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然听出了程欺话语中的占有欲, 想将蒙他眼睛的手扒开,试了半天劲,纹丝不动。
他放弃了, “程欺,我不提前点菜了, 你先让我出去。”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实在太不利, 前有湿淋淋的墙壁,后有程欺,简直进退两难。
程欺在心底计算了一下, 开口:“再等三分钟。”
陆安然忍不了了,板着脸:“程欺,我数到三。”
他语速飞快:“12——”
“等等,”程欺眼皮一跳,迅速截断,“这个点, 大家刚洗完澡, 看到你从我淋浴间出去, 他们绝对会把你认成变态。”
“你确定要现在出去?”
陆安然才没被他唬住, 趁他松懈, 用力扒下盖在眼睛上的手,“谁知道你在这?我难道不能进来洗个手?”
这个理由的确不怎么顺, 可他本来就是第一次来后台, 迷路走错很正常,无论哪种, 都比被人当成变态好。
再说, 谁知道这小小的淋浴间藏了两个人。
陆安然刚这样想, 抬眼, 看到程欺嘴角的坏笑,他心下一跳,下意识想去捂程欺的嘴。
程欺往后偏头,轻松躲过袭击。
“孟鸿飞!”程欺扬声,“你洗完没?”
他记得孟鸿飞去了他隔壁的隔壁。
陆安然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恨得牙痒痒。
作弊!犯规!臭不要脸!
附近很快传来孟鸿飞的回应,“洗完了。”
孟鸿飞穿好衣服,问:“程哥咋了?”
程欺一边去抓陆安然试图反抗的手,一边分出心思回答,“你出去的时候跟易方和赵时博说一声,让他们在门口等我。”
孟鸿飞轻快应下:“好嘞!”
旁边几个隔间还有人问程欺今晚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聚餐,程欺含混糊弄过去,垂眼,就看到小猫杵在角落生闷气。
陆安然发现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
他打不过程欺。
程欺单手就能把他反扣住,要是再用点力,能让他狼狈地直接贴墙板上。
想要赢,很难。
而且,这个阴险狡诈的人竟然不要脸地直接出声暴露位置。
附近的水声渐停,很多队员刚洗完。
他现在出去,一不小心,真能坐实变态的罪名,程度最轻也是桃色新闻,还是跟程欺。
毕竟,两个超过一米七的大男人挤在一个淋浴间,属实不像话。
也不知道程欺发什么疯,这不让看那也不让看,把他变相禁锢在这里。
程欺听着周围的动静,觉得差不多后,松开锢着陆安然的手腕,看陆安然低头揉手,轻声问:“弄疼你了?”
他没用太大力啊?
而且陆安然戴着手套,也有一定缓冲。
陆安然语气硬邦邦的:“一点不疼。”
程欺看不到他的表情,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只不过对方的动作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内疚。
陆安然将手揣进兜里,“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程欺立马退后一步让开路,“可以,你在外面等我?”
他怕把陆安然惹恼了,陆安然直接跑了。
其实他一直在等陆安然发飙,可对方的表现也太平静了。
难道是,今天他释放出的信号陆安然察觉到了?
程欺乱七八糟地想着,忐忑中夹杂着几分期待,“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到门口的陆安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飞速划过一抹狡黠,程欺暗道不妙,下一秒,陆安然抬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踹了他一脚。
被摁在墙角面壁足足三分钟,真把他当猫耍呢!
打不过,他还不能偷袭了?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趁着程欺弯腰吸气的空挡,陆安然飞速将隔间门关上,逃离案发现场。
易方和赵时博看陆安然从里面出来,疑惑道:“安然你进去啦?”
陆安然揉了揉耳朵,含混:“嗯,想去找你们,迷路了一会。”
等程欺洗完澡,宿舍四人一起出发去校外吃火锅。
路上,陆安然一直避着程欺。
程欺从出生就没挨过几次揍吧?他最近频繁在老虎屁股上拔毛,要真把人惹烦了,他的第一准则就是——
跑。
就算是程欺想用平时收拾易方的方式也不行。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挣的,他宁愿找个借口尿遁都不要被摁在地上教训。
只不过,一路上风平浪静,在火锅店找好位置坐下后,陆安然刚扫码准备看菜单,一偏头,程欺就坐到了他旁边。
陆安然眨了眨眼,无声询问,[真不收拾我?]
程欺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帮陆安然烫好碗筷,嗯了一声。
不就是被揍几下。
他皮糙肉厚的,就算陆安然一点不留情,他也受得住。
只不过,陆安然好像没接受到他传达的信息,他gay的不明显?
陆安然完全不知道程欺的心思,确定他不追究,彻底放下心来,见程欺主动示好地给自己烫了碗筷,陆安然礼尚往来地帮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们的互动落在另外两人眼里,完全成了另一番景象。
易方偏头问赵时博,“他们在眉来眼去什么呢?”
赵时博自己烫好碗筷,“谁知道呢!”
易方大着胆子,把自己碗筷递到程欺面前,“也帮我消一下毒谢谢。”
程欺瞥他一眼,“你刚刚打球用脑子打的?”
易方:“?”
赵时博噗嗤笑出声:“他内涵你把脑子撞坏了。”
易方郁闷地收回碗筷自己动手,“程欺,你最近怎么嘴这么毒?”
程欺喝了口热水,“近墨者黑。”
旁边一个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程欺识相改口:“准确来讲,是吸收他人优秀的特质,特别是口才。”
陆安然满意了,继续低头点菜,“我点了一些,你们看看有什么要加的。”
易方懒得再扫码,直接凑到陆安然身边看,“哇,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程欺和赵时博的也有。”
火锅他们吃的很多,彼此喜欢什么大致清楚,可陆安然只跟他们在宿舍吃过一顿。
易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安然你记性也太好了!”
陆安然谦逊开口:“一般一般。”
上回就是他点的单,加上火锅在冬天肯定会吃第二次,他就将几人的喜好背下来了。
保险起见,刚才路上他在心底默念了三四遍。
现在,轻松过关~
火锅的确很适合冬天吃,不同的锅底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就连陆安然这种吃不了辣的都能尝几口解馋。
饮料他们点的橙汁和汽水,冰的。
陆安然理解他们打完球火气旺,没动那些,自己乖乖喝热水养生。
只是吃了辣汤底下的肥牛,他还是被辣到了,喝了几口热水,没用。
陆安然想到自己口袋里没喝完的牛奶,拿出来悄咪咪喝了口,果然好受不少。
程欺看到眼熟的瓶子,问:“喜欢?”
他还以为陆安然不会喝。
陆安然自认自己的动作够隐晦了,没想到刚喝一口就被发现,他硬着头皮强调:“随身带是因为不想浪费,不是觉得它好喝。”
他一直立的都是不爱甜品的人设,更何况是草莓味的牛奶。
程欺哦了一声,喝空杯子里的汽水,将瓶口往陆安然的方向一递,“那倒给我喝。”
陆安然握着牛奶瓶的手不自觉收紧,“你喜欢草莓味的牛奶?”
“是啊!”程欺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超喜欢。”
“可我喝过了,要不我给你重新买一瓶。”
“不用,我就喝这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安然再拒绝就显得小气了,他拧开瓶盖,给程欺倒了小半杯,本来余量不多的牛奶马上见底。
陆安然心疼得不行。
也不知道程欺从哪买的这个牛奶,香甜不腻,陆安然本来喝甜牛奶的机会就不多,尝了一口,惊为天人。
没想到就这样没了。
他还小心翼翼地算着量,准备睡前偷偷把剩下的喝完助眠的。
程欺将陆安然所有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不舍,纠结,最终试图把牛奶藏起来的小心思。
让人太想欺负了。
他想了,也做了。
程欺抬起手指,将瓶底往上抬。
剩下的牛奶哗啦一下全进了他的杯子。
陆安然:“?!”
程欺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仰头全喝了,勾起嘴唇轻笑:“味道好像更好了,谢谢陆校草慷慨解囊。”
陆安然表情木然地将瓶盖拧回去,“没事,反正是你买的。”
他一点都不在意。
Q∧Q
饭局结束前,陆安然借着去厕所,准备结账,却被服务员告知已经结过了。
想都不用想,是程欺。
真把自己当提款机了……
陆安然跟服务员说道:“那把小票给我一下,谢谢。”
吃饱喝足,四人离开火锅店,回学校。
推开火锅店的门,易方忽然惊叹一声:“下雪了。”
陆安然闻言抬头,入眼的是纷纷扬扬的雪。
前阵子落了好几场大雪,之后便歇了,近几日都是砸在脸上生疼的雪粒子。此刻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路上没一会就蒙上一层白纱,煞是好看。
几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前走了一会,易方拍了拍领口,皱眉:“受不了了,我去买把伞。”
除了易方,所有人都有帽子,不过程欺也说要买东西,跟易方一起去了旁边的超市。
陆安然跟赵时博站在路边等。
没了其他人,两人并不太熟,陆安然也不是热情多话的性格,两人静静站着,有点尴尬。
陆安然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聊点什么时,赵时博手机响了,可能也觉得不自在,赵时博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接的电话。
陆安然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围巾,确定再没人注意到他后,蹲下身,迅速将鞋带系好。
这是他买的新鞋子,保暖又有型,唯一的确定就是鞋带老是容易散。
可学校人来人往,要是让他走在路上忽然撅个屁股系鞋带,无异于要他的命。
所以,陆安然只能每次尽量系紧一点,好在这鞋带一般都不会掉链子。
刚系好站起身,头顶忽然覆下一片阴影,陆安然抬头——
是一把黑伞。
程欺用伞罩住两人,问:“雪这么大,怎么不躲着点?”
陆安然拍了拍头顶和肩膀上的雪花,开口:“我以为你们会很快。”
“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易方。”程欺往店内看了眼,“至少十分钟。”
陆安然哦了声。
他没想到刚吃完火锅,易方还吃得下。
陆安然忽然想起什么,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再给程欺转账,备注是火锅AA。
他们四人吃了560,每人应该给程欺转140.
在他转了之后,赵时博很快也给在宿舍群里把钱转给了程欺。
“易方的那份,等他购物完就会转你了,记得收。”
陆安然说完,将手揣进口袋。
冬天真的很冷,他吃火锅怕给手套染上味道,把它放在书包里,现在也懒得拿,可在室外没有防护,只发了几个字,手就要冻僵了。
程欺看到群里的消息,开口:“没必要。”
“有必要。”陆安然很严肃地纠正他,“幸亏我们宿舍的人都很靠谱,但凡自私一点,都会变吸血鬼逮着你吸。”
加上他们都是篮球社的,拉帮结派,陆安然光是想想,钱包都在发抖。
有钱也不能这样任性,再说,用钱交出来的朋友含金量也不咋样。
程欺见他坚持,配合地把群里的收款点了,“我不介意你吸我。”
如果陆安然喜欢,他会很高兴自己的那点钱能成为吸引对方的优点。
可刚这样想,他手机又收到了一笔500元转账的退还。
昨天摸腹肌给的五百块陆安然一直没收,24h自动退回了。
设想落空,程欺叹了口气,“你不是挺爱钱的?”
陆安然心里一直计算着,猜到对方收到退款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语气一本正经,可下一秒,他又补了句,“而且你那腹肌我也没摸着啊。”
程欺啧了一声,“那你再试试?”
陆安然见他真想撩衣摆,额角青筋直跳,按住他的手,低声呵斥:“你疯了?”
大街上干这种事?
“不是你说没摸到吗?”程欺垂眼看他,“我看你还挺遗憾的。”
陆安然有口难辩,想说什么,程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你手怎么这么冷?”
他指尖勾起陆安然的袖口看了眼,一件薄绒外套,一件毛衣,一件秋衣,都是薄款。
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本来想用腹肌给你暖手。”程欺语调轻飘飘的,“你要是害羞,那就算了。”
陆安然立马反驳:“什么害羞?这叫注意形象。”
“你敢不敢正常点?”
程欺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我换个正常的方式。”
陆安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程欺拽着他的手,揣进了口袋。
口袋很暖和,显然不属于他。
关键是,陆安然在程欺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热乎乎的瓶子。
熟悉的触感让他没忍住,悄悄凑近看了眼。
粉色的。
是今天那瓶草莓味的牛奶。
新的!
程欺看着为了偷看快抵到他肩膀的脑袋,伸手把他快要掉下去的帽子扣严实,“手捂暖和了就让你带走。”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动作的吸引力还没一瓶牛奶大。
陆安然飞速直起身子,“我没说要喝,你放我出来。”
他真是被牛奶冲昏了头,竟然就这样被扣走了一只手,而且,这个动作好怪,两人的高度差让他的胳膊有点抻着,很别扭。
为了弥补那点身高差,他只能被迫朝程欺贴近一步。
而且,程欺握在他的手腕上,没有了手套的遮挡,那人的体温毫无保留地顺着相贴的皮肤渗进来,亲密的姿态让陆安然耳尖发热。
程欺是火炉吗?这么烫。
不过,真的好暖和,陆安然一时竟没舍得强硬地把手抽走。
程欺看着陆安然帽子边缘泛红的耳朵,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陆安然内侧的手腕。
陆安然簌地偏头,语带警告:“不许乱动。”
痒。
程欺立马老实。
两人安静待了一会,程欺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老实了,实在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凶我我也生不起来气?”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自虐倾向。
“不对,准确来说,一跟你聊天,我就很高兴。”
陆安然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说我很招笑吗?”
程欺因为对视而升起的悸动被陆安然一句话击了个粉碎,他压住小猫开始挣扎的手,问:“陆安然,你到底是真不懂假不懂?”
不都说gay身上自带雷达吗?他都弯成这样了,陆安然还没发现?
还是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
陆安然发现自己带着那瓶牛奶完全突破不了程欺的包围圈,只得把手继续塞在他口袋,“我当然懂。”
“你在挑衅我。”
程欺有些心梗,他就不信了,“你退给我的五百块钱,我加20还给你。”
已经进入防御姿态的陆安然毫不犹豫反击:“你才二百五!”
程欺:“……”
他败了。
僵持之时,一大朵雪花忽然斜飘进伞里,落到陆安然鼻尖。
陆安然被冰得皱了一下鼻子,他眼光下移,瞪了雪花一眼。
可恶,他刚蓄起来的气势!
正在陆安然纠结是甩头还是用手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用指腹将雪花蹭掉。
动作像是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两人俱是一愣。
右手失了禁锢,陆安然飞速握着牛奶塞进了自己兜里。
动作明目张胆,丝毫没避讳程欺。
程欺看着偷牛奶的小贼鼻尖冻得红红的,但气势汹汹,且理直气壮地想跟他算账的架势,毫无疑问地——
又被可爱到了。
陆安然到底怎么做到的,一边让他心梗,一边又让他疯狂心动,将他吊得不上不下,简直就是折磨。
偏偏陆安然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不怕他,还毫无戒备地跟他凑得这么近。
近得他能够闻到陆安然身上的味道,很轻,像是洗衣液、沐浴露混杂又被皮肤暖过的淡淡香味。
在体育馆的淋浴间,他也闻到过,现在有些不一样,混着冰雪的冷冽气息,跟陆安然很搭。
程欺意识到,他甚至连陆安然身上的味道都要命地喜欢。
外面雪花纷飞,两人罩在伞下,自成一片独立的空间。
陆安然见他越靠越近,食指抵住他的额头,“停,不许靠我这么近。”
程欺被迫停下,目光直勾勾的,看得陆安然莫名地有危机感。
程欺想了想,开口:“陆安然,你说要是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告白呢?”
几番下来,他发现,暗示对陆安然根本没用。
巧的是,他也不是拖拉的性子。
陆安然没想到程欺忽然问起这一茬,而且这问题显然是为他自己问的。
程欺是喜欢上谁了?
陆安然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心底感觉很微妙,涩涩的。
他好像把程欺看得太重要了,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独占欲,
算了,总归有这么一天。
陆安然暗自呼了口气,“这你都不知道?”
他用夸张的语气掩饰自己的那点异样,“以你的性格,直接壁咚强吻?”
程欺挑了挑眉:“你确定?”
陆安然原来喜欢豪放款?
“等等,你怎么又凑过来了?”陆安然食指抵住他的脑袋,再次把人推远后,才开口,“刚才那方法逗你的,太冒犯,会把人吓到。”
电视剧演的还是不能作数。
陆安然认真给出建议,“我建议你深情一点,跟对方直接挑明。”
虽然他平时总嫌弃程欺,可平心而论,程欺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是出色,外加出众的家世,一直很受欢迎。
哪像他……
陆安然有些出神,抵着程欺额头的手指慢慢收了力,歪歪扭扭地滑到他的鼻梁,再到唇边。
程欺偏头,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陆安然心陡然一跳,飞速收手。
“谢谢陆老师。”程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要开始告白了。”
他俯身,目光沉沉地锁住陆安然的眼睛,平日里带点散漫的声线,此刻竟透着难得的郑重。
“陆安然。”
“我喜欢你。”