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下榻的这家酒店是宠物友好酒店, 除了套房里会布置狗床、食碗,酒店内还专门有提供“狗狗日托”服务。
祁屹把宝宝从托管处的室内狗狗跑道接回套房时,云枳才睁眼没多久, 额发凌乱、睡眼惺忪地站在洗漱台前。
“早上好。”
她嗓音微哑地和一人一狗打招呼。
宝宝在托管中心和很多其他狗狗进行了社交, 玩得很开心, 但回到套房看见云枳,还是兴奋地高高翘起尾巴, 围着她打转。
虽然外面天色俨然已经是下午,但祁屹还是很配合地回应她, “早上好。”
对比她的声音, 祁屹的完全可以形容为中气十足。
云枳睡觉之前没有感觉,睡醒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痛到不行, 像被什么狠狠碾过, 很明显是超负荷运动后乳酸堆积。
再照一照镜子,她全身上下在不同的位置都深深浅浅被留下了些红痕,一切都在昭示昨晚的激烈程度,是他们荒唐无度的罪证。
可反观祁屹, 他完全没事人的姿态,亚麻色的衬衣倜傥有型,就连宝宝身前的牵引绳都是精心搭配选择过的,是看起来很绅士的领结式。
这父子俩, 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精神。
她没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云枳讶然, 迟钝了下,“别告诉我你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祁屹挑了挑眉, 算是默认。
但准确说, 将将三个小时。
在云枳睡着之后, 他先是办理了续住,顺便去托管处看了宝宝。
等他睡醒,照例去了趟健身房,回来见云枳依旧梦酣,于是转身又在露台泳池里泡了快一个小时。
真正三个小时的睡眠也是断断续续的。
抛开这些年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差这回事,他睡睡醒醒,下意识想要一遍遍去确认她的确就在自己身边。
云枳自诩还算是高精力人群,这么多年,她身边鲜少能有比她还精力充沛的存在,祁屹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会困的吗?”她问。
怎么在床上像牲口,下了床也像牲口?
祁屹单手抄袋,只看着她,没说话。
“人类进化的时候,是不是单独把你的睡眠需求进化掉了?”
这句话云枳是咬着牙,隐隐带了点酸意说出口的。
不需要睡眠,这种事真是该死地令人羡慕。
看她这个模样,祁屹不免觉得好笑。
他存了点故意要逗她的心思,“有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是不需要睡眠,而是春风满面。”
“反倒是你,”他伸手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睡这么久还困,不反思下?”
云枳蓦地捂住自己,知道他是故意诘难,不以为意地哼了声。
没多久,客房服务按门铃送餐。
一份人吃的,一份是狗饭。
祁屹从洗手间出来,就见云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怎么不吃饭?”他视线不经意地瞥过去,“在看什么?”
“在看照片。”云枳没抬头,只随口应了声。
闻言,祁屹脚步稍顿。
良久,他才试探着问:“什么照片?”
云枳没多想,很干脆地对他举起手机,“你看。”
“这是宝宝的狗饭。”
屏幕上赫然是宝宝在吃食碗里的一条鱼。
意料之外的回答。
男人屏了屏呼吸,“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的饭,看起来还蛮有食欲吗?”
祁屹眸中划过一点无奈,气息温沉下来,在她身边坐下,抖开托盘里的热毛巾,牵起她的手,细致地给她擦干净。
“嘴馋想吃鱼了?”
云枳没挣扎,也没说是与不是,任由男人为他净手,“我就是有点感慨,这里真不愧是宠物友好酒店,给人吃预制菜,给狗狗吃现烤的鱼。”
祁屹看向她,“这里没有食材,厨具也不够趁手。”
“等回纽黑文,我给你烤。”
云枳面皮一紧,略显心虚。
但她睨他一眼,开口时理直气壮,“我的确有点想吃鱼了。”
“但怎么被你说的,好像我在和宝宝护食一样……”
饭后,他们驱车去了金门公园。
司机临时被放了假,坐在驾驶位掌方向盘的人是云枳。
祁屹坐在副驾驶,摆弄他的无人机,此情此景,莫名和三年前他们在腾冲的画面重叠。
不一样的是,彼时他们即将面临离别,而现在,他们正踏向崭新的未来。
当然,也多了一只乖乖坐在后排的宝宝。
云枳想问问祁屹没法自己开车的事,但看他神色如常,大抵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话题,索性也没主动开口。
初春,夕阳的余温洒满街道,空气里暖融融的。
云枳和祁屹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潮中,宝宝戴着帅气的领结式牵引绳,乖巧地走在两人前面。
旧金山是一座宠物友好城市,再加上宝宝毛茸茸的大尾巴像节拍器一样悠闲地晃动,很难不吸引路人友善的目光。
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祁屹取下了宝宝的牵引绳。
宝宝立马在草地上奔跑起来,追逐着他扔出的飞盘,动作矫健如风。
云枳之前就看过宝宝接飞盘,也陪它一起玩过,不过才时隔一个多月,它腾空接住飞盘的动作似乎更加精准,接到飞盘之后也快速响应,跑回祁屹脚边放下,严格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模样。
全程动作流畅,完全超过单纯娱乐的感觉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祁屹提过宝宝在接受特训,还有那天出现在科学年会会场,它身上穿着的专业工作犬背带。
于是她问向祁屹:“之前听你说给宝宝做了特训,具体是哪方面的?”
“它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宠物狗很不一样。”
祁屹接过宝宝叼回来的飞盘,揉了揉它的脑袋作为鼓励,这才看向她,“主要是警戒性和护卫性训练。”
云枳愣了下,“警戒性和护卫性?”
“嗯。”男人应了声,为她解释,“就比如,对特定指令迅速反应,在陌生环境保持警觉,以及,在必要时进行非攻击性的阻吓和守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加强了一些服从性和稳定性的训练,确保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优先听从指令,防止出现一些误伤或失控的情况。”
他嗓音匀缓,一把好嗓子,讲起这种话并不会让人觉得枯燥,那种专注的性感很吸引人。
“听起来好威风,”云枳咂了咂嘴,“但是会不会很辛苦?”
“训练师筛选了很久,用的是最温和正向的方式,寓教于乐,而且……”
祁屹眼睫微垂,轻笑了下,“每次训练都能吃到最爱的狗狗零食,它巴不得我每周多给它安排几次训练课,你不必为它担心。”
云枳听着,用一种玩笑的语气,“怎么感觉连狗狗跟在你身边,都要变得很强才行?感觉你是那种很会‘鸡娃’的家长。”
“什么?”祁屹略蹙了蹙眉。
难得有他听不懂的时候,云枳耐心给他翻译,“‘鸡娃’,就是强迫自己的小孩‘内卷’的意思。”
像是忽然觉得有些棘手,她停顿了下,思考状,“呃,‘内卷’,这个词你能听懂吗?就是……”
男人抬一抬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上网的,女士。”
“噢噢……”云枳观察着他的表情,故意试探地竖起大拇指,“那……好样的布鲁斯?”
“……”
祁屹脸色黑下去,话音里升起一点危险,“你现在,胆量确实见长。”
“这你也能听懂啊?”
网速比她想象中要快。
云枳清清嗓子,连忙问:“你是怎么想起来要给它做特训的?”
知道她在转移话题,男人也没和她计较。
只是目光与她相接,倏然笑了笑,“想知道原因?”
她点点脑袋。
“你确定?”
云枳这才后知后觉,祁屹刚才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
“是你那晚差点被入室抢劫之后……”
两道话音同时响起。
祁屹勾了勾唇,“你反悔晚了。”
云枳睁大眼,“你自己鸡娃就鸡娃,别把责任赖我头上。”
“你看,说了你又不相信。”男人也不争辩,话音斯条慢理,“你忘了么,最初选择养宝宝,不过也是想讨你开心,选择训练它,让它能有机会保护你,难道不是很合理?”
闻言,云枳微微一怔。
好半晌,才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动容,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可你不是说,无所谓我会不会要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怎么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么一天了?”
“确切地说,是任何一种微小的可能性,我都想为你做好准备。哪怕只是万一,哪怕只是为了确保你在没有我的地方,能多一分安全。”
祁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但如果说,我完全没有要重新和你在一起的奢望,也是假的。”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和你在纽黑文重逢之后,我的确……是时刻准备着美梦成真。”
本意只是想聊聊宝宝,结果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刻也能被他摆一道。
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别开视线,故意用嫌弃的语气道:“油嘴滑舌……”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除了训狗,还偷偷报了什么情话特训班?”
“嗯,的确报了。”
祁屹顺势接住她的调侃,面不改色道:“终生VIP班,不过既然授课成果只让你一个人检验,不如学费就用你的下半辈子来付,怎么样?”
云枳头皮发麻,迅速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连忙跑开,隔了一段距离才道:“如果这句话也是特训班教你的,趁早退费吧!”
祁屹望着她的身影,无奈一哂。
云枳想找宝宝玩,可远远离着,只见宝宝坐在草坪上,忽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它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
一个金发小女孩从它身边经过,手里正握着一个巨大的彩虹冰淇淋球。
走近了云枳才看见,宝宝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路过的小女孩都注意到了它,咯咯地朝它笑起来。
云枳四下环视一圈,注意到了公园门口方向的冰淇淋车。
她想了想,对着迈步过来的男人说:“你看着宝宝,我去问问他们卖的冰淇淋狗狗能不能吃。”
“我去吧。”祁屹旋即道。
“没事,很快就好。”
说完,不等祁屹再反应,云枳转身小跑着融入了人流,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天色还早,公园里足够安全也足够宁静。
祁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揉了揉宝宝的脑袋,失笑,“看你妈妈,跑得比你还快。”
宝宝吐着舌头歪着脑袋,汪汪吠了两声。
原地等待之余,祁屹拿出便携式的宠物水杯,给宝宝喂水。
阳光和煦,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时尚、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近。
她先是盯着宝宝,目光欣赏,随即对着祁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抱歉打扰一下,您的狗非常英俊。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金发女郎说的是法语,是要搭讪的意思。
祁屹拧好杯盖,直起身,同样用法语,礼貌而疏离地回答:“谢谢,不是,我在等我女朋友。”
女郎似乎并不气馁,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近了一步,“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运气不太好。不过……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只是交个朋友。”
礼貌是出于教养,但没有耐心是出于本能。
尤其在他已经说明自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
祁屹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刚要说话,余光就瞥见云枳正拿着冰淇淋往回走。
她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可下一秒,云枳停在了几步开外,完全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甚至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
祁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快,很淡,但的确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郎,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抱歉,不方便。”
“我女朋友会不高兴。”
他特意加重了“peie amie”“女朋友”这个词,不知道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女郎终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淡和不容置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句“祝您愉快”,便转身离开。
祁屹这才抬眼,径直望向几步外隔岸观火的人。
云枳慢悠悠地走过来,咬了一口冰淇淋,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明知故问,“刚才那位美女是谁啊?你们聊得好像挺开心?”
看着她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男人心底那股不快愈发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个谎,“问路的。”
“怎么,云博士看得那么起劲,是觉得我法语说得不错?”
云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是啊,发音挺标准,尤其在说‘我女朋友会不高兴’这一句的时候,特别的,字正腔圆。”
祁屹眯起眼,他伸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逼近她,“所以,你明明听到了,也听懂了,就在旁边看戏?”
云枳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故意神色自若,大喘气,“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然是因为,她这么做,就好像在她眼中,他丝毫没有“市场价值”,让她丝毫不会产生危机感甚至……醋意。
祁屹没说话,薄唇紧抿,眸里升起如晦的危险。
就在这时。
“有人和你搭讪,说明我挑男朋友的眼光好呀,而且,”云枳开口,话音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温柔又笃定,“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不是吗?”
一瞬间,祁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语气沉沉,“云博士这么豁达,倒显得一直以来,都是我很小气。”
“那不然呢?”云枳脸上笑眯眯的,“不仅小气,你知不知道,你还很幼稚。”
被这么揶揄着挑战权威,男人也不怒,只淡声,“那你知不知道,你很大胆,毕竟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敢说我幼稚的人。”
云枳双眸明亮,不置可否地回望他。
祁屹低头,甘拜下风地叹一息。
随即飞快地吻了一下她沾着冰淇淋的唇角,话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下次不准看戏。”
“第一时间过来宣示主权。”
云枳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知道了知道了。喏,赔罪,彩虹球的第一口给你吃。”
就这样,他们平淡又充实地相处了快两天。
不同于以往任何带有试探、博弈感的相处,他们白天约会,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deep alk,夜晚做。爱,不眠不休,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最光明正大的恋爱。
云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正在被祁屹一点点引导、发掘出来,无论是性格层面,思维层面,还是肉。体层面。
国内除夕当天,他们驱车来到了旧金山著名的唐人街。
越是临近农历新年,这里的年味就越浓。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各种店铺门口贴着喜庆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这里讲粤语居多,虽然云枳不会说,但光听着就很亲切。
宝宝一时对这种热闹的环境有些好奇,但也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紧紧跟在两人身边,没有乱跑。
祁屹牵着云枳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他时不时会停下来,买一些小吃递给她刚出炉的酥脆蛋挞、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或者一串冰糖葫芦。
因为没谈过恋爱,又是和祁屹这样的人谈恋爱,这样的体验对云枳而言着实有些新奇。
毕竟他是从出生就站在物质金字塔最顶端位置的人,在这种时刻,会和她并肩在喧闹里穿梭,在街边在恍若无人地接吻,分食同一份食物。
换做三年前,云枳是不太能完全想象得到这样的场景的,哪怕他们也曾在山林星空下独处过,但彼时,他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同样也显得遥不可及。
而此刻,他不再是大厦最高层的决策者。
他置身人间烟火,只期盼在人潮涌动中抓紧她的手。
一开始,云枳难免有些矜持,后来也就放开了,一边吃着祁屹给她买的小吃,一边好奇地张望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一个卖传统手工糖果的摊位前,她被五彩斑斓的糖人、糖画吸引。
“喜欢?”祁屹问她。
云枳点点头,对着老师傅开口:“您会的图案多吗?”
老师傅信誓旦旦,“您随便要求。”
她稍作思考,“那麻烦您给我画个狮子。”
老师傅笑着看她,“来我这基本都是捏生肖动物的,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画狮子。”
虽然这么说,但他手法娴熟,几下就画出了个活灵活现的狮子糖画。
祁屹付完钱,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糖狮子递到她手里。
实在是有些太惟妙惟肖了,云枳欣赏着,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无处下嘴。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糖狮子时,祁屹忽然举起了手机,用镜头捕捉了她侧脸微笑的瞬间。
云枳察觉到了,但她没有阻止,只是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男人屏了屏呼吸,但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逛累了,加上祁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脱下风衣外套拎在肩上,单手牵她,找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茶餐厅休息。
放空的间隙,祁屹开口,“你不问我刚才为什么要拍你?”
云枳吸着冻柠茶,“你那天不是说了要照片发朋友圈吗?”
男人微微一怔,“你还记得?”
“我又不是金鱼,七秒钟的记忆。”
“看你没提起过,以为你忘了,或者是打算反悔。”
祁屹口吻淡然,但莫名暗松一口气,唇角掀起的一点弧度暴露出他的好心情。
“毕竟是你要发朋友圈,”云枳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垂着眼睫,轻声,“你不主动提,难不成还让我上赶着?”
她这副模样简直太可爱。
祁屹没忍,亲了亲她的唇角,“我挑了张照片,要不要检查一下?”
说着,他把手机屏幕递到云枳面前。
屏幕上,是她在金门公园的草坪上抱着宝宝的照片,抓拍的视角。
云枳甫一定睛。
“这又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我的表情这么傻?”
她伸手就要夺手机,“玩了三年摄影,到头来就把人拍成这样?”
祁屹轻松躲过,拇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哪里傻?我觉得很好。”
“你是……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云枳以为他真要发,挥着手又要夺,口不择言。
男人唇边勾笑,“原来你知道。”
“快删了。”云枳懒得理他,“不许发了。”
“云博士,言而无信可不是好习惯。”祁屹声音压低,举重若轻的语气,“配个什么文字比较好,你上网多,有没有好的建议?”
听闻他这么一本正经要请教她,云枳抗议无门,最后只能放弃。
“你爱配什么文字配什么文字,随你便,反正丢人也是丢你自己。”
她过去的手机号已经停用很多年了,新注册的号里只有几个联系还算紧密的好友,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
“好,那我搜一搜……”祁屹点开搜索引擎,继续逗她,“‘余生请多指教’,‘我的世界有你才完整’,‘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波澜,照本宣科地念,“‘名草有主’,嗯,这个不错,就这个。”
云枳一口冻柠茶差点喷出来,“……拜托。”
真不嫌丢人啊?
祁屹低笑一声,不再犹豫,拇指轻轻落下。
“发了。”
几乎在他话落的后一秒,他的手机就开始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提示音、震动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像是要炸开。
云枳自己的手机放在包里,也隐约传来了几声嗡鸣。
祁屹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你不看看么?”
她这会已经自暴自弃,但还算配合地拉开手包拉链。
“直接看我的。”
他抄起手机,往她面前一搁。
还没点开朋友圈,但是红色的提示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这种场面,莫名让云枳觉得诡异又紧张。
指尖悬停,几秒后,她认命般点开
屏幕上的照片,并不是祁屹给她看的那张,而是夕阳下她拿着糖狮子的照片,背景是唐人街熙攘的红。
配文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语录,简简单单又很应节日氛围的八个字: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云枳结结实实愣了下,大概是太过意外,她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几拍。
随即抬起脸,“你骗我?”
祁屹只笑,不说话。
提示的红点仍以高频的速度跳动。
这个阵仗,云枳属实没有见过,她打眼一看,最上面几条的备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卧槽!活久见!」
「祁董本人?还是被盗号了?」
「恭喜祁董!」
「这是结婚了吗?喜糖喜酒请务必安排上!」
这些大概都是祁屹过去在国内的生意伙伴,虽然他已经卸任祁山执行董事,但他们都保留了对他的这一声称呼。
正因为如此,有几句很不知死活、带了点冷幽默的评论就很显眼。
「朋友圈5A级景区打卡」
「呦,百年铁树开花」
「嫂子真漂亮」
「舍得放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除了第一句是秦霄发的,剩下云枳看备注也都不认识,不过她也能猜到,他们大概是和祁屹关系不错的好友。
因为国内正值除夕清晨,祁之峤婚后和唐贺庭一直保持着过年各回各家的习惯,于是她在半山晨起,睁开眼习惯性刷手机。
看见这条朋友圈,她脸上顷刻间睡意全无。
只来得及发了个问号,她就顶着鸡窝头急匆匆下楼,冲向客厅找蒋知潼。
“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祁之峤气喘吁吁,但把手机竖在蒋知潼面前,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论,“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
视距太近,蒋知潼这两年远视又有点加重,她还没看清画面,嘴巴快眼睛和脑子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祁之峤重复一遍,“并且,大哥已经从小枳那里获得了朋友圈公开权。”
“他发了小枳的照片。”
蒋知潼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和话语怔愣住了,还没说话,眼眶先一步盈满泪。
“是真的吗?”她尽量维持体面,没让自己太失态,“Joanne,你有没有和哥哥通过话确认过,会不会是他没有经过小枳的允许……”
“不会的。”祁之峤为母亲拭泪,话音冷静地打断她,“如果大哥会这么草率做事,他也不至于这中间还苦等三年多。”
“也是,也是……”蒋知潼语无伦次。
这边,云枳的手机震了震,是Sasha给她发来的消息:
「都官宣上了?可以啊姐妹!」
「没看出来那位下手还挺迅速,专门挑除夕这天发朋友圈,这是昭告天下的节奏啊……」
「你怎么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回国小聚一下?」
云枳回她:「马上春季学期就要开学了,我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哪有时间回国?」
Sasha:「是没时间,不是不愿意的哦?」
Sasha:「我不管,反正你和那位说清楚,迟早我要宰顿他大的!」
云枳忍俊不禁,笑出声。
祁屹这条朋友圈的评论还在疯狂增加,点赞列表更是长长的一串,几乎涵盖了他商业版图各自领域的所有重要人物。
云枳看着这堪称朋友圈地震般的反响,心里又莫名发怵。
她想过祁屹这条朋友圈威力会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祁屹倒是很淡定,一目十行地看着评论,偶尔回复几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蒋女士很高兴。”他重新把手机递到云枳面前,指了指蒋知潼的评论,笑得轻慢,“要不你考虑一下,过两天跟我一起回家?”
云枳这边也能看到蒋知潼的评论。
先是一连发了三个流泪的表情,后面又补充一条:「不用着急回来,好好照顾小枳。」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发朋友圈,祁屹的行为无可指摘,但云枳还是嗔怪地瞪他一眼。
不可避免的,她心里因为蒋知潼的话泛起一丝暖意,同时也有一丝很淡的恍惚。
她迟疑着问:“我觉得,你要不要稍微解释一下,只是公开恋爱关系,不是别的。”
“现在这个事态,感觉已经有些跑偏了。”
说完,云枳观察向祁屹的表情。
换做以前,她说这种话,祁屹十有八九会觉得刺耳、不高兴。
可下一秒,男人语气不疾不徐,“对他们这些看客而言,公开的是恋爱关系还是婚姻关系,没什么区别,你不用感觉到负担。”
祁屹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轻笑了声,“不过,如果真到了公开婚姻关系的时候,我也不会选择发朋友圈。这种程度,还是太不正式、太小打小闹了,你觉得呢?”
这,还算小打小闹?
云枳很微末地吞咽了下,可能是最近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都太过接地气了,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他的家庭、他的身份。
不过,尽管说是小打小闹,但祁屹在他众多提示里忽然看见慕序给他点了个赞,他沉默几秒,面无表情划着手机,选择对他屏蔽朋友圈。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宝宝吃饱了狗粮,四仰八叉地睡在窗边打呼噜。
洗完澡,云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这几天短暂沉溺在玩乐中,年会后续的一些邮件和文献整理工作难免堆积。
祁屹坐在她身边,手里虽然拿着一份并购案的初步评估报告,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云枳都无法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停下敲键盘的手指,她转过头,对上他有些放空的眼神,“我脸上有字?”
祁屹回过神,将报告随手扔到一边,身体下滑,顺势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没有。”
“就是刚热闹完,对比之下突然觉得,工作很没意思。”
云枳挑眉,“消极怠工?”
“这可不像你这个工作狂的行事作风。”
“嗯,”祁屹闭上眼,在她腿上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嗓音冷倦,“工作狂也是人。偶尔也会想懈怠,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
他收紧了环她的手臂,嗓音低沉,半真半假,“尤其是女朋友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的时候,对比之下,显得我格外不思进取。”
云枳失笑,合上笔电,低头看他,“所以呢?祁董这是感到压力了?”
“压力很大。”祁屹煞有介事地颔首,“生怕哪天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实压力。
云枳这几年的进步速度有目共睹,尤其在选择投资杜德纳的项目之后,他更直观地看到她在自己领域的专注和成就。
云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少来。”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靠伴侣身份来获得安全感的人。”
祁屹没说话。
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老爷子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了。”
云枳动作微顿。
“今天,又催我回去复职。”祁屹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拿亲情和责任压我,那一套我早已免疫。不过,集团最近的确有些动荡,几个叔伯斗得厉害,老爷子和父亲,有点压不住。”
“你怎么想?”云枳问。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祁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你想让我回去么?回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再开口。”云枳话音轻巧,“这可是个涉及千亿数额的问题。”
男人失笑地望着她。
好半晌,她的神色才静下来,“那是你的人生,祁屹。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而不是问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祁屹的确是有答案,但答案其实也一直很模糊。
他长在祁家,金钱、权力、地位,这些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却也索然无味。他厌恶无休止的会议、谈判和虚与委蛇,商业上的纵横捭阖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和本能。
二十多年来,疲倦感如影随形。
所以他当断则断,选择自立门户。
只是如今的状况是青黄不接,他身为长子,不得不站出来,再次面对是否要继续背负家族枷锁的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枳以为他睡着了,才匀缓着嗓音,“仔细想想,活这么大,我好像一直在被责任推着走。继承人的责任,家族的责任,集团的责任……这些身份要求我做到什么,我就去做到什么,很少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低笑了笑,“好像唯独你,只有你,云枳。”
“争取你,是我抛开所有身份和责任,仅仅作为‘祁屹’这个人,为自己做出的主动也最想要的选择。”
很难不让人动容的剖白。
云枳略一思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记得,你说你看完了加缪。”
祁屹稍怔,微眯着眼,“说好了,忘掉那个录音。”
云枳撇嘴,没理会他的质问,自顾自道:“《西西弗神话》里,加缪说,‘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她顿了顿,看向他,“与其反复逼着自己做出选择,不如先思考,你现在‘推石头’的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这份改变,足以支撑你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些可能很虚妄、无意义的事了吗?”
祁屹并不完全认同西西弗的“幸福”,但听完云枳的话,串联着他原先显得有些模糊的答案,他不禁重新思考自己“推石”的新意义不该是为了虚无的英雄主义,他的权衡,应该是为了守护具体的、他想拥有的生活和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云枳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额发,话音轻缓,“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药瓶,你最近,是不是睡眠状态不太好?”
不过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句关切。
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祁屹浮沉的思绪忽然就在太平洋海岸的风浪里趋于平息。
就好像,她爱上他,首先是因为他是他。
-
夜已深,人未眠。
套房卧室,祁屹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膝上正放着一本书。
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流淌在静谧的空气中,如若不是位于沙发正前不远处的位置,云枳正以一种无法挣脱但门户大敞的方式,被束缚、放置在一把靠背椅上,男人在阅读灯下的神情应该会显得更加专注。
从那天云枳主动要求、感受过真正的窒息后,祁屹就有意识地继续探索她灵魂的边界。
而今天这场游戏唯一的规则就是,她不可以发出任何动静,否则她等待的时间就要被重置、拉长。
半透光的蕾丝下,云枳睁着眼睛,似难忍似苦恼地颦蹙起眉头。
她看不真切男人的表情、五官,只能大概看清他的轮廓,大致的动作。
透过蕾丝布料观察,他翻了一页书,他抵了抵额角,他舒展的肩颈线条……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不久前被含吻过,指尖掠过、掴下的触感,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对她丝毫不管不顾。
这种“在场”的“缺席”感,在钟表分秒走针下,逐渐变成一种无声、但极其强烈的撩拔。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祁屹下一次放下书,期待他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她身上。
唇舌也好,手指也罢,或者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吻,无论是什么,只要给她就好。
这种期待随着寂静的蔓延不断发酵、升温。
终于,在她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想要佯装无意发出一点动静来打破这份令人心痒的静止、重新攫取他的注意力时他的视线终于从书本里抬起,落在她脸上。
祁屹合上书本,将其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方才所有细微的焦躁,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斯条慢理的玩味,起身靠近,又俯下身。
指尖从她的下巴开始,沿着她的线条,最后停在她肚脐正下方不远处的位置,打着圈。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般,“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祁屹今天完全换了风格,给自己披了羊皮,完全不见凶狠的样子,反而极具耐心。
云枳死死咬唇,记着不能回答,连气音也不发出来。
“好可怜,都在吐水。”祁屹盯着她,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一旦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睡袍下的肌肉贲张,竖起的阴影笔直,翻书的一只手也正因为无法克制的兴奋、暴戾因子而微微颤抖。
“只要你开口,我会直接***。”他仍诱惑着,像伊甸园吐信的毒蛇,“宝贝难道不想要么?”
云枳心跳如擂鼓,想哭出声,想并一并膝盖,但都做不到。
她先前已经失败很多次,也自作自受地尝试过打破这份规则。
但祁屹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也是游戏节奏的掌控者,他有足够多的技巧让她心甘情愿沉浸在这场游戏。
于是她只能忍着被细细密密啃噬的滋味,臣服在规则之下。
良久。
男人凑近她,吻落在她眼睫,“宝贝好乖。”
“奖励帮你吃出来,好不好?”
同样的陷阱云枳已经踩过好几次,被这么问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终于
祁屹沉沉一笑,单膝跪地。
-
等云枳被从靠背椅上抱下来,安置在床上,她早已累极而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从头到尾,祁屹并没有要释放的意思。
这场游戏对他而言,完全是精神上的满足。
清理好彼此,祁屹轻轻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外的阳台。
旧金山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Dr. Evans,”祁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倦,和不久前几乎判若两人,“你之前发的邮件我已经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温和的询问声。
祁屹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平稳地例行概述:“近期情绪整体比较稳定。旧金山之行很顺利,和她……关系确立了,相处比预想中更融洽。”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和波澜,只陈述客观结果,“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低谷,但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可控范围内。面对一些过去会触发强烈反应的话题,现在也能保持基本冷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睡眠依旧需要药物辅助,但剂量没有增加。”
医生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祁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他说:“我明白。”
“正常的情绪波动和病症的区别,我正在学习区分。”
又交流了几句,祁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好,我会注意观察。”
话题的最后,医生忽然挂上轻松的语气,“依稀还能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明明一切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但你却好像一无所有。”
“你最近,变化很大。”
透过玻璃门,祁屹看着卧室里那个熟睡的身影,“可能是她改变了我。”
“与其说是改变,我更倾向于,是她唤醒了你现在的这一面。”
“由衷地为你高兴。”
祁屹得体道:“谢谢。”
挂断电话前,医生最后微笑着对他说:“未来三次电话随访,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你就可以开始考虑逐步停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