释他们的对话。

云枳笑着听,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感慨。

孩子们在长大,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妹妹像蓬勃的向日葵,迎着阳光肆意生长,哥哥像沉静的树木,向下扎根向上伸展,按照自己的节律。

而她和祁屹作为父母,也理解了属于父母的一课——他们要做的,不是把树变成向日葵,也不是把向日葵变成树,而是给向日葵足够的阳光,给树木足够的土壤,让它们都能长成自己最好的模样。

于是,很多年后,每当祁云昭对上自己的面瘫哥哥,在云枳面前大声控诉“哥哥他一点都不爱我”时,云枳总会微笑着轻声哄她:

“可是哥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也不也是‘爸爸’,而是昭昭这个‘妹妹’啊。”

祁云昭没有这段记忆,她不止一次怀疑云枳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可是母亲的笑容又显得那么深远,好像在透过她去看什么令人怀念的日子。

-

如果婴孩时期的云昭是圆润可爱,等她到了稍微懂事一点年纪的时候,眉眼之间便已经很有祁屹的模子了。

只是云昭的五官有属于女孩子的秀丽,所以硬要说的话,她是和她的小叔叔祁屿更相像一些。

一次祁屿回半山,蒋知潼逮着机会就让小儿子把一套她年轻时收藏的珠宝首饰送去云归带给云昭。

引擎的低啸由远及近,最终在庄园大门外熄火。

一辆线条凌厉的阿斯顿马丁Vanage,哑光灰的车身上还贴着某支F1车队的徽标。

是祁屿的座驾。

云昭对这道引擎声格外敏感,像只小鹿般从游戏室跑到窗前,眼睛发亮,“小叔叔的车!小叔叔来了!”

祁屿下车,墨镜推到头顶,简单的黑色恤外随意套了件夹克。

四岁半的云昭对小叔叔很亲近。

这种亲近或许源于血缘,或许源于祁屿身上那种与祁屹截然不同的松弛感,也有可能是云昭从小就是颜控,所以对长得好看的人有着天然的好感。

“小叔叔!”云昭飞扑过去,祁屿笑着蹲下身,稳稳接住她,“我们昭昭又重了。”

“是长高了!”云昭纠正,好奇地看着祁屿手里的丝绒盒子,“这是什么?”

“奶奶给你的礼物。”祁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古董首饰。

小巧的珍珠项链,镶着细钻的发卡,还有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钉。(当然是夹式的,不过昭昭在看见妈妈的耳洞之后已经决定再长大一些就给自己穿耳洞!)

云昭的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对闪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尤其是面对蒋知潼在半山衣帽间里的一排柜珠宝。

每次蒋知潼看见她对着珠宝放光的眼睛都忍俊不禁着问她是不是想要,云昭谨记母亲的教诲,每次都很礼貌含蓄,说自己只是“欣赏”一下,但孩子的心思总是瞒不了大人,她也算是靠着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从蒋知潼手里敛了不少财。

“喜欢吗?”祁屿笑着问。

“喜欢!”云昭用力点头,但又迟疑了下,“可是妈妈说,小朋友不能戴真的珠宝,可能会招来坏人。”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眨眨眼,“妈妈和昭昭说过,小叔叔就因为这个原因招过坏人。”

祁屿微微一愣。

“小叔叔,你最后把坏人打趴下了对吗?”

“那就先收好,等昭昭也可以把坏人打趴下的时候再拿出来。”祁屿没深入回答这个稚嫩童真的问题,抱着云昭走进客厅,云枳已迎过来。

他朝云枳点头,“下午好。”

“这是蒋女士给昭昭的。”

“下午好。”云枳微笑,“妈说你要过来,昭昭从早上就开始念叨。”

两人刚寒暄两句,云昭就缠着祁屿陪她玩,先是拉着他去了客厅的钢琴边。

那是云枳教孩子们音乐启蒙的地方,婚后云枳学了弹一点钢琴,哄孩子绰绰有余,但对比祁屿,专业度并不够看。

“小叔叔,你会弹《小星星》吗?”云昭问。

祁屿随手在琴键上按下一连串旋律。

云昭跟着哼唱,小脚一晃一晃。

“昭昭会弹吗?”

“……昭昭今天累了,不想弹琴。”云昭明显眼神闪躲了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小叔叔,其实最近自己偷懒并没有好好练习钢琴,但撒谎不是好孩子,所以她没有直接回答小叔叔的问题。

这不算撒谎的对吧?

祁屿笑了笑,没追问她不想弹琴的理由。

云昭很快又拉着祁屿去了自己玩具室。

她展示了一会儿自己的新玩具就爬到祁屿旁边的地毯上,仰头问:“小叔叔,你开车真的很快很快吗?”

“嗯,很快。”祁屿喝了口茶,“比天上飞的鸟还快。”

“那你不怕吗?”

“怕。”祁屿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每次坐进赛车,绑好安全带,等着红灯熄灭的瞬间,都会怕。”

云昭眨眨眼:“那为什么还要开?”

祁屿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媒体问过无数次,他总有标准答案,比如,热爱、挑战、团队荣誉。

但此刻面对四岁的侄女,他选择了更真实的回答,“因为有时候,害怕和想做一件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云昭眼神里有疑惑。

祁屿放下茶杯,“我听说昭昭第一次学游泳,害怕到都哭了,但你还是想试试,最终学会了游泳对不对?”

云昭点头。

“叔叔开车也是这样。”祁屿顿了顿,“害怕,但更想挑战那个速度,想和车子成为一体,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小叔叔好厉害!”云昭的崇拜毫不掩饰。

祁屿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爸爸也很厉害。”

“小叔叔是在赛场上跑得快,但你爸爸哪怕生活里,哪怕在弯道很多的地方也能找到最快路线。”

云昭听不懂了,因为小叔叔说这句话时眼里的情绪很深,是大人说话的语气。

祁屿捏了捏她的脸蛋,转移话题,“想看看叔叔的车吗?”

云昭立马回答:“想!”

祁屹从书房下楼时,看到的是车库里的场景。

那辆哑光灰的阿斯顿马丁前盖打开着,祁屿抱着云昭,正指着引擎舱内的结构讲解,用的是四岁孩子能懂的语言。

“这个是发动机,是车的心脏。”祁屿说,“它吃汽油,然后产生力量,让轮子转起来。”

云昭好奇地伸手想摸,祁屿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现在不能碰,它在休息。就像昭昭跑累了要休息一样,发动机工作久了也会烫。”

“那小叔叔比赛的时候,它很烫吗?”

“非常烫。”祁屿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很多冷却系统,就像昭昭发烧了要贴退热贴一样。”

这个比喻让云昭咯咯笑起来。

祁屹站在车库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弟弟低头对女儿说话时的侧脸,那眉眼确实和云昭有几分相似。

“爸爸!”云昭发现了祁屹,兴奋地挥手,“小叔叔在教我认车!”

祁屹走过去,“学到了什么?”

“发动机是心脏!”云昭大声回答,“还有,速度快的时候要戴头盔,保护头!”

祁屿这时才直起身,朝祁屹点点头:“哥。”

“进来吧。”祁屹说,“吃完饭再走。”

祁屿没有推辞。

饭桌上,得知祁屿不能留下来的云昭难免可惜,“小叔叔,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呀?我们家有很多没人住的房间。”

祁屿笑了:“因为小叔叔有自己的家呀。”

“可是爸爸说,这里也是你的家。”云昭的逻辑很直接。

祁屿顿了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祁屹和云枳,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轻松:“这里当然是我的家。不过小叔叔长大了,长大了有时候就需要自己的空间。昭昭以后长大了可能也想有自己的房间,对吗?”

云昭似懂非懂,但被新的话题吸引,“我长大了可以和哥哥分开房间吗?哥哥有时候晚上要开小灯看书,可我想关灯睡觉。”

祁屿看了眼另一边安静的小侄子。

对比云昭叽叽喳喳,祁朔将食不言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可以。”祁屿忍俊不禁,“等你再大一点。不过,你现在也可以和哥哥商量商量,让他不要在昭昭想睡觉时看书。”

“可昭昭进了房间一看到书本就想睡觉怎么办?”云昭稍显羞赧。

祁屿:“……”

“这点昭昭倒是和小叔叔挺像。”

午饭后,祁屿坐了不到两小时就要走。

他晚上要飞摩纳哥,参加下周的街道赛测试。

“这么快?”云枳有些意外。

“车队时间表,改不了。”祁屿起身,穿上夹克。

赛车手的生活就是这样,被赛历和训练切割成碎片,鲜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整时间。

云昭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小叔叔下次什么时候来?”

“比完这两站。”祁屿蹲下身,“到时候给你带摩纳哥的贝壳,好吗?”

“好!还要听赛道的故事!”

“一言为定。”

祁屿站起来,看向云枳。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他说。

云枳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赛场上……也注意安全。”

祁屿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个招牌式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

他已经转身要走,云枳忽然说,“没事多回来。妈很想你,昭昭……也很想你。”

祁屿的背影顿了顿。

他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微微收紧。

最终,他回过头,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又回来了,“那你呢?会想我这个不省心的小叔子吗?”

问题抛得轻松,像是玩笑。

云枳微笑,回答得得体,“当然。”

“一家人,怎么会不想。”

祁屿点点头,不知道对她的回答是否满意。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拉开车门,最后朝云昭挥挥手。

引擎轰鸣,哑光灰的车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送走祁屿,云枳回到客厅,发现祁屹又回到了书房。

她想了想,泡了杯茶端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云枳敲了敲才进去。祁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花园,手边还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祁屿走了?”他问,没有回头。

“嗯。”云枳把茶放在书桌上,轻嗅了嗅,“昭昭挺舍不得的……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祁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夫妻几年,云枳太了解他了。

“怎么了?”云枳走到他身边,“因为昭昭和祁屿亲近,吃醋了?”

祁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上窗帘,书房陷入柔和的人工光线中,隔绝了下午过于明媚的阳光。

“这么多年了,小屿身边还是没有女人。”他终于开口,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云枳愣了下。

等反应过来,未免有些哭笑不得,“可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他还是没有完全放下你。”

云枳:“……”

老夫老妻的,这个男人还是这么喜欢吃飞醋。

“这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我不喜欢。”祁屹垂下眼,长臂舒张,一双大手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哪怕我知道他没有越界。”

说完,不等云枳回答,祁屹的吻已然落在她的锁骨、后颈,最后是嘴唇。

当吻结束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云枳的脸颊微红,“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云枳轻声问。

“确认你完全属于我。”祁屹的回答毫不掩饰,“就像我完全属于你一样。”

这种直白的占有欲,这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上,云枳再熟悉不过。

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他。

酒精的味道在彼此的唇齿间缭绕。

阳光被窗帘隔绝在外,书房里只有壁灯柔和的光线。

在这个通常用来处理公务的严肃空间里,某种私密的氛围悄然弥漫。

祁屹的手从云枳的后颈滑到腰间,轻轻一带,将她抵在书桌边缘。

木质桌沿抵着云枳的腰,微凉,但与祁屹手掌的温热形成对比。

“门锁了吗?”云枳在亲吻间隙轻声问。

“锁了。”祁屹回答,唇贴着她的耳廓,“孩子们在游戏室,育婴师带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暗示。

云枳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在繁忙的工作和家庭生活中,偶尔偷取一些只属于彼此的私密时刻。

有时在深夜的主卧,有时在清晨的浴室,有时像现在,在看似最不合适的书房。

祁屹的手探进云枳的家居服下摆,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肌肤,温热而略微粗糙。

云枳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熟悉的触感引发的连锁反应。

“想我么?”祁屹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你明明知道。”云枳的声音有点不稳。

祁屹低笑,那笑声在胸腔震动,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给云枳。

他确实知道。

过去一周云枳项目忙,两人已经好些天没有亲密了。

书桌显然不是最舒适的地方,但久违的禁忌感反而增加了某种刺激。

云枳的后背抵着桌面,上半身微微后仰,祁屹俯身支撑着她,形成一个紧密而平衡的姿势。

衣物被褪去,过程有些不顺。

祁屹的衬衫扣子解起来麻烦,云枳的家居服又太宽松。

“不要看别的男人。”

“不许和别的男人说话。”

祁屹略显失控地压过去,密不透风地和她相贴,云枳禁受不住,一阵战栗。

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显得很霸道。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掌控感。

云枳早已习惯这种掌控。

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交出控制权,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她抓紧他的肩膀,指尖陷入坚实的肌肉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交织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低吟。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线金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

“上次昭昭问我,哥哥有妹妹,为什么她没有妹妹。”

云枳被搅动地大脑起雾,半天才反应过来,“别……”

“别什么?”祁屹明知故问,咬上她的耳朵,“宝贝好厉害,还是这么能夹。”

“……”

想骂人,但使不上力气。

该死又令人上瘾的恶趣味情趣!

整整四十多分钟,云枳面颊酡红,一边咬唇凌乱一边提心吊胆,直到最后,沉沉的雪落在她的小月复之上。

彼此的体/液混在一起,书桌和地板都很狼狈。

云枳刚想清理自己,就感知到男人的指节已经伸进去。

“你……干嘛?”

他声音淡淡,“检查一下,万一s进去了呢?”

说着,吻她发顶,“朔朔和昭昭已经把你的精力分完了,不要妹妹,别担心。”

云枳没法回答他的话,不久前翻涌的浪潮又重新掀起来。

直到她受不住哀叫出声,祁屹才终于舍得放过她。

两人在沙发上相拥。

祁屹用西装外套盖住云枳,自己的衬衫随意披着,扣子都没扣。

“重么?”他问,手指梳理着她微湿的发。

“什么?”云枳仍有些迷糊。

“刚才。”祁屹难得地解释,笑了下,“桌子硬。”

硬的何止是桌子?

云枳无视他的话,“还好,就是下次……也许可以去卧室?”

“看情况。”祁屹的回答模棱两可,像慵懒下来又食髓知味的猛兽。

这种事后的温存时刻,激烈归于平静,但亲密感持续。

“还吃醋吗?”云枳轻声问。

祁屹沉默了一会儿,偏过脸,“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

“是定时标记。”祁屹的回答很直接,“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云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都是。”

“我知道。”祁屹吻了吻她的额头,“但偶尔需要确认。”

这种近乎动物本能的表达,放在祁屹身上并不突兀。

他的爱总是浓烈的、具体的,甚至有时候显得那么原始。

她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你这样……倒是还蛮挺可爱的。”

祁屹挑眉:“哪样?”

“冷静地吃醋,理性地分析,然后嘴硬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云枳笑了,“总之,是比以前乱发脾气可爱多了。”

祁屹哼了一声,但眸中涌起了几分淡笑。

他搂住她的腰,重新将她带到书桌边,“那,还需要我再做点不可爱的事么?”

云枳立马正襟危坐,吓得随便收拾了下就跑出了书房。

-

云枳参与的一项药物研发项目,在祁朔和祁云昭五岁这年,进入了最关键的临床前研究阶段。

这意味着更长的实验室时间,更多的学术会议,以及不得不频繁的短期出差。

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一周。

最长的一次,云枳去了海德堡参加国际研讨会,整整十天。

兄妹二人的理解力随着成长而进步,但思念不会因此减少。

尤其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妈妈在拯救世界”这样的宏大叙事,远不如“今天放学谁能来接我”具体。

一个傍晚,祁屹照例抽空去接孩子们下课。

因为还有晚间会议,他将兄妹两人带去了祁山大楼。

去祁山大楼的路兄妹两人不是第一次走,云昭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其他小朋友被妈妈接走的场景,突然小声说:“林小悠的妈妈今天来了,给她带了草莓蛋糕。”

祁屹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想吃蛋糕了?”

“不是。”云昭转过身,小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认真,“爸爸,妈妈这次要去几天?”

“周六回来。”祁屹回答,“还有三天。”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祁朔开口,声音平稳:“这是妈妈今年第七次出差。”

祁屹微微挑眉,意外儿子记得这么清楚,但不露声色,“你数过?”

“嗯。”祁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每次妈妈走,妹妹都在日历上画圈。”

云昭被哥哥揭穿,有点羞赧,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我就是想妈妈嘛。王小明说他妈妈从来不出差。”

“王小明的妈妈是美术老师。”祁朔淡定回答,“工作性质不同。”

“那妈妈能不能换一个工作?”云昭问出了思考很久的问题,“换一个不用出差的工作。”

红灯亮起,祁屹吩咐Simon先靠边停车。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五岁的他们,已经能够进行这样复杂的对话,能够表达思念,能够提出疑问。

他知道,是时候进行一次认真的沟通了。

他临时让Simon帮他取消了会议,最终带着兄妹二人提前回了云归。

晚饭后,祁屹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孩子们去游戏室,而是说,“今天去爸爸书房,我们上一节特别的课。”

书房通常是不对孩子们完全开放的领域,除了有重要的文件和收藏,偶尔还会有不适宜孩子们观看的画面。

这个邀请本身就意味着足够特殊。

祁屹让两个孩子坐下,自己则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

“关于妈妈的工作,”祁屹开门见山,“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云昭立刻举手,这是她在幼儿园养成的习惯。

“妈妈是科学家,科学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重要?”

祁朔虽然没举手,但眼睛看着父亲,等待答案。

祁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地球仪,放在茶几上。

“想象这是我们的世界。”他轻轻转动地球仪,“上面住着很多人,大人,小孩,老人。”

“我们知道。”云昭说。

“这些人可能会生病。”祁屹,“有些病很轻,比如感冒。有些病很重,会让人很难受,甚至……”会死。

他选择了一个委婉不那么残忍的说法,“不能好好生活。”

祁朔的眼睛跟随着父亲的手指在地球仪上移动。

“妈妈的工作,”祁屹说,“就是找到一种方法,让那些生重病的人能好起来。就像你们玩拼图,有一块怎么也找不到,很着急。妈妈就是在帮全世界的人找那块丢失的拼图。”

这个比喻让孩子们陷入了思考。

云昭先开口:“所以妈妈是帮助很多人?”

“对。”祁屹点头,“很多人。”

“那为什么非要妈妈去?”云昭追问,“不能让别人去吗?”

祁屹欣赏女儿的思维逻辑,“好问题。”

“因为妈妈特别擅长找拼图。她学过很多年,很认真,很努力,所以现在只有她,和她的团队,最有可能找到那块最重要的拼图。”

“找到拼图,会让她感受到自己。”

祁朔这时开口了,“就像我搭乐高,有些部分只有我知道怎么搭。”

云昭似懂非懂,但提出了最核心的困惑:“可是妈妈帮助别人,就不能帮助我们了。”

她瘪了瘪嘴,“这不公平。”

祁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走到窗边。

天色已暗,一弯弦月挂在天际。

“过来。”他对孩子们说。

兄妹二人走到窗前,仰头看月亮。

“看月亮。”祁屹说,“有时候它是圆的,有时候是弯的。但无论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形状,月亮本身始终是完整的。”

云昭眨眨眼,“这个比喻爸爸以前用过。”

“今天有新的部分。”祁屹说,“你们知道吗?月亮永远只有一面朝向地球。我们永远看不到它的背面。”

二人摇头。

“但这不代表月亮的背面不存在。”祁屹缓缓道,“妈妈现在就像月亮的背面。你们暂时看不到她,但她一直在那里,完整地存在着,做着她必须做的工作。”

他蹲下身,平视二人,“爱一个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要看见。有时候,支持她去做重要的事,理解她暂时的缺席,是更深的爱。”

这番话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暂时还有点深奥。

祁朔皱着眉头思考,云昭则直接问,“那妈妈爱我们吗?如果她爱我们,为什么选择去帮助别人而不是陪我们?”

祁屹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爱不是选择题,不是选了A就不能选B。妈妈对你们的爱,和她对工作的责任感,是两种不同的情感,但它们可以共存。”

他换了一种说法,“你们记得去年昭昭住院的事吗?”

云昭点头。

她得了肺炎,住院三天。

“那三天,妈妈一直守在医院,没有去实验室。如果按照昭昭的说法,妈妈一直守着昭昭,是不是对妈妈的工作而言,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云昭有些明白了。

祁屹:“因为那时候,你们的需要是最紧急的。而现在,有很多人像当时的昭昭一样,需要妈妈的帮助。只是他们不在我们面前,所以我们看不见。”

祁朔突然说:“所以妈妈不是不爱我们,是她的爱要分给更多人?”

“不。”祁屹纠正,“爱不是蛋糕,分给别人,你们就少了。爱更像是……”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光。妈妈的爱是太阳光,既能照亮我们家,也能照亮很远的地方。不会因为照亮了远方,我们家就变暗了。”

这个比喻似乎起了作用。

云昭的小脸明亮起来:“所以妈妈是太阳?”

“至少是我们家的太阳。”祁屹微笑。

看样子,他们已经理解了今晚的谈话。

该下课了。

他带着两个孩子往书房外走,步伐沉稳,“妈妈是太阳,你们也是。你们和妈妈,是互相照亮。”

“妈妈在忙碌的时候,也想念昭昭和朔朔这两颗小太阳。”

“那爸爸呢?”

祁朔停顿了脚步,倏然思索了下,“妈妈也是爸爸的太阳么?”

祁屹笑了笑,“妈妈对爸爸而言,有更重要的意义。”

如果说,月亮和太阳是父亲在爱的课程里给他们说的儿语,那最后回荡祁朔耳边的,是父亲笃定又温情的话音。

“妈妈是爸爸此生的挚爱。”

——全文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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