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我帮你实现什么生日愿望?”
看着云枳被霞光勾勒的侧影, 祁屹眼神恍了恍,好似有一秒眩晕。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回应过他了?
仿佛听见长久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脆的缝隙,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问题会如此难以给出答案, 太随意显得轻慢, 太郑重又怕吓跑她, 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应允和转机。
这种既狂喜又恐惧再次失去的心情太陌生,他只能归结为是尼古丁长期戒断后的反应。
祁屹更紧地收拢手臂,用力嵌着她,眷恋地抓住她的温度,“宝贝,给我点时间, 让我思考一下, 好么?”
云枳下巴垫在他肩膀上, 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灼热, 束缚在西装下身躯的紧绷,她眼里极其短暂地划过一抹晦涩。
可最终, 她闭上眼, 表情又恢复到以往的清明,不泛一丝涟漪,轻声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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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这一趟走完, 祁君鸿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几场重要的国际视频会议的出席通知被技术性遗漏,原本需要祁屹决策的核心项目文件被暂缓推进, 转由祁君鸿的心腹参与协助评估, 最终拍板也绕过他, 直接呈递到了祁君鸿案头,一切只发生在水面之下,悄无声息, 一步步刺探他的底线。
祁山集团虽然没有挂出公开的人事任免,也没有正式的董事会决议,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爷这是被暗中暂缓了职务,这种变动并非派系争斗,而是纯粹的、来自祁山目前最高权力者的压制——
祁君鸿在用一种体面但不容置喙的方式表达对长孙某种“离经叛道”行为的震怒和惩罚。
原因扑朔迷离,但这场爷孙对峙山雨欲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祁屹对这一切的反应近乎冷漠,甚至项目交接结束的那天,他从董事办的大门迈出来,一向冷峻矜贵的脸上隐约带着几分的愉悦,半点看不出是被暂缓职务,轻松地像是准备休年假。
十七号那天,Judy赶到云栖时,祁屹一身休闲装,正坐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露台,脚边趴着一只陨石色的边牧。
他膝上放了台笔电,视线没有被密密麻麻的财报和计划书吸引,而是停留在展示着全球顶级珠宝设计师的最近婚戒系列草稿的网页上。
暖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不出丝毫被削权的阴霾,只有一种近乎松弛的专注。
Judy知道,老板这种松弛并非伪装。
祁屹太了解祁山的运作规则,也太清楚他自己的价值。核心脉络,关键资源,未来布局都牢牢握在他手里,祁山这艘巨轮,早已烙下了他的印记,暂缓职务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敲打。
集团内部暗流涌动,董事们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祁君鸿下一步酝酿的动作,所有这些,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到了最远的位置。
他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心策划着即将到来的“愿望日”。
否决了酒店餐厅,生日晚餐的地址最终就选在了云栖临湖的一处玻璃花房,经过布置,这里摒弃了所有奢华与正式,除了花卉与绿植,只点缀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串,中央摆放着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和一张仅容两人的小沙发,没有侍者穿梭,没有乐队演奏,但有角落一台可以流淌古典钢琴曲的复古留声机。
足够私密,也足够浪漫。
清晨等她醒来,他们会共进早餐,午后在湖边的栈道散步,听她随意聊聊,哪怕是湖里的一只鸭子,傍晚用完晚餐,在星光与暖灯交织里,他们也许会窝在沙发上读一本她感兴趣的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发呆,接吻、相拥,那种纯爱的puppy love。
和任何一对会争吵但最终也会和好的普通恋人无异。
至于到底要向云枳许一个什么愿望,他迟迟都没有拿定主意。
但对比在精心规划好的氛围里和她正式关系破冰,看见她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动作,听见她一句随意的分享,这个愿望究竟是什么好像不太重要。
比起庆祝他的生日,他更希望这一天能成为他们关系的转折点,一个全新开始的纪念日。
“您之前吩咐的那款特定年份的Dom Perignon,酒庄那边已经空运发出,晚一点就会送达云栖。”Judy无视正殷勤蹭着她的边牧,专业又公式化地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是耶鲁附近适合居住的房产信息,您过目。”
“宝宝,坐好。”祁屹接过资料,疏懒地命令。
Judy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见边牧忽然松开她,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在和狗狗说话,没忍住地捂了捂心口。
她在职场早就做到了对任何状况都能波澜不惊,但这种称谓从她老板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该死的很有反差。
“宝宝”是这只边牧不久前正式被接到云栖之后祁屹给它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首先是因为“不知道”确实草率且拗口,其次,他就是想从云枳口中听一听这种带有一些狎昵意味的词汇,也好帮她进一步在床上脱敏,什么时候也能主动叫他一声“老公”,或者别的什么更亲密的称呼。
祁屹没注意到Judy的反应,翻了几页,把文件还给她,沉默了下,“暂时先不要告诉她房子的事。”
他想为云枳的未来铺路,也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支持她的理想,但目前的状况还不适合一下子给她太多压力。
Judy点点头,就听男人问:“她人呢,还在实验室么?”
“您可以去看看。”Judy压着嘴角,站在一个不知全貌的旁观者角度,她只感受到这对经历波折的苦命鸳鸯最近难得有好气氛。
她想为老板留点悬念,于是只故作神秘道:“云小姐现在人在厨房。”
祁屹短暂怔了下,起身迈步往厨房的方向走。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着新鲜奶油的甜暖气息就愈发浓郁。
祁屹停在厨房门口,透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暖黄的灯光下,云枳身姿纤细,侧背对着门的方向穿一件烘焙围裙。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成型的蛋糕胚,她微微低着头,几缕乌发从松松挽起的发髻中滑落垂在白皙的侧颈,手里拿着裱花袋正在看身旁一位西点师为她做示范,模仿他的动作,将奶油霜挤出,在蛋糕顶部勾勒花瓣轮廓。
光晕中,她的脸上写着祁屹久未曾见过的专注与柔和。
“云小姐几天前就找上我,让我帮忙请一位西点师到云栖,还让我暂时不要告诉您,给您留点惊喜。”Judy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略显迟疑,“所以我才擅自隐瞒这件事到现在。”
男人目光沉沉凝着厨房里的人,颔了颔首,但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话。
宝宝也嗅到空气里的香甜,按耐不住地厨房里探头,发出一点细小的呜咽。
祁屹回过神,蹲下身子敛着神色,“别吵妈妈。”
他脸上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宝宝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心情,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吐着舌头巴巴张望。
“怎么,你也想吃蛋糕?”祁屹按住它,气场凶悍,面无表情,“今天明天,都没你的份。”
宝宝略显沮丧地垂下头。
男人这才揉了揉它的脑袋,冷静垂眸,“想吃自己和你妈妈说,让她以后给你做。”
全程看着一人一狗互动、对一声“宝宝”仍心有余悸的Judy:“……”
天气说变就变。
伴随夜幕降临的,还有海城这个暖冬的第一场雪。
这晚,云枳主动摘掉了架在祁屹鼻梁上的镜框。
是巴普洛夫效应,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有很多心照不宣的含义,比如,摘了眼镜就该吻该湿该孛力起。
祁屹挑眉看她,“想要?”
云枳披散着头发,面色微红。
跪坐在他怀里,也不说话,视线往下,盯着他的睡袍下的身体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祁屹被她看到眸色发沉,屏了屏呼吸。
他把人拉进怀里,“在想什么?”
在思考什么手段可以使人掉以轻心,甚至自暴自弃,已经在计算她的口腔半径。
祁屹仿佛看穿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云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今晚可以别把我锁起来吗?”
本该是足够引起戒备的要求,但祁屹脑子里闪过的是白天她在厨房做蛋糕的画面。
这一瞬间,他忽然心脏发堵,为她语气里的恳切、试探和小心翼翼。
“以后都不锁你。”祁屹在她面颊啄了啄,叹一息:“小枳,我们从现在开始可以放下芥蒂,尝试着互相信任,好么?”
云枳环上他的脖颈,抵唇吻过去。
没有什么比爱人的主动更让人受用心醉。
祁屹感受到她的软化,他没执着刨根问底,难得暂时把节奏交给她,直到尝到她舌尖的酒气,“偷偷喝酒了?”
云枳心跳得很激烈。
“一点点。”她如实回答,撕开包装,一双手熨向壁垒分明的腹肌,吃噎着、眼神闪烁着又补充一句,“情况特殊……想给自己壮胆。”
祁屹托着她,额角乱跳,但还是隐忍地吻她眉心,和她额抵额,“爱我这件事,不需要为自己壮胆。”
“你愿意回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云枳指腹从他的鼻梁流连到开扇窄而深的眼皮,最后用几根指节遮住他那双深潭般、好像随时能让人深陷的眼眸。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的和煦带着冰河解冻的春风,几乎让祁屹溺毙。
他嗓音发哑,“宝贝,说你爱我。”
云枳在他肩头颠簸。
“说你爱我。”
她被丁页出眼泪,分不清紧张还是这份温存让她感到眩晕,“爱你……”
祁屹只能回应给她成倍成倍的浓烈。
混乱的低喘、呼吸交融,夜色浓稠如墨。
远方,隐约有古老座钟沉闷的报时声,无端像在敲醒什么酣热的美梦。
等云枳缓缓移开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未散的情潮,又清晰地映着她的轮廓。
她迎着这道视线,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他的怀抱,径直下了床,“等我一下。”
祁屹没有阻止,目光追随着她离开又出现的身影。
“咔哒——”云枳按动火机。
戚风蛋糕胚上,白色的奶油霜如同细腻的初雪,摇曳的烛光烧亮昏暗的房间,她就这么捧着一步一步往床边走。
“祁屹,生日快乐。”
男人喉头滚动,伸出手,不是去接蛋糕,而是轻轻覆上她捧着蛋糕底座的手背。
“许愿,吹蜡烛。”云枳提醒他,“这个愿望不用说出来。”
“把我当小孩?”
祁屹为她这副可爱又认真的模样发笑,但还是象征性在烛火前闭了闭眼,再睁开吹灭。
“好了。”他揉上她的腰,“地上凉,别光脚站太久,上来。”
云枳没动,“你不吃蛋糕吗?”
已经是凌晨,祁屹也从来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但想到是她的心意,便俯身含了一口奶油。
“很好吃。”哄小孩的语气。
压下心跳,云枳用固执的口吻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祁屹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蛋糕碟。
于是她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从奶油到蛋糕胚,全部吃完。
擂鼓的心跳几乎响彻云枳耳畔。
祁屹放下盘子,径直把人从床下拎回来。
“手怎么这么凉?”他挨上云枳的嘴唇重新要吻,似乎想给她分享自己舌尖的甜腻。
云枳垂下眼,偏过脸一避。
极其突兀的动作,祁屹神色微怔,“怎么……”
话都没说完整,他倏然抬手支起额头。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黑色潮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逐渐淹没了他的感官。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云枳那张近在咫尺、动人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逐渐变得遥远、扭曲而失真。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
灭顶的震惊顷刻压倒了眩晕带来的虚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然攥住她试图抽离的手腕。
“你……”他目眦欲裂,像是难以置信,“给我吃了什么?”
是她假借实验室耗材,弄来的某种改良型苯二氮卓类衍生物,无色无味藏在蛋糕里,起效快、代谢也快。
云枳几乎被他眼中掀起的风暴摄得心跳骤停,只能用尽全力挣脱他的钳制。
“你要去哪?”祁屹想要拦住她,身体却沉重得像被灌铅,四肢不听使唤地发软。
云枳不再看他,迅速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手指颤抖着拨完一个电话,丢下手机转身往外冲。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站住!”
祁屹视线边沿开始发黑,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拼尽最后一丝意志,踉跄着下了床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云枳不久前拨出去电话的界面。
是一个备注为“Mayday”号码。
Mayday。
祁屹步伐不稳,重重撞在了门框上。
这一刻,他的心脏好像快被绞烂,分不清是吃下爱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砒霜还是清晰地得知某种血淋淋的事实更让他灼痛。
天边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
鹅毛一般,洁白而蓬松,飘摇着坠地。
云枳打着手电筒,在风雪中往前奔跑。
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破皮流血,她像无知无觉,爬起来继续向前,像是对比沁入心肺的寒冷,身体的疼痛很微不足道。
终于,她穿过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庄园,终于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埃尔法。
蒋知潼在这里等多久,就心神不宁了多久。
看见云枳的一刹那,她上前脱下外套,把人拢进怀里,嘴唇颤着,“怎么外套都顾不上穿,快上车。”
“阿蔓,开车。”
云枳半垂着眼,目光破碎,“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潼姨。”
“好孩子,你当然没有错。”蒋知潼知道云枳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在思想最为动荡的时候,需要的是支持不是说教,于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她克制着嗓音里的哽咽,刚要安慰她,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止蒋知潼,连云枳的眼皮都重重一跳。
是她丢下的那部手机打来的电话。
“Eric?”蒋知潼不安地接起来,“你没有睡着吗?”
“是我。”祁屹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母亲,外面很冷,小枳穿得很单薄,你送她回来好不好?”
“放手吧,儿子。”蒋知潼眼眶的一行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落而下,“爱不该是这样的,你难道还没醒悟吗?你们现在这样是在相互消耗、相互折磨。”
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全部意志力除了对抗眩晕和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量,剩下的全部集中在那个可能正在听着电话的人身上。
“阿云,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么?”
他话音沉静,但和以往的平稳毫无关联,“今晚的事我不会怪你,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回来我们好好沟通一下?”
“我好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回来好么?”
蒋知潼声线颤抖,打断他,“你去睡觉吧阿屹。睡一觉,地球还在转,没有谁追杀谁,也没有离开了谁不能不能活,你能不能振作一点?”
“阿云,你听我说。”祁屹急促地喘息着,药效让他的思绪逐渐开始混乱,陷入泥沼,让他完全忘记一场谈判最不该的就是先把自己放在过错的位置,“你是不是讨厌我带你回家公开和你的关系,还单方面通知和你的婚讯。”
“你要是不喜欢婚姻,不喜欢小孩,我就陪你谈一辈子的恋爱好不好?”
“之前是我的错,不该用那种方式倒逼你,强迫你回应我的心意,也不该用那些混账话伤害你。”
云枳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
一阵难以遏止的悲悯和心痛,不知道一次性究竟击穿了几人。
男人每说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长久以来的俯视。
他嗓音发紧,“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伤害已经到了你需要求助的地步……原来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对你而言是如此不堪。”
Mayday,国际通用的无线电通话遇难求救讯号。
在无线电内发出Mayday呼唤,是指遇上了威胁生命的实时危险情况。
他的爱让她遇难。
“蛋糕很好吃,你不是要实现我的生日愿望么?我的愿望就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替我实现么?”像他这么骄傲的人,对全世界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意兴阑珊的人,说到最后,话音里已满是艰涩和狼狈,“阿云,别走。”
可他的听筒里只有没停歇过的引擎声。
祁屹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单手掌方向盘打开迈巴赫的远光灯,猛踩一脚油门。
蒋知潼掐紧手心才让自己狠下心,泪眼模糊中,忽然被后车的灯光一闪。
她心头一震,呆滞住,“后面跟车的是你吗Eric?”
云枳瞪大眼,猛地转回头。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震碎耳膜的巨大碰撞声。
轮胎打滑,车头撞向护栏,安全气囊弹出的那一刻,祁屹眼前发白。
不知道是巨大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意识,还是身体里的药效已经撑到了极限。
最后一秒钟,他忽然想起云枳留给她的,是一次次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的拒绝,她的冷漠,她的恐惧。
抓不住,留不下,求不得,就像落在他掌心,又逐渐消融的雪。
他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换来的,是又一次被困在了白茫茫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