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祁屹沉沉开口。
被叫到名字的人绯色的眼紧阖, 还在不依不饶地轻嗅着。
他微微用力要抽开手,她立马用自己的半张脸追逐过去。
男人喉结微滚,手背青色的筋络愈发凸显。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这样闻一闻, 也会口干舌燥。
“你清醒一点。”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觉得被打扰, 云枳攥着他的力道微松,拧眉睁开眼。
她吃力地定睛,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但眼角含雾,眉梢潋滟春情,陷足一场无边风月的泥泞难以脱困。
头顶的人收回手直起身的功夫, 她已经侧着露出半边身体在外, 双膝蜷缩得很紧, 夹在中间的被子泛出褶皱。
破碎的裙摆下, 依稀可见一道紧俏的曲线,此刻随着她潮湿如雨的呼吸微微磨动, 紧绷着、浮沉着。
祁屹霍然移开眼, 转身就往外走,顺便关上了卧室的主灯。
房间里的暖气实在熏得太足,又或者是被她的体温传染, 那股热通过他的脉搏四散蔓延,卷起身体最深处的风。
他气息冷淡又深沉, 在虚掩的门外站定, 等风停, 等雨落。
不知过了多少光景,房间内传来金属刀叉的摔落声。
祁屹怔了下,转身往里走。
他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室内光线不足,听觉的感官被放大,因此那道从云枳鼻尖泄出的细长的一声“呜——”猝不及防在他的心脏挠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泄气地呼吸,透着有所消解但最终功败垂成的狼狈和沮丧。
红发雪肤,破碎又柔靡,画面用摄魂夺魄来形容都不为过。
医生来得实在太慢,祁屹眸底闪过烦躁。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没多犹豫,取了一条浴巾,目不斜视俯下身子囫囵把人裹进去。
云枳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她倏然剧烈地挣扎,吃力地吐字:“滚、开……”
祁屹刚要打横抱起她,“啪——”,清脆的一声。
他偏过半边脸,冷硬的轮廓线条之上被烙下指痕。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
调整数息,他紧抿着薄唇冷眼看向她,箍住她的手迫使她直视自己,“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像是被他声线里隐含的令人耳熟的一点警告震慑到,云枳挣扎弱了下来,勉强提起一点注意力。
她语不成句:“你是……祁先生……”
“看来脑子还没完全烧坏。”
祁屹脸色稍缓,松开她的手。
下一秒,伴随钻入鼻腔的一阵香热的风,“啪——”,空气里再次响起一道巴掌声。
甚至比不久前的更清脆、更响亮。
像是不可置信,祁屹舌尖抵了抵后牙关,缓缓转过脸,黑眸中迸出一丝带着戾气的冰冷。
“毒舌怪……谁允许你来我的梦……”
“滚出去……”
祁屹听清她呓语般的嘟囔,荒谬地冷笑一声。
所以,在她的梦境里,掌掴后再驱逐,他就是被这么对待的,是么?
眉心有黑压压的阴云沉积,对待病患的那点温和彻底告罄。
他手臂发力,无视她的推搡,径直将人固定在怀里往外走。
突如其来的落空感和失重感让云枳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环上他,她轻眨着眼,拧眉疑惑,“怎么……还不滚……”
话落没多久,身体里短暂退却的潮水重新涌上来,细密地蚕食她的神智。
云枳只能看见头顶上方的那块随着步调颠簸的喉骨,模糊又遥远,占据她逐渐失焦的视线。
鬼使神差,她扬起脖颈。
祁屹额角青筋一跳,脚步猛然停顿。
舷窗外,雨水像白色的银线笔直落入海面,深蓝之下,平静又蕴藏暗涌的诡谲。
有一道呼吸闷闷地重了下,很快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但那片温热、湿润,又带着些微粗粝的吸吮感严实地包裹在他的喉结之上,久久才肯罢休。
“你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紊乱的呼吸中,她的神思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胡乱朝向那块泛着粼粼水光的喉结问道。
祁屹阴沉着低头看,她眸光涣散,湿漉漉,雾蒙蒙,瑰丽的容颜上染着惊心的红,偏偏眸底又透着不知风月的天真感。
他喉头发紧,眸光完全黯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下颌绷着,他一字一句,“云枳,别作死。”
怀中的人对这份怒气浑然不觉,她松开环他的手,脸靠在他胸膛,半闭眼蹙着眉,一边轻咬指尖一边不安地并拢双腿。
好像在饱受着折磨,累极了,也难受极了。
祁屹重新迈步,步调比之前更快。
走进浴室,打开浴缸出水口阀门,最后卸下包袱似的把人咕咚一下丢进去。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用的力道不算重但也说不上温柔。
红发迤逦在浴缸边沿,云枳本能伸手往下探,围在她周身的白色浴巾随着她的动作彻底凌乱地掉落。
姣好的酮体映在水面之下,随着水波轻漾,动人的姝色欲盖弥彰。
“换位女医生,再叫一名女侍应,立刻过来。”
祁屹绷着理智的弦,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他的最后一丝耐心是忍着水花溅在脸上、衣襟上,钳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在失去神智的状况下溺死在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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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胃,又注射了退烧针,结束治疗和观察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祁屹抽完一支烟从露台走进房间,云枳正垂着鸦羽,整洁又安静地躺在床上。
应该是太乏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睡得很沉,仿佛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面部表情透着钝钝的乖巧。
没有平时那点自作聪明的伶俐,也不再像不久前那样不知死活的折腾,祁屹觉得整个世界都平和下来,放松到他甚至可以原谅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医生叮嘱完饮食忌口,告知:“病人体外肢体各个部位包括面部都检查到不同程度的挫伤,尽快进一步检测有没有颅脑损伤的状况。”
祁屹垂目看向她的脸,因为退烧,她脸上的红晕散去,但伤痕的红印微微肿着,清晰地显出来。
他眸中透着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问:“脸上的伤开药了么?”
“内服只开了抑酸药,病人喝了酒,72小时之后才能使用抗生素消炎预防感染,暂时只能用外涂药处理伤口。”
“病人的身体底子不算差,所以没有造成太坏的结果,最近多注意休息吧。”医生轻叹一口气,“不过,怎么会一下遇到这么多复杂的状况……”
“是她自作自受。”
想到这一切发生的根源,祁屹移开视线,坐上椅子,向后靠着支起长腿,口吻漠然。
临走前,医生把内服和外涂药的用法用量交代给女侍应,叮嘱了句:“除了涂药,可以配合交替冷热敷,这样对伤处的血液循环有帮助,促进活血化瘀。”
准备好冰袋和热敷包,女侍应准备先按照医嘱替云枳处理一次。
“给我。”
座椅上沉寂许久的人冷不丁开口。
女侍应明显愣了下,扭头看他。
何时见过这艘船的主人这样一副形象,矜贵端庄、一丝不苟不再,甚至连衣冠工整都沾不上边。
祁屹面色平静地重复一遍:“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噢噢……”她飞快收回视线,照做递过去。
正犹豫要不要等在一边,男人头也没抬道:“你可以去休息了。”
女侍应应一声,连忙迈步离开。
门缝关阖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祁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正屈尊降贵地弯下身子,抬手为身边的人拨开一缕缕碎发。
灯光拢着他另外半张脸,也许是昏黄的光影太柔和、太静谧,在这位永远对人展露冷酷本色、滴水不漏的顶级商人身上,竟然破天荒地散发出一点罕见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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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阻挡,海上的日出比陆地先抵达一步,清晨的海风裹挟潮湿,体感上惬意舒适。
世谱号即将在距离最近的港口码头靠岸,但这艘船上的人似乎还陷入狂欢后的沉睡,没多少人反应过来载着他们的这艘庞然大物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航向。
一夜未眠,祁屹站在甲板上点一根烟省神,凭栏远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冷酷男模在摆pose拍时尚杂志。
他身后,穿西装马甲的侍应走上前,看面孔是昨晚处理事故现场的其中一位。
“祁先生,林家栋六年前有杀人未遂的案底,刚出狱没多久,警司方已经派人准备将他拘押回香港。”
林家栋就是马脸男,昨晚哀嚎一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陈佑寅的人,要关他的人好好掂一掂分量。
祁屹弹弹烟灰,被尼古丁浸染的嗓音沙哑,在海风中极度冷寂,“律师那边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侍应递上一份文件。
祁屹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只几眼,他就重新丢回侍应手里,“香港陈家要保的人?”
侍应颔首,“据说他在陈家下任话事人手底下做事,还算受重用。”
祁屹嗤一声,面色毫无波澜。
要是没记错,祁山和港城第一豪门的陈家私交不多,但在众多商业版图都有联系。
香港虽然不是祁山的腹地,但真要对垒起来,别说是下任,就算是现任话事人,打通关节去整治他手底下的一个人,都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掌握到了他登船之前涉及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加上强。奸未遂,他这次的量刑最轻也是无期徒刑。”
祁屹淡淡瞥他一眼,“提交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就够了。”
侍应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下,“那昨晚的监控……”
祁屹眼都没抬,不容置喙的口吻:“直接销毁。”
沉冷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真是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祁屿睡眼惺忪,刚从一场断片的酒醉里醒过来。
如果不是阿水突然叫醒他说世谱号马上就要停靠,下命令的人是他哥,他估计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醒。
“销毁什么啊?你突然通知靠岸干嘛,这才是航程的第一天……”
疑惑的尾音在祁屹沉郁的眸色里顿了下,他正色起来,莫名心虚,“怎么了?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祁屿太熟悉这个眼神,从小到大,只有在他犯错的时候,他哥才会这么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晃晃你的脑子。”
祁屹掐了烟,面无表情地睇他:“咣当咣当的都是水,你自己难道听不见么?”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管祁屿脸上的茫然,转身往船舱走。
无缘无故被骂一通,小少爷先是滞了下,随即脸上也划过一丝不爽。
但他哥不会事出无因就这么对他,于是他面朝侍应,等他解释。
侍应见祁屹没直接讲明白,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犹豫再三,他委婉地以问代答:“祁少,你昨晚切蛋糕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云小姐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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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是在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中恢复的意识。
入目是一片不同于半山、不同于公寓、不同于一等舱套房,甚至不同于福利院休息室的天花板。
她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处何地,记忆全然空白,只有逐渐席卷上大脑皮层的乏力和酸痛在清楚地帮她排除这里是梦境的可能性。
她笨重地要坐起身子,忽如其来的牵扯让她没忍住嘶一声。
连这声的音节都是沙哑的,云枳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哪都在叫嚣着痛,像被人打过……
一瞬间,她愣了下,动作不上不下地定在半空,像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房门被拉开。
白衣黑裤的男人肩宽腰窄,身形颀长,步调沉缓着走近,目光深长、毫无折衷地望向她。
“醒了?”
他一身休闲装,白色polo版型挺括,v字领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线条,不过云枳最先注意到的,还是视线往上那块高挺的喉骨。
等等。
云枳依稀想到在不久前,一直有同样部位的特写画面盘旋在她眼帘。
想要继续往前回溯,她太阳穴的神经突然痛了下,只能回忆起她似乎是在吧台找祁屹帮忙叫了一杯酒……
难不成,她一直和祁屹待在的一起?
祁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看穿她,口吻很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想不起来?还是说——”
在她目光一寸寸故作镇定的疑虑中,他慢条斯理地踱至床边,抬起手,一节指腹停在她病弱到近乎苍白的半边面颊。
明明行为越界,他声线却透着毫无反思的淡漠:“需要我给你一些额外提醒,带你回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